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七爺把宣紙用鎮紙壓住,回道:“寫了,估摸今兒就會到丁二太太手裏。”
趙大太太用鼻子哼出一個“嗯”字,又道:“文陽也來信了,母親咳了兩聲,怕是身子不好,長途跋涉的不合算,故就不過來了。”
“哦?”舒七爺意外,“文陽不過來了?他就放心淳哥兒在這裏?”
“那不是有你麼?你這七叔公可不下他老子!”趙大太太笑着揶揄。
舒七爺哈哈笑起來,又凝肅臉朝正在外頭打冰的淳哥兒喚道:“淳哥兒你爹來了。”
淳哥兒一聽,嚇得從腳踏上翻了下來,小身子在地上骨碌滾了一圈閃電般跳起來就往堂屋裏衝。奶孃還來不及伸手抱他,就已經見他竄到了舒七爺身後,抓牢袍子不鬆手了。
晴兒趕緊掏出絹子給他擦手,道:“小爺,七爺騙您的,您爹纔沒過來呢。來,擦一擦,再抱個小手爐如何?”
淳哥兒將信將疑地吸了下鼻子,把手伸給晴兒,奶聲奶氣地道:“把兔子也拿來烘烘。”
晴兒樂了,從一旁把當初丁姀送給淳哥兒的絹制兔子塞到他懷裏:“你還離不了它了!”
淳哥兒抱了兔子就走,窩到趙大太太起身的太師椅上躺下,旁邊再煨個暖爐,幾陣哆嗦之後身子就回暖了。
衆人看得喜樂顏顏,趙大太太吩咐紫萍:“去讓人收拾幾個屋子,過些天兒興許有人來住。”
紫萍道:“那是幾個?”
趙大太太想了想:“四個吧!”
紫萍點點頭就下去準備了。
舒七爺望瞭望外頭的天,道:“文陽不過來,我看你的如意算盤是要落空了。”又看着淳哥兒,悠悠地道,“我瞧着淳哥兒也不錯。”
趙大太太喉嚨裏一啞,有點不敢去瞧淳哥兒的模樣,輕聲道:“可畢竟不是正宗,雖自小養在琪兒屋裏,可不還隔着血脈麼?只要琪兒的肚子爭氣,我也不會如此狠心。這宗室的血統,咱們還是得仔細不是。我雖是出嫁的女兒,孃家的事情不便過問,這事情就指望你了。”
舒七爺失笑:“誰攬的誰管。”說罷大步過去坐到太師椅上,逗弄淳哥兒玩去了。
趙大太太哀嘆一聲,慢慢地跟過去,邊道:“不是我說你,七弟啊……你也該是時候成個家了。母親是縱慣了你才由着你的性子在府裏轉,你成天到晚跟丫鬟們在一起,將來也不成日子不是?”
舒七爺繼續跟淳哥兒滾到一處,恍若未聞。趙大太太見了不禁無奈地輕搖頭,在一旁坐下了。
姑蘇的雨一下就下了半日,至晚飯後纔有些漸緩的趨勢。丁姀從柳姨孃的起臥室出來,冬雪正給丁煦寅佈菜,風兒坐在填漆牀下的腳踏上,膝蓋頂了一碗飯,對面的杌子扯去杌套擺了碗蔥香銀牙土豆絲。
見丁姀出來,風兒機靈地放下碗,起身行禮:“八小姐。”
丁姀朝她點頭:“喫吧,別站着。”
風兒笑了笑,又坐下捧起了碗。
丁煦寅抬頭往她看看,面無表情地喊聲“八姐”就埋頭扒飯。冬雪僵笑,放下木箸招呼道:“小姐要不也在這裏喫吧?”
丁姀搖頭:“不了,環翠正照顧着姨娘,十一弟這邊還要你操心了。屋裏攏共就你們兩人,奶孃婆子們都不在這處,用的時候也是遠水救不了近火。姨娘若是要用人,只管來我屋裏要,春草她們也有得閒的時候,讓她們跑跑腿的還是可以。”
冬雪動容地點頭,眼裏一瞬水光湛湛的。送丁姀來至門邊,一邊遞傘,一邊輕道:“小姐這樣,奴婢心裏時常不好過。奴婢也不想瞞着小姐這些事,可……奴婢畢竟是下人,望小姐大人不記小人過……”
丁姀明白,冬雪心裏其實還爲那一兩銀子的事情不安。她沒有把簍子捅開來也算是幫了她一個大忙。自己也不過是初初回家,說起來也稱得上人身地不熟的了,凡事不出頭,低調些才能更快看清局勢。若冬雪把丁婠移花接木的事情捅出去,家裏雞飛狗跳的不說,自己也貼上個不肯喫虧,強勢凌人的標籤,以後要再想融融恰恰地有個容身之所,就有些困難了。
幸好,冬雪一直隱瞞着,直至今日才鬆口。用一兩銀試真金,也算賺了吧?好歹冬雪是真正拿自己在保護丁煦寅的,說難聽些,即便柳姨娘一病不起撒手離去了,也還有個體己知心的人能依靠。
她看着冬雪滿面歉疚的模樣,微微啓笑,撐起傘道:“不必將這些事放在心上。十一爺纔是你的本責,除此之外,你都可以不管。”
冬雪點點頭。
丁姀又道:“小心照管姨孃的身子。”
冬雪側過臉望着柳姨娘起居室的門簾,微微苦笑,點了下頭:“奴婢會的。”
丁姀轉身踏入昏黃的雨幕,雨點打在紙傘上“悉悉索索”地,彷彿淘沙。回到自己屋裏,幾個人還都埋首繡手裏的東西,圓桌上置着幾個蓋碗,顯然都沒喫飯在等着她的。
她收了傘倚到門邊,拍拍裙襬鞋面上的雨珠,笑問:“還不喫?”
春草抬起頭,一下子脖子酸脹“哎喲”了一聲,道:“小姐纔回來啊?飯菜都涼了。”
丁姀笑着揶揄:“若我喫過了,你們豈不是白等一場。”
春草揉着脖子起身:“奴婢早打聽過了,冬雪就提了姨太太跟十一爺的飯,小姐能喫什麼?”說着往旁邊一睃眼,“也真夠小氣的,飯都不留小姐喫了回來。”
丁姀拿起她藤盤裏的珠繡,道:“冬雪提的飯哪裏有你提的好喫?你們都放下吧,先喫飯,喫過了休息一下再做。”
夏枝往蓋碗上探手,馬上縮了回來:“都涼了。”趕忙利落地把飯菜重新放進一邊的食盒裏塞給春草,“去熱了去,小姐才淋過雨,怎麼着都不能喫冷的。”
春草搖擺下腰肢,又捶捶後背,樂得接過食盒,扭着屁股就去了。
美玉“啊”地伸出懶腰,笑吟吟地把一對鞋面鋪到桌上:“小姐快瞧,奴婢繡完了。”
剩下的兩人一驚,有些出乎意料,美玉繡地比她們想象當中地要快。忙都圍過去,各拿起一張端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