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 無淚
教室裏書聲朗朗,寶然正跟同學們抑揚頓挫齊聲背誦着:“Karl Marks was born in Germany……”
門開處,鄭老師招手叫了英語老師到門口去說了兩句什麼,不一會兒年輕的英語老師回來,到寶然課桌跟前彎腰輕輕地說:“江寶然把書包收拾一下,出去有人找。”
小吉祥詫異地看了她們一眼,寶然卻是在鄭老師身後看到了一角熟悉的衣服,連忙收拾東西,衝後面以眼神探詢的王晶輕輕聳下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就出了教室門。
鄭老師後面果然是爸爸,他一把拉過寶然,只跟鄭老師點頭說了句:“老師那我們先走了,回頭再有什麼事兒讓她哥哥來跟您說”
“啊行行”鄭老師擺擺手,看着一頭霧水的寶然被爸爸帶着下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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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然一路問着:“爸,什麼事兒啊?”
爸爸沒吭氣,臉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怎麼啦?”
爸爸還是不理,只緊緊握了她的手,匆匆往校門外趕。
寶然看了看他,住口不問了。
到校門口,一眼看見廖所長那裏見過的一箇中年人,正在一輛敞着門的車前抽着煙磨圈兒,與此同時身後匆匆的腳步聲響,回頭看,卻是周叔叔帶着二虎少虎,各自揹着書包也趕了出來,兄弟倆面上是同寶然一樣的迷茫。
中年人手裏菸頭一扔,“都來了?上車”
爸爸就手把寶然的書包摘了,扔給周叔叔:“你帶回去吧,順便跟小林說一聲兒。……慢點兒……我晚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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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正在上車,後面寶輝喘籲籲地追出來:“怎麼了爸?什麼事兒啊到底怎麼了?……怎麼把寶然也給叫出來了?”
車上二虎少虎和寶然,全都盯着寶然爸,指望着能從他表情裏看出些端倪。
寶然爸只是臉一沉:“回去上你的課”
“嘭”地一聲就關了車門,中年人立刻發動了車子。
“可……”寶輝不服,就要上前,被旁邊的周叔叔兜肩膀按住:“回來……等我回頭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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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搖晃着,開得飛快。車裏的幾個孩子卻都沒有什麼異議,安安穩穩地跟着節奏搖晃,只團團盯着寶然爸。
不知怎麼,寶然爸就想起少虎有次說過一句:“我們家的都不怕顛只要坐過我爸開的車,那些都是小意思”
心裏就一陣難受。
低頭緩了緩,見車子已經出了市區,還是斟酌着詞句慢慢地說:“你們……,慢慢聽我說啊。你們爸爸呢,……昨天去趙大爺那裏了。他……,他們,……出了點事兒,……我們過去看看……”
寶然爸從未曾這樣兒的笨嘴拙腮過,好不容易掙出這幾句,又別過頭去看車窗外排排連連,飛一般向後面掠去的白楊樹。幾乎落光了葉子,寒風蕭瑟中越發筆挺的白楊樹,一顆顆一串串,像是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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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虎還有些狐疑地看看開車的中年人,大概是奇怪爲什麼會是廖所長單位的人來接,少虎同寶然卻直接沉默了,眼睛眨也不敢眨地注視着寶然爸,希望他能再說些什麼,又很害怕他會說些什麼。
終於還是二虎忍不住問:“叔,我爸他,……怎麼啦?”
中年人閃眼瞥他一下,接着專心開車。
寶然爸很艱難地說:“他,……你爸他,……受了點傷,你媽已經先過去了。你們幾個,……要小心照顧着她,啊”
少虎和寶然對視一眼,同時轉了目光,跟寶然爸一樣專心眺望車外。
看到所有人都掉轉了眼光,二虎終於覺得不對了,也緊緊地閉上了嘴,跟大家一起看着車外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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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沉默着載着衆人飛奔,早已經過了正午,也沒人說要不要停下來喫點東西。寶然爸和那中年人似乎連水都沒帶,也無視了三個孩子因緊張而抿起的嘴角,已經泛出一層白皮。
等到天色近晚,車子直接衝進了那所他們曾經好奇地在外面探視過的倉庫大門,三人和寶然爸一起,被中年人帶着進了一間小屋的時候,山東大嬸早已經在裏面背過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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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大叔只撐到歇在隔壁一個連隊的廖所長趕到,連一句話都沒能說出來,而趙大爺,則是當場就被割斷了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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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兒是怎麼發生的?上輩子可也是這樣兒?這就是那時大叔一家悄無聲息離開這裏的原因了嗎?還是,……自己這隻該死的蝴蝶帶來的厄運?寶然完全沒有那個精神,如同平日裏一樣,假裝糾結,輕鬆着調侃着去玩味這其中的神妙莫測。
她的心裏腦子裏都是空空的,只能麻木地握着被攙扶到旁邊一把椅子上癱靠着的山東大嬸,看着二虎少虎兄弟呆呆地站在放着山東大叔的牀前,盯着那條白色的牀單不可置信的樣子。
寶然爸一直捏着兄弟倆的肩膀,什麼話也不說,只在那裏默默地陪着。屋子裏一片寂靜,可以聽到門口,廖所長同什麼人斷斷續續的交談聲。
“……是,就是沙漠裏……出來的那三個……”
寶然想起了沙漠監獄,想起了班裏不諳世事的男孩子們,閒談中提起裏面那些,傳說中窮兇極惡的犯人們時,那帶着新鮮刺激,甚至是有些羨慕的語氣。
“……望風的直接跑了,……還有一個應該受了傷……”
二虎的手動了動,捏起了拳頭,立刻被寶然爸按住。
“……狗……毒死的……,是,那個盜竊頭子……”
少虎像是長夢初醒,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輕輕地掙開了寶然爸,過來同寶然一起,扶着他的媽媽。
“……路口都堵了,各團民兵……排查……”
山東大嬸動了動,可還是沒有醒過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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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一會兒廖所長進來,將屋裏的人看了一圈兒,沒說話,只回頭叫了個小民警,擰了把冰涼的毛巾,將山東大嬸弄醒。
“咳……”廖所長清咳一聲,從見面起他一直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到現在也一樣:“大孫媳婦兒這裏……,你也看過了,這就跟着小江回去吧,剩下的事兒都交給我來辦……放心,肯定給你個交代”
山東大嬸彷彿根本就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眼睛直直地把牀上的山東大叔盯了一會兒,身子一晃。
寶然同少虎趕緊扶住。
山東大嬸這才慢慢地挪回了眼光,看了看他倆,再往前,又看了看寶然爸和二虎:“你們……,來這裏幹啥?”
……
沒人回答她。沒人知道該怎麼回答。
寶然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一點:“乾媽。”
山東大嬸又左右看看,好像終於想起來這是什麼地方,她又是爲了什麼到了這裏來。
連二虎也不再盯着牀上了,同大家一起密切關注着自己的媽媽。照她往常的的脾氣,應該馬上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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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大嬸沒哭也沒嚎,就算是剛纔一時憋住了氣,應該也沒有掉過淚,因爲她的臉上是乾爽爽的。這會兒,也只是怔怔地說:“……我不回去……我得在這裏守着,守着……”
連寶然爸臉上都露出了不忍,廖所長卻只有不耐煩:“你跟這兒守着也沒用老實帶上幾個孩子回家守着去”完了似乎再不想跟她廢話,伸手一點:“小江你……該看的都看完了,你把這幾個都帶走”回頭衝院子裏招呼:“大個子,你過來過來這孃兒幾個,你跟這……江廠長,原樣兒給送回去”
沒有一點面對受害者家屬應有的同情,慰藉,或者和聲細語。
山東大嬸也沒精神跟他計較,只固執地坐在椅子裏,直勾勾又去盯着山東大叔,怎麼也不挪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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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然爸想了想,過來輕聲勸:“嫂子,我們回吧您還有孩子要照顧呢,……二虎都高三了,功課不能耽誤……”
二虎咬着牙,不說也不動,跟山東大嬸一樣犯起了擰。
還是少虎戀戀地又看了眼自己的父親,配合着寶然輕輕地把山大嬸往起攙:“媽,我們先回去吧有廖大爺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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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大嬸身子沉澀,就是拉不起來。
寶然一抬眼瞥見,廖所長神情越發焦躁,眼光投上山東大嬸的,……後脖頸……
“乾媽”趕在那人發飆以前,寶然使足了力氣將山東大嬸往起拉:“我們走吧乾媽我們回去,回家去等着,……等大虎哥回來好不好?”
山東大嬸似乎抓住了一線依靠:“……大虎?……是啊,我還有大虎等我的大虎回來,就好了,就好了……”
二虎抬頭看了看她,又低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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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然爸同那中年大個子趕緊趁機上來,連攙帶勸地將山東大嬸弄出去上了車。
等他們一路顛簸着回到了農業研究所那小小的家,已是深夜。寶然轉身就去門口的小廚房點火揉麪打疙瘩湯,爸爸這才醒起,幾個人都是一天沒喫沒喝了。
強令着二虎和少虎每人喝下一碗後,那兩人卻都不肯回自己屋裏去休息。也難怪,山東大嬸這半天就只是癡癡呆呆的,着實讓人擔心。
最後寶然說:“爸你先回吧,今晚我跟乾媽睡”
“……也好”爸爸想了想同意了:“有事兒喊你哥哥們,再要不然去找隔壁大姨,啊爸爸明天一早就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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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夜晚可真長啊山東大嬸家還沒有換了厚被子,可是一點也沒覺得冷。寶然同乾媽緊緊地偎在一起,誰也沒說話。直到天黑了又隱隱地亮,直到山東大嬸支持不住朦朧睡去,直到寶然悚然驚醒,一伸手,摸到乾媽臉上的潤溼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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