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師父……”向晚慌了, 一瞬間自是不明白髮生了何事,但她就是知道這事肯定與她有關。心裏一痛, 忙向峭壁急急跑去。海島植物低而密,她哪顧得上衣裙, 跑到峭壁下,裙襬已被撕裂了好幾道口子。
峭壁於習武之人來說,不高,但於向晚來說,卻是不低。光滑而陡峭,根本無攀爬的着力點。向晚一急,沿着峭壁繞了一圈, 卻發現峭壁四面俱如此。而峭壁上, 只不過剛纔一瞬間的出現,之後再無折蘭勾玉身影。
“師父!”向晚衝着上空大喊。
海島空曠,連回音也沒有。更沒有折蘭勾玉。
向晚使勁扔了披風,賭氣便開始往上爬。指甲出了血、眼睛落了灰、膝蓋磕破皮, 根本無濟於事, 她依舊在峭壁下,束手無策。
想起剛纔的那一瞥,他一身玉白長袍,高高站在上面,迎風如仙。可是爲何那滿頭青絲會成銀髮?又爲何她與他會在這海島上?她睡了多久了?這之中發生什麼事了?
心一陣抽痛,撿起披風緊緊抱於懷裏,視線隱隱模糊, 只能一聲一聲哽咽:“師父……師父……”
太陽高照,暖暖的感覺。向晚收了淚,漸漸平靜下來。起身,環顧一週依舊沒有人,她抱着他的披風,一直走到島邊臨海一塊巖石上,將披風狠狠扔到海裏,轉過身對着身後那一處峭壁喊:“折……蘭……勾……玉……你若不肯見我……我這就跳下海去……我數到三……”
峭壁上還是沒有人影。向晚笑,轉回身迎着風面對着大海,雙手伸展,閉上眼,悠悠的數着:“一……二……”
“小晚……”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向晚身一震,雙手垂下,眼淚模糊了視線,她也不擦,咬着脣,只轉身用力撲進來人懷裏,淚落得越發兇。
他胸前的衣服上有兩滴乾涸的血跡。向晚埋首在他懷裏,淚水將血跡染成鮮紅,彷彿還是暖熱新鮮的。她的手緊緊環着他的腰,想着那如墨長髮怎樣一根一根變成華髮,心裏一陣窒息的痛。
“是不是有些可怕?”待得向晚從他懷裏退身,他方自嘲一笑,聲音微澀。
他一直是個追求完美又對自已對生活對一切有非常高要求的人,這一頭華髮,再怎麼心甘情願,再怎麼看得開,一時之間也會讓他有些難以接受。
衣冠楚楚,儀表華貴,優雅絕代。他一直很在意這一些的。
向晚搖頭,伸手抹掉眼淚,掬他的一束華髮,緊緊捏在手中,又反覆纏繞,直到指尖被勒得脹紅,她方鬆手,反手勾住他的脖子,用力拉向自己,踮起腳尖,湊近,親吻。
從眉到眼,到鼻再到脣,她學着他的樣子,細細流連,忘情投入。
“小晚……”他本想拒絕,卻被她撩撥感染,勾起層層慾望。
“師父永遠是最帥最英俊最玉樹臨風的師父。”向晚緊緊環着他的脖子,雖已經人事,此番如此主動大膽,不免還有些羞澀。不過再羞澀,她都不能退卻,“八歲那年,師父買下我,並讓我與你同乘一騎開始,我便開始偷偷喜歡師父了……”
他買下他,或者不算什麼。但他買下她後,不計較她髒,不計較她身份卑賤,二話不說抱她上馬,讓她坐於他身前,乃至後來的一切一切,他又如此優秀出色,她豈能不動心!
“小晚……”
“師父也是愛我的吧?”向晚微微抽身,晶亮的眼眸異彩浮動,不由讓人沉溺其中,迷失自己。
“小晚……”折蘭勾玉緊緊摟住向晚,俯身湊近,將所有一切,都拋諸腦中。
他現在眼裏,心裏,只有一個人。她的名字,叫向晚。
離島回船,已是午後,莫前輩與一幹侍衛候在船上。侍衛此前已遵折蘭勾玉的吩咐,將海島西側小賬篷羣探了個虛實。
向晚對着莫前輩行禮感謝,也不避嫌,拉着折蘭勾玉坐於船頭,窩在他懷裏,用手一下一下理着他不斷被海風吹散的白髮,聽他娓娓講述她昏睡一個多月的情形。
除了白髮,以及神色略顯憔悴,折蘭勾玉看起來一切正常。
她並不知道他身已中毒的事。
“傳聞若是虛的,豈不白遭這場罪?”
折蘭勾玉笑,眼角瞥過向晚指上纏繞的白髮,淡淡一句:“總得一試。”
“試也不一定非得你來試。”向晚看着那滿頭華髮,心疼。
此前還曾說過樂正禮,如此貴族思想不可取,如今才明白,爲了自己喜歡的人,有時候自私近乎於一種本能。看着折蘭勾玉現在的樣子,她倒寧願他能自愛兼自私一回。
放在她腰際的手一緊,折蘭勾玉湊近,在她耳根處輕喃:“讓你與別人血水相融,相濡以沫?”
原來忌諱這個!向晚失笑,他是不知這世上還有人工呼吸這一門學問。然而心情卻隨着他的話而大好,聲音都不自覺得變得嬌俏:“難道女人也不行麼?”
折蘭勾玉沒有回答,只是環着她腰的手分明又收緊了些。
向晚淺淺的笑,心裏也是歡喜的。她不在乎折蘭勾玉的容顏有損,這樣一來,在世人眼裏,兩人的距離倒是能拉近些。赤子之心,摯真感情面前,並沒有誰配不上誰之說,但世俗禁錮,能拉近些彼此的距離,也不是一件壞事。
回到岸邊天已大黑。
折蘭勾玉命侍衛摒退了外人,備了馬車,連夜回折蘭府。入府也是如此,侍衛摒了一應閒雜人等,包括平日裏侍候折蘭勾玉的,只餘向晚陪他回房。
第二日又囑了管家,此後數日,一應事務皆由管家稟報,在折蘭勾玉臥房處理。
饒是老管家見慣場面,看到折蘭勾玉回來的轉變,不由也驚了色。不過他向來忠心耿耿,左右猶豫了半晌,還是遵折蘭勾玉的命,不將這消息告知金陵的老爺與夫人。
老管家與那些同去極東海島的侍衛一時都沒人敢泄露,外人又見不到折蘭勾玉,暫時白髮與中毒之事都被瞞了下來。
向晚本以爲這不過是折蘭勾玉一時還未完全接受白髮的事,幾日之後,卻發現事情並沒這麼簡單。
他的身體不是太好。自從海島回來後,一天一天的,憔悴氣虛的神色不見好,反有加重趨勢。莫前輩一天幾次進折蘭勾玉的房,每回進房,都將她趕出房,她本以爲是折蘭勾玉請莫前輩妙手回春,讓他的一頭華髮恢復當初風采。她雖不介意,不過若是他在意,她自然也樂見其成。可是幾天過去,看情形竟然不是。
折蘭勾玉不想向晚擔心,囑了莫前輩隱瞞他的情況。只是莫前輩與向晚早幾年培養下的深厚感情,向晚只一問,莫前輩便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
莫前輩說,當時折蘭勾玉用功護體,反讓月見半魂的毒性滲入更深。他那時滿心是不能廢武功,後來喚了侍衛相助,終是保得一身好武藝,月見半魂的毒性卻深入血脈,日子一久,漸漸顯露出來。
“那怎麼辦?”向晚驚問。
莫前輩搖頭,嘆道:“月見半魂被稱爲仙草,偶見傳聞記載。這個,老朽也不好說了。”
“用老辦法,可行否?”理論上,應該可行的吧,向晚想。
“藥與毒,講究一個相生相剋,他本已中月見半魂的毒,你再喂他月見半魂,豈不是讓他死得更快?”關心則亂。莫前輩又搖了搖頭,向晚此前可不是這麼不冷靜的。
向晚沉默,稍頃深深一鞠躬:“還請莫前輩助師父過此關。”
“哎,丫頭,你這是幹嘛?”莫前輩趕緊扶了向晚起身,笑道,“這娃是老朽至交最中意的徒弟,老朽若見死不救,只怕餘年也別想過好日子了。”
向晚心裏一鬆,臉上也有了些笑容,輕道一聲:“謝謝前輩。”
莫前輩點點頭,轉身往折蘭勾玉房裏看了眼,感慨道:“終歸還是你讓人心疼些。那時候,你可沒少受苦,小小年紀,小小的身子,老朽真擔心你那時撐不過。”
說起這一段經歷,莫前輩不得不感概。最初礙於面子,逢折蘭勾玉雙手捧上他最愛之物親來請他,又跪足了一夜,他也不好推辭。待見了向晚,並不看好她。一個沉默而倔強的小孩子,一徑任性着,忽視種種危險,沒完沒了的求他替她圓容。時間久了,見她如此堅持,不惜種種自虐讓他答應,他便也答應了。答應的時候,心裏還是有些勉強。她頭上的疤長而深,若真要恢復得無任何痕跡留下,那麼接下來她所要受的苦,是任何人都難以想象的。他以爲她會中途放棄,哭着求他不要再繼續。
結果卻是沒有。
他被稱爲“怪醫”,妙手回春,醫術一絕,爲人怪,其實治療的方法更怪。自然天底下沒有多少人能得他救助,在這些人中,又有不少半路放棄,概是因爲受不了他行醫方法的怪異。這種怪異,皆以常人不能忍受的苦痛爲代價。
兩年多的時間,他看着她默默承受,從不喊痛喊苦,只是無數次的咬破脣,無數次的暈厥,甚至都沒有流淚。不知不覺中,連他都對她甚是佩服,她又是個有禮又成熟的孩子,不久之後,就頗得他心,直至最後圓滿下山,他才發現自己隨身攜帶的藥箱裏,不少好寶貝都讓她在無意中討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