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最引人矚目的盛事是哪一件?
世間事向來衆口說,可當下哪怕是街頭巷陌的乞兒聽聞此問,也要毫不猶豫地答道:“五月初五,武林大會!”
五月初五,正陽端午,羣雄聚首,武林盟主。
當今江湖,黑白兩道對峙不休,十大門派明爭暗鬥,歷經數十年風雨廝殺,黑道以補天宗爲龍首,白道以武林盟執牛耳,各掌武林半邊天,誰能坐上其中一把交椅,誰就是翻手爲雲覆手雨的天下巨擘!
血手人屠周絳雲於永安七年叛師奪位,迄今已做了十七年的補天宗之主,巨闕劍方懷遠上位還要晚他兩載,奈何年歲已長,縱使寶刀未老,不得不爲白道未來考量,早在去歲就放出了風聲,過了年就派遣門人廣發請帖,邀白道羣英於五月初五齊聚棲凰山,擇出下任武林盟主的人選。
最有意思的是,這場大會不拘門派高低,卻限制了會武者的年紀,那些成名已久的白道前輩皆不在受邀之列,方懷遠擺明了不止爲擇選盟主繼承人,還要藉此機會錘鍊那些如同旭日初昇的白道少俠,趁着老一輩還能掠陣壓勢,將機會留給年輕一代。
消息一出,武林沸反盈天,不僅白道各門派聞風而動,黑道人士也如嗅到腥味的水蛭蜂擁聚來,無論官道小徑,幾乎隨處可見成羣趕路的江湖人,更有甚者還沒抵達中州地界,先在路上與對頭狹路相逢,不等大會開始,已鬥了個你死我活,令不少地方衙門疲於應對,百姓們更是叫苦不迭。
幸而這些江湖人終歸不是肆無忌憚,欺軟怕硬得理所應當,在偏城小鎮裏喊打喊殺好不威風,真正到了某個大勢力的地盤上,聰明些的都要夾起尾巴做人,譬如這裏。
梅縣,位於東海府泗水州,本是個不起眼的小縣城,後來運河開鑿,這裏正好佔在了一處交通要道上,很快變得物流繁茂,有不少江湖門派前來爭奪地盤,幾經波折之後,最終雄踞在此的地頭蛇便是弱水宗,乃黑道六大魔門之一,宗主駱冰雁雖是女流之輩,武功修爲卻十分高深,招法路數也陰柔毒辣,麾下高手林立,弟子更有萬人之多,更難得是她素知進退,弱水宗行事再怎麼陰狠,都沒真正觸犯禁忌底線,如此才能作威作福這些年,就連梅縣百姓也習慣了在弱水宗手底下過日子。
然而,最近不知怎地,原本還算平靜的梅縣忽然變得暗流疾湧。
在海天幫小住了半個月,江天養已做好準備,令子女門人趕赴中州,方詠雩等臨淵門弟子自當同行,因着路途遙遠,從濱州到泗水州花費了近一個月,早已經人困馬乏,眼看着天氣有變,哪怕明知梅縣是弱水宗的地盤,一行人也只好入城歇腳,海天幫畢竟跟弱水宗打過交道,料想對方不會蠢到貿然動手,江平潮先約束好了門下弟子,以免給了弱水宗找茬發難的把柄。
饒是如此,方詠雩甫一推開車門,就敏銳發覺起碼有十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的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而後恍若未覺般扶着石玉的手下了馬車。
眼下剛過了未時,正是一天裏最忙碌的時候,街道上人來人往不足爲奇,可有大批凶神惡煞之人佩刀按劍分佈四處,對來往路人打量不休,尤以城門和酒肆客棧附近最多,如石玉等定力差些的年輕弟子已然色變,手下意識握緊了兵刃,又被身邊人不動聲色地按住。
江平潮今年方纔及冠,武功非但在同輩之中屬佼佼者,連一些師長前輩也不是他對手,眼力自然犀利非常,他注意到這些人的手背上都有水紋刺青,低聲吩咐道:“弱水宗的人,看樣子不是衝着我們,小心提防,切勿惹禍生事。”
說罷,他又回頭看向江煙蘿,關切道:“小妹,你和詠雩跟緊我,千萬不要落單了。”
“表哥會照顧我,兄長且放心。”江煙蘿戴着白紗幕籬,只有離得近的人才能聽見她銀鈴般清脆悅耳的笑聲。
見方詠雩跟江煙蘿走得近,江平潮老懷大慰,他是個坦蕩爽利的人,早先也看不起方詠雩手無縛雞之力,後來發現對方不僅飽讀詩書,於武學一道也頗有見地,只苦於被身體拖累,心中反而生起幾分惋惜,他又疼愛妹妹,捨不得江煙蘿嫁給五大三粗不知風情的草莽漢子,認爲這樁親事再好不過了。
一行人不下百數,想要找到落榻客棧並不容易,江平潮分派了一半人手帶着行李去找歇腳處,自己領着剩下一半人先去酒樓用飯,趁機打聽一些消息。
香滿樓是梅縣最大的酒樓,據傳後廚大師傅師承一位御廚,手藝是一等一的好,樓上樓下每日都賓客滿座,哪怕現在已經過了晌午,一樓用飯的人還不見少,好在海天幫財大氣粗,江平潮拿錢請走了靠近門口和扶梯的四桌客人,選十來個機靈的弟子留在一樓,其餘人都隨他上二樓,一時坐了個滿滿當當,原本正在二樓喫飯的幾名客人不願跟這些江湖人待在一處,紛紛端起碗碟狼吞虎嚥,很快就飛也似地走了,只剩下一個靠窗的位置上還坐着個布衣青年,一手撐頭,一手晃盪酒壺自斟自飲,不時輕哼兩句歌兒,想來是喝高了。
江平潮看了那青年一眼,倒是長得俊俏模樣,看着十分面生,此時醉眼朦朧不知朝夕,酒水灑了大半在衣襟上,花生米也掉得滿桌都是,令他暗暗發笑。
青年應當不是本地人,桌角放了一隻包袱和一把傘,江平潮注意到他持杯的右手虎口十分光潔,又聽得呼吸沉重,想來也非舞刀弄槍的練武之人,遂不再管他,招呼衆人落座。
他們的桌位就在青年斜對角,方詠雩正好面朝那邊,一眼看見了這醉醺醺的青年,確實是素未謀面的生人,卻不知怎地心下微動,忍不住多打量了兩眼。
“表哥在看什麼?”
江煙蘿已經取下幕籬,坐在他右手邊,察覺到方詠雩的目光,好奇地側頭看去,發現是那個酒鬼,低聲道:“這人有什麼好看的?”
方詠雩回過神來,笑道:“沒什麼,就是有些奇怪。”
“奇怪什麼?”
“你看他這一身打扮十分普通,飯菜也淨點便宜的,卻喝得起七十年份的竹葉青,這一兩酒最便宜也要賣十兩銀子,他少說喝了半斤。”
方詠雩雖然不好酒,可生在顯赫門戶,家中藏酒不下百壇,一聞就知道酒水好壞,江煙蘿聽他這樣說,忍不住又看了那青年一眼,對方似乎察覺到了,半睜開眼睛,見到二樓坐滿了人先是一愣,下意識想要起身離開,又捨不得這酒菜,索性側過身去,專注望着樓下風景。
江煙蘿掩口輕笑,小聲道:“倒是個有趣的人。”
江平潮見他二人嘀嘀咕咕,實在不懂樂子何在,難道說摳門也算一種有趣?
他懶得管這些,招來店小二問了幾句,直接讓他把招牌酒菜都端上來,不僅是海天幫弟子誇讚少幫主闊綽大方,連臨淵門弟子也喜笑顏開,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等到跑堂端菜上來的時候,江平潮丟了一錠銀子給他,問道:“夥計,跟你打聽點事兒。”
“爺你儘管問,小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跑堂辛苦一個月都賺不到這麼多錢,笑得尖牙不見眼,連忙湊上前來。
江平潮開門見山地問道:“我們一行人今天進城,見到不少弱水宗的門人四處逡巡,路人大多行色匆匆,究竟是出了什麼事情?”
“這個呀……”跑堂左看右看,壓低了聲音,“不瞞您說,弱水宗這回是遇到麻煩了。”
“怎麼個麻煩?”
“害,還不是因那武林大會,咱們這地方每天都有許多江湖人士過路來往,哪有不生摩擦的?約莫三天前,有一行女俠遠道而來,個個烏髮雪膚漂亮得緊,誰看了都直眼,可她們不是好惹的,一些登徒子還沒走到近前就被劍鞘打出三丈遠……”
江平潮跟方詠雩對視一眼,一行人都是武功不弱的年輕女子,又路過梅縣地界,八成是望舒門的人了。
見跑堂還要賣關子,方詠雩拿空杯子倒了酒遞給他,笑道:“潤潤喉,接着說。”
跑堂喝了一盞好酒,心下無限歡喜,連忙說道:“本來嘛,看她們功夫硬,咱們尋常百姓也不敢再去招惹,可這梅縣畢竟是弱水宗的地盤,那些黑道的人向來無法無天,見這些女俠生得好看,竟然夜闖雲水客棧欲行不軌,雖然被趕了出來,卻也擄走了其中一人,第二天晌午才丟回客棧,這……那女俠性子剛烈,直接在雲水客棧門口撞柱而亡了。”
聞言,方詠雩眉頭緊皺,江煙蘿的臉色也不好看。
賊子尚且分個三六九等,欺侮女子的採花賊最是令人看不起,何況是強行擄走名門女俠?望舒門作爲女子門派,本就異常艱難,這件事情倘不追究,以後恐怕不能在江湖上立足了。
江平潮問道:“然後呢?”
“那女俠的師姐妹們怒不可遏,帶着她屍體闖上弱水宗山門要討公道,可黑白兩道自古不對付,哪怕弱水宗有錯在先,也不能在自個兒地盤上服軟認慫不是?”跑堂臉上浮現出恐懼的神情,“具體的咱們也不清楚,只曉得她們沒討到好,爲首的女俠斷劍爲誓,要罪魁禍首血債血償,大家都當她是放狠話,結果……今兒個天還沒亮,當晚恃武行兇的那八個弱水宗弟子就跪在了雲水客棧門口那根柱子前,膝蓋磕在地上,腦袋捧在手裏,差點把早起的人給嚇死!”
江平潮愣住了,方詠雩跟江煙蘿也面露錯愕之色。
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哪怕弱水宗再怎麼惱怒這幾個管不住褲腰帶的蠢貨,爲了自己面子也不能叫他們死在外人手裏,究竟是誰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弱水宗總舵把八個大活人拖出來宰了,還將屍身帶去受害人殞命之處祭奠冤魂?
別的不說,望舒門那些女弟子是做不到的。
青天白日的,聽到這席話的人背後都升起一股寒意。
江平潮揮退了跑堂,對方詠雩道:“等用完飯後,我派幾個人護送你們倆去客棧,今天最好哪兒也別去。”
江煙蘿擔憂道:“兄長你要去哪裏?”
“我帶人去雲水客棧看看。”江平潮皺眉道,“弱水宗丟了這麼大的臉,就算是刮地三尺也要抓到殺人兇手,哪怕事情不是望舒門弟子做的,她們也是眼下唯一的線索……畢竟是同道中人,既然遇到了,合該幫上一把。”
方詠雩點點頭,正要說什麼,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喧譁聲。
衆人臉色微變,走到扶手旁往下看去,卻是十來個弱水宗門人進來喫飯,蠻橫地趕開了幾桌客人,圈出好大一片地兒,看也不看牌子就讓店家拿好酒好菜上,十分令人惱怒。
江平潮等人注意到,在這十來個人裏還有一名女子。
她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一身素色衣裙,跟木頭人似的坐在凳子上,任身邊男人摟抱搭肩,看起來溫順極了,眼眶卻是通紅一片,淚盈於睫。
方詠雩眉頭緊蹙,江煙蘿忽然開口道:“我認得她,這是望舒門的餘卿卿,去年爹爹過壽時跟着穆女俠來送過賀禮。”
此言一出,江平潮頓時色變,眼見那些嬉皮笑臉的男人渾然不顧大庭廣衆,伸手就要往她衣裏摸,直接抓起酒壺往樓下砸去。
一聲脆響,酒壺正正砸在那人頭頂,對方披面流血而倒,嚇得同伴一激靈,連忙拔刀起身往樓上看去,叫囂道:“哪個王八……”
不等他們罵完,數名海天幫弟子已經從二樓一躍而下,同門之間配合默契,區區十來人很快就被他們分頭圍住,顧忌情勢沒下死手,打斷骨頭就堵上嘴捆起來。
眨眼之間,一樓大堂變得狼藉一片,江平潮下來賠償了店家損失,這才走向餘卿卿,替她解了穴道。
“嗚——”
穴道初解,餘卿卿壓抑許久的嗚咽聲終於得以出口,整個人站立不住跌倒在地,看着十分可憐。
江煙蘿腿腳不便走得慢,江平潮也不忍看着她這樣坐在地上,彎腰就去攙扶,口中安慰道:“姑娘,沒事了,你……”
突然間,三四個手持長劍的年輕女子匆匆闖進門來,守門的弟子正要阻攔,沒想到爲首的白衣女子見到江平潮和餘卿卿,臉色當即一變,竟是推開旁人衝了過去,劈手一劍斬向二人!
這一下出乎衆人預料,江平潮倒認出了這白衣女子正是望舒門大弟子穆清,見她一劍斬來,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奈何他已經扶起了餘卿卿,兩人近在咫尺,他看到原本滿臉恐懼的餘卿卿神色驟變,竟是張口吐出一枚毒針,直向江平潮眼睛射來!
江煙蘿剛下到樓梯一半,見狀花容失色,若不是方詠雩及時抓住她,恐怕就要跌落下去。
穆清的劍固然快,可兩人距離太近,這枚飛針蓄勢而發,已經來不及了!
方詠雩藏在袖中的左手扣住了一顆豌豆子,卻不想一張方桌從天而降,直直拍在餘卿卿身上,把她打得口吐鮮血跌倒在地,飛針也射在了桌子上,好懸沒砸到江平潮。
這一記天降飛桌鎮住了所有人,原本坐在二樓的衆弟子都衝了下去,眼下仰頭望去,只見空蕩蕩的二樓扶手邊上倚着那布衣青年,臉上殘留着酒意燻出的紅色,眼底卻一片清明。
江平潮逃過一劫,狠狠一腳踩在餘卿卿身上,這才問道:“穆女俠,怎麼回事?”
穆清語氣冰寒地道:“餘師妹已死,這是弱水宗的人易容假扮,想要混入我們之中找出殺他們同門的兇手,被我識破後逃走,又來這裏暗箭傷人。”
事已至此,“餘卿卿”自知大勢已去,只恨被個無名小卒壞了好事,她眼裏血絲密佈,恨恨望向那布衣青年,卻發現他笑得開懷,怨毒道:“臭小子,你笑什麼?”
布衣青年笑道:“笑你們有眼無珠,我在你們眼皮子底下逛了好幾圈,拿你們的錢喫喝玩樂,結果你們還認不出來。”
衆人先是一怔,繼而反應過來,穆清更是神色劇變,抱拳道:“這位少俠,難道是你……”
“不好意思,牽累到你們了。”
布衣青年還了她一禮,又看向那些掙扎不休的弱水宗門人,道:“有命回去記得告訴駱宗主一聲——在下昭衍,那八個王八蛋都是我殺的,有本事就來找我吧。”
說罷,他拎起包袱拿着傘,轉身從二樓窗口翻了出去,衆人連忙追出門去,卻見大街上人多眼雜,已不見了對方蹤影。
方詠雩站在人羣最後,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眼睛微微眯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