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北京的時候已是傍晚,天有些陰沉,眼前一片霧濛濛的,可我還是在等待的人羣中一眼看到了文浩,西裝革履,氣宇軒昂。我站在出站口看着他仰着脖子在人羣裏尋找我的身影,眼睛澀澀的想要流淚,連日來的心中的陰霾被一掃而光。考完最後一科專業課,我連校對一遍的勇氣都沒有了,幾乎是逃奔出考場的。拒絕了韓奇他們幾個考研同黨的聚餐邀請,我奔回宿舍就買了去北京的票。小A一陣笑話,不過也沒忘提醒我:“快去快回,五天之後可還有一科期末考試呢。”
我一面跳起來跟文浩招手,一面喊:“文浩!”身邊的人看到我的舉動倒也沒有覺得奇怪,反而會心一笑,讓出了一條小道。我拖着行李歪歪扭扭的衝向文浩,他伸出雙手將我納入他的懷抱,寵溺的摸了摸我的頭,柔聲道:“阿不,我好想你。”
文浩租住的小區是新建的,樓層都很高,在北京這樣一個寸土寸金的地方,就連近郊的房地產都被炒到一個令人咋舌的地步,爲了最大化利用土地資源,向空中地下發展成了趨勢,人類果真是無孔不入。
“麻煩請等等。”一陣急促的女聲飄過來,我聽見忙猛按開門鍵。電梯門在一樓又緩緩打開的時候,我還以爲我眼花了,可眼前穿着修身羽絨服,梳着整齊烏黑的短髮的美麗女子不是路小南又是誰?路小南看到我倒很開心,匆匆閃進電梯,一面又勾着我的手臂親切的跟我說話:“真是好久沒見到熟人了。”我忽然覺得我有點不在狀況內,路小南不是應該在A市上班嗎?文浩看到我茫然的表情,解釋道:“小南前兩個月調過來的,在這裏人生地不熟的,託我給找房子,剛好我住的隔壁因爲結婚搬出去,就幫她租下來了。”我“哦。”了一聲,沒再多說什麼,心裏像是突然給人塞了一團棉花,還是不沾水的,漲的我胸口疼。小小的電梯廂擠了三個人,空氣都有點不夠用了。
路小南見我沒搭訕她,有點尷尬,但仍舊保持着微笑的姿態,伸手將耳邊的碎髮別到後面去,顧盼生姿。恰好此時電梯也跳到了我們要去的樓層,我卻在要出去的時候跟路小南撞個正着,想必她也迫不及待要從這壓抑的空間裏出去了吧。她微微一笑,快速的退進了電梯,我也沒客氣,直接大步走出了電梯,轉過身對路小南笑笑,說:“學姐不好意思啊,我剛坐車過來,頭暈得緊,撞疼你了嗎?”路小南也跟着出了電梯,淺笑吟吟,道:“沒呢,是我沒看清路。”路小南順着就跟我攀談起來,問些學校的事,我也在熱情的回應着她的話。直到了房間門口路小南還客套的叮囑我:“來北京多玩幾天啊,我帶你到處逛逛去。”我笑着點頭:“麻煩學姐。”
一路被我們晾在一邊的文浩見路小南進了門,嘆口氣喊我:“阿不。”我勉強對他扯了一個微笑,但我知道其實這笑比哭好看不了多少。文浩伸手捏了捏我的臉,撫平我蹙着的娥眉,柔聲說:“小南是我從小就認識的朋友,她來,我不可能不管她。”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長嘆一聲道:“我生氣的不是因爲這個。我氣的是,爲什麼你沒有早跟我說?”文浩笑道:“她也只不過是我的朋友,我想與我們並沒有什麼關係,也就忘了提。這樣,我以後把我的朋友都告訴你?”我撲哧一笑,道:“好啊。一個一個慢慢說。”心裏卻湧起一種無法言說的辛酸。別後不知君遠近。
第二天文浩請假陪我出去逛。元旦剛過去不久,滿街都還貼紅掛綠的,一派喜慶。天氣卻有點不太好,萬里長空彷彿被壓得很低,凝聚着一大片一大片的烏雲,幸而朔風不緊,我們就沒有往郊區的景點去,只在附近走走,逛逛百貨大廈。離舊曆年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超市就早早換上了年貨,來採買的人也很多,幾個搶手的貨架旁還烏泱泱擠滿了人。好不容易買齊了必備的生活用品,看到結賬處排着的長龍,我忙搖着頭跟文浩說:“這人太多了,我在外面等你。”文浩點頭說好,囑咐我就呆在附近不要亂跑。
出來後我找了一家咖啡店坐着等文浩。剛想給他發條短信,拿出手機才發現昨晚忘了充電,手機已經自動關機了。我仔細回想來路,當時只用心記了店名,也不知出來後到底拐了幾個彎,我算是徹底迷路了!我慌里慌張的拿過揹包找充電寶,就把咖啡給碰翻了。滾熱的咖啡潑出來,饒是我迅速跳開一米遠,大衣上也還是被咖啡濺了一大片,跳出來的瞬間我還踢翻了身後的椅子,一陣混亂。服務員連忙過來處理事故,我接過她遞來的紙巾擦拭污漬,一面跟她道歉,她跟我笑笑,說沒關係。我想了想還是開口跟她藉手機,她猶豫的看看我,我忙解釋:“我手機沒電來了,充電寶也沒帶出來,我不是騙子,真是跟男朋友走散了。”
後來我好說歹說才抵押了學生證和身份證借到手機,我快速輸入幾個數字,卻在接通後聽到“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的語音提醒,纔想起來文浩來北京之後換了張卡,我拿着手機,動了動手指,終於還是沒能想起來他新的電話號碼。我頹然的收起手機遞給服務員,跟她說:“謝謝你。”我拿了揹包走了沒多遠,就聽到她在後面叫我:“小姐,你用的什麼手機?我問問同事有沒有同型號的充電器。”我感激的衝她點點頭道謝,心裏卻空落落的,明明智齒已經被拔掉了,還有什麼在身體裏隱隱作痛?
我坐在百貨大廈門口的花壇邊看天空。黑雲慘淡,天幕低垂,正在醞釀着一場大雪。北風肆意,路人行色匆匆,他們都很忙碌的樣子,我很平靜的看着周圍這一切,感覺自己是如此的格格不入,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湧上來,我意識到,此處非吾鄉,我從沒有如此討厭過北京。文浩走過來,像無數次他朝我走過來的模樣,笑容溫和,步履平穩。我站起來等着他,他笑道:“果然是路癡一個。”我也笑了,說:“天快下雪了。”話不投機。
他點頭,伸手想要牽我,我輕輕躲過一邊,輕嘆一聲說:“文浩,不如,我們就這樣吧。”我說的話極輕,輕的像羽毛,飄飄然旋轉落下,盪開一池心湖,圈圈漣漪。我也知道我說的話字字清楚,足夠文浩聽懂。
文浩呆在原地愣了半響。此時我才覺得這兒真是寒風獵獵,一陣一陣刮在身上,像是要把人撕裂。我轉過身不忍看到文浩的表情,那會讓我失落難過,更會讓我沒有勇氣離開他。王子經歷重重險阻救出公主,童話故事的結尾是王子與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我絕對相信若我有難,文浩同樣會歷經重重險阻救我,可我們無緣再愛了,不可能了,我們不可能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我想如果現在分開能夠給彼此留着最美好的回憶,那麼不如就分開吧。我忍着淚匆匆走入人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