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專程趕來A市,住在小叔家,每天家裏醫院兩頭跑,小叔家的冰箱塞滿了雞肉,每日藥膳不斷,一直到穆秋出院。她悄悄跟我說:“哪裏喫得下?我只喝湯,阿俟天天被我逼着喫雞肉,現在他看到雞都要怕。”我暗笑,難怪天天照顧穆秋的阿俟反而整個人胖了一圈。
穆秋出院後就和阿俟去民政局領了結婚證,證件上兩個年輕人燦爛若春花的笑容直叫人羨慕到心裏去。
老媽將阿俟叫到一旁,鄭重的交給他一張銀行卡,語重心長的跟他說:“這是爸媽給你存的,你拿一半給穆秋媽媽,剩下的省着點花,別再吊兒郎當的,自己要懂點事,也是當爹的人了。你們要是放心,寶寶出生我們兩老的給你帶。”看起來對感情一直很冷淡的阿俟哭了。
雖然那是爸媽一點一點積攢了大半輩子的積蓄,但在A市這個二三線城市,連首付都夠不着,那時阿俟手頭正在搞一個遊戲開發,憑着十幾年的網遊經驗和計算機專業技術,已經有了個雛形,bug很多,但創意也足夠吸引人了。阿俟拿着成果挨家公司上門自薦,常常爲了約一個見面打上一個月電話,從未如此低頭求過人,碰過很多壁,最後跟一個正在發展的小公司簽了技術入股的合約,兩三年後總算賺到首付,成了房奴,很累很辛苦也很幸福,此是後話。
那天晚上阿俟在一家酒店定了一桌酒席,只是叫了熟稔的親朋好友相聚,也有穆秋的父母,他們已經協議離婚了,各自在自己的生活中,再見面竟也面色和氣,相談甚歡,不管怎麼樣,他們對穆秋的愛都是相同的。在這個不能稱之爲婚宴的酒桌上我們鬧得比參加過的任何一場婚禮都歡樂。
老爸很開心,一向沉穩嚴肅的他咯咯笑個不停,拉着酒桌上每個人都喝上大半瓶。阿俟自己也喝得差不多了,還把穆秋護在身後,愣是一滴酒一滴飲料不讓她沾,最後還是穆秋憋了半天才說,口渴想喝湯。老媽看到我,想起來問道:“阿不,怎麼沒把男朋友帶來。”我一下沒反應過來,小嬸接道:“你是不是又沒告訴鍾磊?”我訕笑說:“下次吧,今天都是家裏人,叫他來幹嘛?”
阿墨席間因爲和衛海拼酒,這會臉色煞白,捂着嘴衝向衛生間去了。我擺擺手,對剛想訓話的老媽說:“我出去看看阿墨。”追着她就跑了出來。阿墨在洗手檯邊吐得一塌糊塗,我忙過去倒了杯水給她漱口,皺着眉頭說:“不能喝還逞什麼強!你跟衛少鬧什麼?”阿墨清咳了幾聲,搖晃着立起來,才堪堪站穩,就得意的說:“嘿嘿,能佔上風的時候我絕不手軟。怎樣?衛少他喝暈菜了吧!”話纔剛講完阿墨就又一個回身吐了起來,我無奈的嘆口氣,輕拍着阿墨的後背。
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阿墨已經清醒了很多,從表面看上去似乎比沒喝酒時還精神,我一直很奇怪阿墨的這種特質,她其實酒量並不是太好,只是酒喝得越多,眼睛卻越發的明亮起來,總讓人錯以爲她有海水不可鬥量的酒量,不敢輕易過來敬酒。
我們說笑着走回去,忽然阿墨停滯不前,緊閉着雙脣,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我疑惑的順着阿墨的視線望過去,他穿着筆挺的西裝,風度翩翩,皮膚比原先黝黑了些許,更加的陽剛起來了。於俊熙!居然會在這裏遇到他!阿墨此時似乎已經恢復了平靜,慢慢的拉着我朝他走過去,而此時卻有一個清麗的聲音喚了於俊熙一聲,然後便從旁邊的包廂中走出來一個柔美的女孩,握住於俊熙的手,看着他甜甜的笑。阿墨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又緩緩走了過去。那女孩也看到了我們,掃了一眼之後眼光一直留在阿墨的身上,她眼中有我道不明的情感,似是羨慕又似怨惱。
近年來,選秀節目層出不窮,不乏歌手藉此一夜成名,於俊熙就是其中的幸運兒。顏正聲音好,況又是創作型才子,短短一個月時間已經能在各大頭條看到他的名字了,雖然以熱門奪冠選手身份無緣總冠軍,但人氣一點不比冠軍少,最近跟着團隊全國巡迴,知道他會在A市,只是不想會這樣湊巧。阿墨喜歡追歌曲選秀節目,但於俊熙參加的這個節目她一場也沒有看。
終於走到了於俊熙身邊,阿墨淡笑,說:“好久不見。”於俊熙看了阿墨許久終於也說道:“好久不見。”
聊了些近況,知道於俊熙身邊的女子就是他的經紀人兼女朋友,阿墨笑說:“原來網上的八卦是真的。”我轉頭看了阿墨一眼,她笑得眼裏水光閃爍,原來她一直有關注。
我抱歉的跟他們說:“喝了些酒,我們先回去。”於俊熙點頭,我拉着阿墨走。就在我們擦肩而過的時候,他又突然叫住我:“林薰,我們能聊聊嗎?”我不置可否,阿墨卻朝我點點頭,說:“我先回包廂。”我於是轉過頭對於俊熙說:“好。”他俯身與身邊的女子說了些什麼,女孩就點點頭走了。於俊熙這才說道:“我們去一樓大廳聊吧?”我點頭。
他把我帶到一樓專供賓客消遣下午時光的咖啡小廳裏,點了兩杯咖啡。
他問我阿墨的事,我如實一一告訴他。最後於俊熙遞給我一張銀行卡,說:“這裏面有些錢,是當初阿墨借給我的,請你幫我還給她。”我接過銀行卡,鼻子一酸,險些掉下淚來。他起身就要走,我出聲喊他:“學長,阿墨不是貪財的人。”他站着側頭思忖一會,又坐了下來,平靜的說:“我知道,她跟我去上海的那天我就知道。阿墨走的時候把她所有的錢都留給了我,我後來想,如果當初我肯呆在公司打雜賺錢,我們也許就會有不一樣的結局,但現在,我不能辜負另一個好女孩。”我點點頭,心緒恍惚。
回到包廂,沒有看到阿墨,衛海暈暈乎乎的說:“不是跟你一塊回去了嗎?”我打電話給程靜讓她來接衛海,又跟老媽說了幾句就往宿舍趕。
打開公寓的門,裏面昏暗一片,我一驚,以爲阿墨在路上出了事。待眼睛適應過黑暗之後,纔看到半空中有一點火星子一明一滅,我忙按開日光燈,阿墨正半坐在陽臺上,一隻手撐在欄杆上看着對面的闌珊燈火,另一隻手擱在支起的腳上,食指與無名指之間夾着的那根香菸冒着絲絲縷縷的青煙,發白的日光燈照在阿墨臉上,那樣頹靡。
我走過去挨着阿墨坐下來,將於俊熙的那張銀行卡遞過去給她,阿墨的嘴角向一邊翹了翹,接過卡,沒有問什麼,很久以後阿墨一字一頓的說:“阿不,我多希望只是做了一場太長的噩夢。”又是一陣沉默,我輕嘆一聲,問她:“什麼時候學的?”阿墨動了動手指中的香菸,將燃盡的灰燼彈落,說:“在上海的時候,偶爾才抽。”頓了頓,阿墨又說:“公司要派人去西藏工作,我被選中了。”我猛的一驚,抬頭看了看阿墨,她一臉的淡然,似乎說着的不是自己的事情。
幾天後阿墨整理了行李去機場,我和衛海都去送她。廣播響的時候我衝過去抱她,我哭了,阿墨是我認識的第一個朋友,小時候我一直以爲,我們會一起上小學,上中學,上大學,一起畢業,然後當彼此的伴娘,再一起慢慢變老,老到牙齒都掉光了,我們還會挽着手在人羣裏顫顫巍巍的散步,對走在前面的胖女人悄悄的品頭論足一番,笑話她有那麼肥的腿,笑話她肯定穿不進漂亮的衣服……
只是沒想到最後我們也終究要散落天涯,各奔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