無論如何,今日的陰風林混戰終歸只是一場比試,被投入此間的罪囚雖無一不是十惡不赦之徒,那些名震江湖的危險人物卻不在此列,以免橫生枝節,釀成大禍。
生花洞主白凌波,正是這樣一位令人震悚的存在。
歷經百十年江湖紛爭,黑道六魔門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在靈蛟會崛起之前,生花洞是排名六魔門第三位的強大勢力,洞主白凌波的豔名和威懾遠在弱水宮主駱冰雁之上,可她太過恣意狂妄,不僅縱容門人濫造殺孽,還爲了牟取暴利去做那販毒害民之事,連一些同道中人都深感不齒,最終引發衆怒,生花洞遭到黑白兩道各大門派的聯合打壓,剛接任盟主重擔的方懷遠藉機立威,親自帶人剿了生花洞老巢,活捉了白凌波。
生花洞從西域大量收購阿芙蓉,製成祕藥後販入中原,不僅害得許多無辜百姓和武林人士患上藥癮,門下弟子也大多沉溺其中,終日醉生夢死,白凌波的武功本與方懷遠旗鼓相當,卻在廝殺中犯了藥癮,痛苦不堪難以自控,從而落敗成擒。
爲了杜絕此藥流毒,武林黑白兩道與官府合作,一面嚴禁阿芙蓉流通,一面廣發杏林帖,天下各路醫者雲集響應,歷時近兩年才研製出解藥,讓那些生不如死的病患得以解脫,可仍有更多熬不過來的人因此破家喪命。
因此,白凌波親手沾染的鮮血不多,其罪行卻是無赦牢中最重的幾人之一,再加上生花洞餘孽襲擊方家祭祖車隊綁走方懷遠妻兒,害得晴嵐夫人慘死,她與方懷遠可謂是不共戴天,註定要在無赦牢裏熬盡殘燈之身。
認出白凌波的剎那,展煜心中驚怒交加,他深知方懷遠不可能爲了一場比試就將白凌波從無赦牢裏放出來,那必然是看守無赦牢的人手中有了內鬼,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做出這等移花接木之事。
“我記得……你叫展煜,是方懷遠的大弟子。”白凌波曼聲一笑,眸光如碧波般盈盈蕩向展煜,“當初晴嵐死訊傳來的時候,你才長到方懷遠腰身那麼高,握着一柄劍闖進無赦牢要殺我,被你師父阻攔還不肯罷休,說是有朝一日定會要我償命,結果我這一等就是十五年,你不來找我,我只好來找你了。”
展煜一手攙着方詠雩,一手緊握劍柄,他死死盯着白凌波,猩紅的眼眶似乎要溢出血來。
昭衍心道不好,連忙道:“展大俠,速速帶令師弟離開,切勿意氣用事!”
這一聲猶如當頭棒喝,展煜立刻回過神來,他到底是跟方詠雩不同,早過了不顧一切的衝動年歲,咬牙道:“小山主,你且阻擋他們一二,莫要強攻硬碰,我將詠雩送出陰風林,即刻帶人回援!”
白凌波現身在此,已是這場比試不容忽視的變數,背後必然牽扯許多陰謀,展煜必須儘快將消息傳遞給方懷遠。
不等昭衍回答,柳郎君恨聲道:“想走?誰都走不了!”
話音未落,柳郎君與白凌波同時飛出,前者殺向昭衍,招招狠辣渾不要命;後者一晃身攔在展煜二人面前,腳尖尚未落地,抬手就朝方詠雩抓去,展煜橫劍一擋,旋即手腕側翻,劍鋒擦過白凌波的手臂直向她腋下空門削去,孰料白凌波冷哼一聲,左手屈指如彈弦,“叮叮叮”地在劍刃上快速彈了三下,第一下震開劍鋒,第二下壓住劍勢,第三下甫一探出,展煜只覺得虎口一麻,險些沒能握住劍柄。
“驚弦指!”
心下一寒,展煜這纔想起白凌波當年的得意武器乃是一把鬼琵琶,不僅能以魔音貫耳傷人,指上功夫也是獨步江湖,莫說是一柄劍,就算是鐵石也經不住她四指連彈。
眼看白凌波左手無名指一伸,第四彈就要落在劍刃上,展煜不敢跟她硬碰,劍鋒繞過手臂如水流倒卷而回,不等勁力全收,又是倏然變招,直直刺向白凌波腹部,後者右掌下沉一壓,身輕如燕凌空翻起,眨眼間落在二人身後,仍是一掌劈向人事不省的方詠雩,顯然是看破展煜有軟肋在身,專攻他投鼠忌器。
不過十來個回合下來,展煜已是險象環生,他不敢放開方詠雩,便只剩下一隻手堪堪應敵,右臂上冷不丁喫了白凌波一彈指,一股陰寒內力霎時透入,整條大筋都麻痹了片刻,眼看白凌波又是一掌拍來,他眼角餘光瞥向昭衍,帶着方詠雩側身讓開半步,左臂猛然一揮,大聲喝道:“小山主,接人!”
花蝴蝶重傷難起,柳郎君獨臂難支,昭衍一劍在她背上開了條大口子,正要補上一腳送她去跟兄長作伴,聽到展煜這一喊連忙回頭,就見方詠雩被橫空拋了過來,下意識伸手接住,向後倒退了三步才卸去衝力。
與此同時,展煜腳下一旋,左手曲肘而回,硬接了白凌波這一掌,忍住喉口腥甜,厲聲道:“帶他走!”
“你——”
昭衍本欲衝出的腳步不由頓住,眼睜睜看到他回身與白凌波交戰,再低頭看了眼臉色慘白的方詠雩,只猶豫了片刻,腳下一蹬地面,身子驟然拔地而起,帶着方詠雩衝出戰圈,幾個起落便不見了蹤影。
“好感人的同門情誼。”
白凌波冷笑一聲,面中媚色盡化肅殺之氣,與柳郎君一前一後圍住展煜,道:“我就先殺了你,再提你人頭去追那小兔崽子!”
“放馬過來!”
展煜不怕她二人合攻,只怕她們對昭衍和方詠雩緊追不捨,如今沒了拖累在側,他心中反而澄明下來,一面招架兩人夾擊,一面迅速思考對策。
柳郎君武功不敵他,而白凌波在無赦牢裏關了十六年,又曾深受阿芙蓉藥癮煎熬,就算她當年武功蓋世,如今也不過剩下三四成道行,可適才比拼內力,展煜駭然發現她體內氣勁渾厚非常,十有八九是服用了某種祕藥,這種藥物固然能強提一時功力,卻會對人體造成巨大損傷,更加無法長久,只要他能拖延個一時半刻,情勢必定調轉。
想到這裏,展煜將身法催動到極致,倚仗靈動自然的劍招與這二人糾纏,每每遊走在生死邊緣,偏生又在千鈞一髮時四兩撥千斤,柳郎君越打越覺憋悶,白凌波也不由得煩躁起來,虛晃一招後以肉掌硬生生抓住劍鋒,右手攥指成拳,運足十成功力向展煜胸膛擊去,同時柳郎君閃至展煜背後,悍然封住他退路。
避無可避之下,展煜唯有抬掌硬接白凌波一拳,眼看拳掌就要相撞,臨時又變掌爲爪,虛虛包裹住白凌波的拳頭,指尖在她腕節上一按,凌厲的內勁透骨而入,像是要把這隻手掌齊腕割下來,白凌波心下一驚,連忙就要收拳,不想展煜抓住她手腕往旁側一帶,竟是朝劍刃撞去。
“好小子!”
關鍵時刻,白凌波屈指彈在展煜掌心,堪堪掙脫了他的桎梏,手腕以毫釐之差錯開劍刃,嚇出了她一身冷汗,心中怒火隨之愈盛。
展煜趁機奪回長劍,反手一揮逼開柳郎君,道:“適才白洞主有句話說得不錯——有朝一日,我定會向生花洞討回血債,讓你們多活了十五年,是我之過也。”
即便被囚十六年,白凌波心中仍有傲氣,怎能容忍自己被個小輩逼迫至此,她對柳郎君道:“去追那兩人,待我殺了他就來與你會合!”
柳郎君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花蝴蝶,面露憂色地道:“洞主,你現在……”
白凌波冷厲地打斷了她的話:“難道我連一個小輩都殺不了嗎?”
柳郎君不敢多話,咬咬牙直奔昭衍二人離開方向追去,展煜正要攔截,奈何白凌波已閃身而至,展煜一劍未到,她的手掌便如鬼魅般偏移開去,陡然間並指如刀,朝他持劍的手腕斬下。
一時恍惚,展煜雖然及時避開,這兩指仍點中了他手臂尺澤穴,此乃手太陰肺經上一大要穴,遭白凌波點中之後不僅半條手臂卸了力道,氣血運行也爲之一滯,他不敢再分心旁顧,定下心來振臂迴盪,連出三劍化解了白凌波咄咄逼人的攻勢,心下暗自忖度——沒了鬼琵琶,即便身懷渾厚內力,白凌波的武功仍是輕靈一道,招法雖然奇詭多變,卻做不到一擊制敵,與這樣的對手交戰,除了以力破巧,還得着重應變,打斷她招式連擊。
思量之間,白凌波又是兩掌齊出,一上一下向展煜面門和胸膛擊來,展煜不再出手格擋,反而就地一滾,鞭腿掃向她雙膝,待白凌波騰身躲避時,展煜這才旋身出劍,用的卻是臨淵劍法起手式“斷冰切雪”!
這一劍自下而上,毫無花巧可言,彷彿冰湖上正忙於刀劈斧鑿的工匠,白凌波尚在半空,劍刃已向她腰際劈來,此時要想出手化解已是不及!
電光火石之間,一道人影從地上掠起,竟是花蝴蝶拼命趕來,飛撲擋在了白凌波身前,劍刃當即劈入骨肉!
“啊啊啊——”
一聲慘叫驚動了半片樹林,白凌波得了一合之機,身形一閃轉至旁側,屈指凝力彈在劍刃上,這一指用了她十成功力,精鐵鑄造的長劍應聲而斷,可就在劍斷剎那,花蝴蝶整個人也攔腰斷成了兩截!
霎時間,鮮血噴濺如紅霧,白凌波只抱住了半個花蝴蝶,她臉色大變,流露出從未有過的悲憤哀慟,連聲呼喚了幾句,可花蝴蝶兩眼渙散,已經嚥氣了。
這是生花洞僅存的兩人之一啊!
她本就命不久矣,現在花蝴蝶一死,僅憑柳郎君獨自一人,如何擔負起重振生花洞的大任?
後繼無人,往往比英雄末路和美人遲暮更讓人心如死灰。
“你……”
展煜手握斷劍踉蹌退了幾步,抬頭只見白凌波顫抖着放下花蝴蝶的屍體,隨即轉過身來,盯着他一字一頓地道:“我、要、你、死!”
說罷,白凌波探手在腰間一抹,取出一顆藥丸塞進口中,原本蒼白如紙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她無視迎面而來的斷刃,悍然一掌劈向展煜面門,後者連忙側身一讓,白凌波的腰肢卻像蛇一樣扭轉過來,抬腿勾住展煜下盤,一手屈指抓住他的手腕,旋即猛地一繞,硬生生將展煜的右臂向後折去。
“咔嚓”一聲,裂骨如破竹!
與此同時,東面一追一逃的昭衍和柳郎君不約而同地止住腳步。
展煜與白凌波這番交手,細究起來不過百十個回合,三人一路疾行也不足三裏地,花蝴蝶那聲慘叫響徹雲霄,不僅是他和柳郎君,連昏迷中的方詠雩也被驚醒了過來。
“我、我這是……”
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昭衍暗道一句“糟糕”,此時再想打暈方詠雩一次已來不及,只能鬆手讓他從自己背上下來。
方詠雩原本有些不大清醒,在看到昭衍和柳郎君時渾身一震,想到剛纔那聲莫名的慘叫,臉色一陣潮紅一陣慘白,顫聲問道:“我……我師兄呢?”
柳郎君自然聽出了剛纔是花蝴蝶的聲音,可她看見方詠雩此刻變幻的臉色,登時計上心頭,強壓着對兄長的擔憂,故意裝出一臉不屑的樣子,狠狠道:“展煜他自不量力留下斷後,你也不必牽掛,洞主跟我哥哥很快就會提他人頭來——”
她話未說完,兜頭便捱了一傘,昭衍抬腳將柳郎君踹出了三丈遠,轉頭對方詠雩喝道:“靜氣凝神,別聽她胡說!”
已經遲了。
方詠雩的體質本就與截天陽冊有些相沖,心境修煉也不如昭衍,連日來接連不斷的刺激已讓他半隻腳踏進了走火入魔的門檻,現在聽到柳郎君這一番話,又不見展煜的身影,他的心一路往下沉去,直至沉入了無底深淵。
下一刻,方詠雩的身形驟然一拔,全力朝慘叫聲傳來的方向折返回去。
“該死!”
昭衍怒罵一聲,見柳郎君緊隨其後,他正要施展輕功追趕過去,孰料旁側風聲突起,他下意識舉傘抵擋,竟是有人凌空飛至,一掌朝他擊來。
這一掌落在天羅傘上,威勢絲毫不遜於柳郎君全力揮出的流星錘,昭衍喉口一甜,轉動傘面卸去沛然勁力,向後退了三步,抬頭看向這不速之客。
不看還好,這一看之下昭衍頓時色變,握劍的手也緊了三分,道:“是你。”
來者赫然是謝青棠。
謝青棠長身玉立,若不看他衣襬袖口殘留的幾點血跡,當真是位濁世佳公子。
目光上下掃過昭衍,謝青棠勾起脣角,笑道:“我找得你好苦。”
昭衍道:“看來駱冰雁也是個浪得虛名之輩,說好了要你下半生做個廢人,怎麼還能讓你出來咬人?”
“你愛逞口舌之利,就趁現在儘管多說幾句吧。”謝青棠不怒反笑,“以後,你怕是沒機會開口了!”
話音一落,謝青棠縱身離地,袍袖拂風而至,昭衍一劍刺了個空,頭頂又有勁風襲來,他想也不想地舉傘過頂,掌與傘面再度相接的瞬間,昭衍只覺得一股雄渾內力如同大江東去般滔滔而來,竟壓得他背脊一彎,雙腳也深陷泥地裏!
他的功力怎會暴增如此之多?
來不及多想,昭衍左腿側出一弓,腰身猛一扭轉,借力將謝青棠甩開,劍鋒順勢直出,正正刺中腹哀穴,卻不料劍尖破衣之後竟在肉身上撞出一點火星,伴隨着金石銳響,謝青棠分毫無損,抬掌在他劍上一壓,身子借力而起,抬腿側踢昭衍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