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下午去了學堂。
樂正禮說,關於玉陵學堂的事,真可謂舉國上下都在討論。這是一項創舉,自會引來一部分人支持,一部分人旁觀或反對。不過這一次因爲折蘭公子與潘先生的關係,倒是惹來贊聲一片,人人稱道。
學堂設在秦淮河的另一側,環境清幽,此時正是午休時間,學生們三五成羣或休息或聊天,或留在學堂用功看書。折蘭勾玉從京城回來之後來過幾次,大家也都認識,此番看到三人過來,不由紛紛起身行禮。
“潘先生呢?”
“回大人,潘先生有事,今日中午回竹院了,下午再過來。”
“這樣……”折蘭勾玉點點頭,手中摺扇輕拍手心,道,“你們都去忙吧,我們自己走走看看就行。”
衆人退下,折蘭勾玉示意樂正禮與向晚跟着他走。他手中的摺扇就是恩師所贈那把,只不過向晚在扇面畫了紅杏出牆之後,摺扇便幾乎不曾在人前打開。
學堂不小,今年初次招生四十名,各方面管理都不錯,明年便有擴招打算。三人之中,樂正禮是學堂開學之後第一次過來,左右環顧,心裏覺得甚好,不由想着日後是否在他的封地禮正城也建個學堂。
在折蘭勾玉的推薦下,樂正禮年前呆在玉陵的兩月時間,三天一次到玉陵學堂講課。所謂講課,倒不是規規矩矩的照本宣科,而是講述他的遊學經歷。在座四十名學生,畢竟沒有人能如此之幸走遍風神國的東南西北,各地風俗人情又頗爲不同,樂正禮這半年多的遊學經歷,加之去年與折蘭勾玉同行的見識,講給這些學生聽,既增長學生們的見識,又頗爲實用。
樂正禮自有貴族氣質,見慣大場面,又有閱歷,除了在女孩子跟前容易臉紅之外,在課堂上講學倒是格外生動精彩。幾堂課下來,學生們反應熱烈,好幾次提議三天一課增加到兩天一課。不過折蘭勾玉此舉的重點是在鍛鍊樂正禮的基礎上,給在座學生一些國情常識,所以覺得三天一課足矣。看學生熱情,便讓樂正禮之後的兩年遊學也如今年這般,來玉陵的時候都到學堂給學生們講課。
轉眼臨近過年,樂正禮又是依依不捨,一步三回頭的回家。
不過這一次,他心裏還是有些小開心的,因爲向晚答應他,明年冬天,就會跟着他學箜篌。
這一年的新年,折蘭勾玉倒是想帶向晚同去金陵,卻被向晚拒絕了。
“畢竟我不是折蘭家族的人,而且我留在這邊,與小桃管家他們一起過新年,也甚好。”向晚笑得特別甜,特別乖巧。
這一年,她鬧出多少大事,還是不要跟折蘭勾玉去金陵的好。從破壞他的成人禮,到後來的傳聞滿天飛,還扯上了青樓,真要拜見家長,還是等風波平靜些,等大家都遺忘了這些事吧。
“小晚?”折蘭勾玉眉毛微微一挑。每當向晚露出這種笑容的時候,便表示她心裏有不一樣的想法與打算了。
“師父不用擔心,一個月很快就過去,我會乖乖呆在府裏,這一次絕對不會惹事的。”笑得愈發的甜了。
折蘭勾玉心裏狐疑更甚,找不到關鍵所在,心裏又不免有些微微失落。去年是他不帶她去,沒想到今年改變主意竟被她拒絕了。
她明明一向以他爲天,以他爲尊的。這一次,卻破了例。
一個月的分別,他似乎能看見自己的想唸了。
不過這一次分別,向晚真的沒惹事。
未過元宵,折蘭勾玉藉口有事急急趕回玉陵,發現向晚和去年新年一樣,乖巧而懂事。聽老管家說,只是去了幾趟三佰樓,又去拜訪了幾次潘先生,她便沒出過門。
什麼學堂,什麼青樓,什麼蜚短流長,這一次一個也沒有。
折蘭勾玉回到書房,心裏忽然生出一種不被重視的失落感。
書桌上只安安靜靜放着一張畫,畫上是一隻琵琶。
向晚站在門口,往裏探了探腦袋,只說了句:“是金三佰的琵琶。”
折蘭勾玉點頭,確實是金三佰的。南湖酒樓那次遇見,她便抱着這樣一隻琵琶,琶身花紋精緻,琶頭軫子處垂着一顆圓珠,並不尋常。
“師父在調查三佰?”向晚依舊站在門口,不進也不退。
金三佰的身份轉變確實有些詭異。但她覺得金三佰不是壞人。或許折蘭勾玉身爲玉陵城的城主,考慮的立場不一樣。
折蘭勾玉身子倚上椅背,挑眉看着向晚,不置可否。
“她與海客有關?海客們爲什麼要找她?”
折蘭勾玉起身,走至向晚跟前,忽地將她抱進書房,放至一旁椅子上,摸了摸她的頭,笑道:“原來今年新年,小晚研究了這一些。”
向晚仰起臉看折蘭勾玉,半月明眸又黑又亮,帶着絲狡黠:“那天湊巧看到管家手中的畫,問了才知道這些的。”
“那你如何看此事?”折蘭勾玉微微移開視線,告訴自己不能沉淪在這一雙眼睛中。
“她是我朋友。”向晚起身,嬌俏俏道,“你是我師父。”
她沒有去問金三佰,從老管家口中也問不出更多□□。她只知海客們借商貿之名,實則是爲了尋人。尋人的依據便是這把琵琶,她也是因爲識得這是金三佰的琵琶,這才知道原來折蘭勾玉一早就開始調查金三佰了。
只是調查的結果如何,她並不知道,暫時也不想知道。
很快又到杏花時節,向晚心裏不免有些蠢蠢欲動。
如今折蘭勾玉在府上,她是斷不可能再去玉嬌樓看杏花了。想起去年去了趟玉嬌樓,這位才冠天下的玉陵君折蘭公子破天荒發飆,向晚忽然有些想笑。
沒想到他對這個挺介意。
“師父……”向晚的聲音難得有些怯怯。
“是小晚啊。”折蘭勾玉最近好像習慣了這個回答。每迴向晚叫“師父”,他必以這句作答,一字不差。
“我想去看杏花。”向晚眨着眼睛,想着接下來折蘭勾玉會有的表情,嘴角不由淺淺勾起。
折蘭勾玉起身,欣長俊逸,如蘭清雅,手中摺扇一開,道一字:“好!”
白色的扇面上,赫然是那幅紅杏出牆圖!
向晚本想驚人,卻被人小驚了下。折蘭勾玉竟然同意她去玉嬌樓!
“師……師父……”向晚第一次結巴,神色也有些不平靜。
說起來她在折蘭府一年多,除了那次頂撞三叔公將他氣暈捱了頓打,就屬青樓事件最爲嚴重。沒想到事別一年,折蘭勾玉竟然要與她一道去青樓看杏花了?
“不如我們現在就出發吧。”折蘭勾玉手中的摺扇一搖一搖。只有在向晚跟前,這把摺扇纔有這待遇,否則扇面永遠不開。
“真的去玉嬌樓?”向晚打量了身上的衣裳一眼,還是不敢置信。
“玉嬌樓?”折蘭勾玉挑眉,手中摺扇一合,點了點向晚的腦袋,笑道,“這個地方,以後小晚就不要再想了。”
向晚高高挑挑,這兩年長得飛快,看起來倒有十一二歲模樣。被折蘭勾玉的摺扇一點,她不由伸手摸了摸頭,暫時不明白折蘭勾玉的意思。
他說和她一起去看杏花,又說別再想玉嬌樓了,這是作何解釋?
如今向晚十歲,折蘭勾玉十七,自是不可能再同乘一騎。兩人坐着馬車,直往城北。
城北有玉陵城唯一的一座山——啓明山。風景秀麗,山上有座寺廟名曰靈隱,傳聞不僅寺裏的菩薩靈驗,住持的修爲也很高。
不過折蘭勾玉與向晚此行的目的並非靈隱寺,而是啓明山人跡稀少的北半坡。
向晚還是老樣子,只一路跟着,並不問話。玉陵君折蘭公子徹底折服了,只得先開口:“小晚在想什麼?”
“你種了杏花?”此行的唯一解釋。
折蘭勾玉心裏不免有些苦笑。向晚有時候,真的和他小時候很像。人太過聰明,便會失去很多樂趣。比如向晚若像一般孩子一樣,沒有這樣冷靜的分析能力的話,呆會兒應該會驚喜萬分吧。而現在,哪怕等下會很開心,但那種驚喜肯定是沒有了。
啓明山北半坡,馬車停下,除了向晚一行,幾乎沒有旁人。
兩人下車,順着山路蜿蜒而上,侍衛則留在下面。
向晚久未爬山,沒過多久,不由有些氣喘,再過片刻,額頭便細細沁出汗來,愈發襯得皮膚白皙清透。
“爬不動了?”折蘭勾玉停步,站在前頭,地勢與身高的優勢,讓他此刻高高在上。
向晚也停步,抬頭仰臉,搖頭。他背對着光,玉白長袍隨風輕擺,如墨長髮披在身後,末梢扎着髮帶,卻有幾縷散落,隨風飄舞。此刻,他看着她笑,漂亮的眼眸眯成彎彎一道弧,聲音溫潤,如仙如謫,與玉帝一般無二的臉龐,卻不是玉帝這般威嚴不可親近,而是溫暖是親切。
向晚心裏不由就有些感動。是她的幸吧,遇到了他。她雖可以在杏花村忍受那些謂之“修行”的苦,但他好像她生命裏的陽光,讓她看到了快樂的希望。
依賴與貪戀,歷來都是擁有的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