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下眼鏡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打了個哈欠。年後上班,各種雜事接踵而來,一週高強度的工作總算告一段落了,明天我一定要賴他個日上三竿再起牀纔行!正想着電話就響了,是一個本地的陌生號碼,我接起來禮貌的問:“喂,您好!請問哪位?”“林小姐,我是鍾磊。”對方也溫和的說道。“鍾磊?”我不可思議的叫喊道,惹得正在對數據的顧敏敏手一抖,手指就滑到了紙張邊緣,她抬頭向我投來幽怨的一個眼神,我忙對她歉意的微笑,匆匆站起來捂着電話往茶水間跑去。
“怎麼每次你都這樣喫驚?”鍾磊似乎被我的反應娛樂到了,那話裏分明有揶揄的意味,偏偏語氣正經得真像是詢問。回想起之前在酒吧和餐廳,我的確每次都有點反應過度了。我呵呵訕笑幾聲,想起一個無聊的冷笑話,順口說道:“how-old-are-you?我是說,怎麼老是你?”鍾磊笑道:“你真是一點虧也不肯喫!”我有些尷尬,臉上微微泛紅,忙轉移話題:“對了,你怎麼會有我電話?有什麼事嗎?”對於鍾磊的來電我倒是頗爲好奇的,上次的相親不尷不尬,之後我們也不再有過聯繫,想着我與鍾磊的交情並不深,總該不會是找我閒聊的吧!
“找媒人要的啊!”隔着電話我仍能感覺得出鍾磊的好心情,我有些窘迫的輕咳一聲。“林小姐明天有空嗎?天氣還不錯,有沒有興趣去踏青?”鍾磊沒察覺出我的窘迫,柔聲問道。我躊躇了一陣,找不到拒絕的理由,何況也確實很久沒有出過戶外了,隨即笑說:“可以啊,不過別太早,我要賴會。”鍾磊朗聲笑起來,說道:“好,明天見。”我禮貌的回:“明天見。”
第二天倒是醒得很早,紮了個馬尾,簡單化個淡妝,穿着家常舒適的衣服就下樓了。沒想到鍾磊早已等在樓下了,他颳了鬍子,臉上乾乾淨淨,一身的休閒裝扮,白色毛衣很柔軟,頭一次覺得他裝起嫩來其實一點不比希望遜色。鍾磊看到我笑起來,那嘴角的一彎淺笑溶在傾瀉而下的日光中,我心中一動,恍惚又想起了那個愛穿白色衣服的人。
看到他的車子我忍不住笑起來,大紅色的跑車,很豔很騷包。他打開車門做了個請的動作,很紳士的模樣,我也大大方方坐進去,向他露出一個標準化的微笑。他坐在駕駛位上,看到我也是休閒裝,點點頭笑說:“別人會不會以爲我是壞人,綁架未成年少女。”“我當你在恭維我了。”我很不客氣的說道。他搖搖頭似嘆非嘆:“嘖嘖,現在的女孩子真是了不得。”說着一踩油門,車子飛出去。
鍾磊開車很安靜,一路無言。我閒着無聊,翻出耳機戴上,自顧自的欣賞街邊的景物,自從工作後倒真是不曾像這樣特意去過郊區了。突然左邊的耳塞被人硬拽下來,只剩一邊耳朵裏還源源有聲音溜進去,在半邊腦袋裏打轉,嗡嗡的響着。我不滿的拉下右邊的耳塞,皺眉看着“罪魁禍首”。他自動忽略我的惱怒,揚了揚手中的耳塞笑問:“你們年輕人就是這麼糟蹋耳朵嗎?嘖,你開了多大音量!簡直是魔音入耳。”“重金屬搖滾流行音樂,這是藝術,聽覺盛宴。說了你們老人家也不懂。”我拿過耳機整理好,放入包中,不以爲意的說。
鍾磊轉過頭瞥我一眼,眼裏滿是笑意,“如果太無聊。不如和我說說話吧!”我閒閒問:“聊什麼?”之後我回憶起來,恐怕那時連我自己都沒發現我已經漸漸不再對他設防,拿出了對着希望時的那副模樣。
“近視了?這眼鏡不適合你,本來也就只有眼睛好看些,這麼遮遮掩掩的,連唯一的看頭也沒了。”鍾磊斜睨我一眼,不疾不徐的說道。我氣得牙癢癢,想這鐘磊表面溫潤如玉,怎麼說起損人的話來倒是一點也不含糊!心裏直罵自己怎麼會腦抽的以爲他像文浩。
靈機一動,推了推鼻樑上架着的眼鏡開始隨口編排:“書上說戴眼鏡的人最懂得處世的道理。眼睛不容易騙人,能泄露的情緒太多,擋了一層玻璃,任它內心怎樣波濤暗湧,表面上看着也能波瀾不驚。這樣的人處事圓滑,雖然不太招人待見但也不至於討人厭惡,也就活得長久了。再者戴眼鏡也是一種有氣質的表現,所謂氣質內斂,自然是要朦朦朧朧才最引人入勝的,曲徑通幽就是有這樣的妙處才耐人斟酌。當然對於那些只流於表面的膚淺之人,怎麼可能理解這麼高深的道理!”我意有所指的侃侃而談,消遣意味十足,鍾磊卻像是樂於接受“膚淺”這個評語,笑呵呵的接話:“哪本書?真的?”
“當然是假的!戴眼鏡除了近視、遠視和裝逼,還能有什麼理由?”我理所當然的說道。鍾磊忍不住撐着腰笑個不停,我有些意外的看着鍾磊這樣誇張的捧場,與阿墨、衛海在一起的時候我們常常這樣胡謅蠻講的說一通似是而非的玩笑話,從不曾笑得這樣歡暢,這人笑點未免太低了吧。“要撞車了!老大!我不想跟你一起死啊!”我注意到前面一個大拐彎,一面惜命地緊緊抓着安全帶,一面高聲叫喊道。
車子已經進入景區了,鍾磊把我放下後自去將車停好。天氣和景緻都很好,春、光明媚,草木萌發,初春的空氣中夾帶着青草清新的氣息,和煦的暖陽均勻的塗抹在新生的百草上。眼前一派生氣的景象不由讓我放鬆下來,滿滿的伸了一個懶腰,貪婪的呼吸着空氣,鼻端微涼的觸感讓我覺得真實,真是很久沒有來戶外了。
這裏雖說是景區,人工的痕跡倒不很明顯,就連早前鋪就的青石板路也因年代久遠而與當地景色相溶,路旁那些叫不上名字的青草漫上石板,鬱郁一片,走在路上,似乎嗅得到春天。走上半個多小時,只覺羣山環繞。青山固然巍峨,水流倒也不負鍾靈毓秀的盛意:遠遠的就聽到水聲,走近了纔看清那條直瀉而下的白練,陽光正好,一勾七彩長虹半懸在空中,崖邊倒生的松樹枝椏在水的衝擊中搖搖晃晃,偏又根深蒂固不能撼動半分,瀑佈下那一窪綠如藍的潭水頻生漣漪,一波一波盪到岸邊。
我滿心欣喜的跑到瀑布邊上,才發現這山腳原來凹進去了,一條蜿蜒小路竟依山而自成,水帶飛流直下,竟不曾有大片的水花濺落在這條路上。我拉着鍾磊走過去,水簾垂下,眼鏡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珠,眼前一片朦朧,耳邊隆隆作響。我說道:“難不成這裏就是水簾洞?”鍾磊皺眉,衝我搖頭示意聽不清,我於是嬉笑着踮起腳尖在他耳邊大喊了一聲“啊!”說完立刻從來路跑出去,跑遠了回頭一看才發現鍾磊正不急不慢的走出來,我不滿的撇過頭去,氣惱自己的幼稚行爲,我於是放慢腳步走近一塊大石頭坐下。
不久後鍾磊也坐到我旁邊,頓了頓說:“這麼快就累了?繼續走嗎?”我皺眉看了看飛流直下的瀑布,說:“真是水簾洞嗎?所以你預備像孫悟空那樣跳進去?先說好,就算你真跳進去了,我也不會叫你大王的。”鍾磊含笑指了指瀑布上方,“你難道不想上去看看?”我順着鍾磊指的方向仔細看去,才隱約看到一條隱藏在綠樹之間的天梯,彎彎曲曲附着山體,直通山頂,可那天梯極爲陡峭,每一步都似懸在半空中。我忙搖頭,“不想,我有恐高症。”“恐高?是小時候有過什麼陰影?不妨說說,心理障礙克服了就好。”鍾磊擺出一副懸壺濟世的模樣,我很認真的說:“沒有陰影面積。我只是純粹怕死。”鍾磊忍俊不禁,正待說話,手機就響了,鍾磊看了看來電顯示,不由皺眉,指指屏幕說道:“公司的,等我一下。”我詫異的看着他,奇怪他的解釋,愣愣的點了點頭,他便走到稍遠的地方去了。
鍾磊眉頭緊鎖,嘴脣緊抿,偶爾說一兩句話,都聽不大真切,不知是生氣還是焦急。我百無聊賴的走到河堤上,深潭的底部和河堤是花崗岩,這樣一大塊完整古老的石頭不知經過了多少歲月的沉澱才形成的,果然是好山好水!我蹲在河堤上,隨手撿了一根木棍,蘸着潭水在裸露的石頭上塗鴉,才畫完一隻飛燕,先前畫的寒梅卻已消失,倒也不失爲一個打發時間的好方法。
鍾磊不知何時講完電話,站在我面前,擋住那一片照着我的暖陽,我本能的抬起頭,突然的動作讓我腦袋一陣暈眩,他站在逆光處,更是一片朦朧,我呆滯在原地,怔怔的看他,臉上未收拾乾淨的表情似笑非笑。隱約只覺得他半蹲下來,朝我緩緩伸出手,我忽然心生恐懼,就在他快要接觸到我的時候,我猛的坐到地上,“嘶!”我痛得輕抽一口氣,握着他僵在半空中的手站起來就抽回自己的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說:“哎,這石頭可真硬。”鍾磊哈哈大笑,半響才道:“回去吧。”我點點頭,搶先順着來路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