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天一貫還是多雨,回校後就少見陽光,連綿的陰雨天讓人困頓。應雪有遺傳性的鼻炎,每到這種時節總是抵不住要反反覆覆的感冒,今年雨水足,更是發得嚴重。她於是自嘲:“我的鼻子比關節炎還準!”因爲應雪的病,易松就常常在a大和醫科大兩頭跑,醫科大的附屬醫院是大學城裏最好的校醫院。兩個學校離得遠,易松就冒着細雨來回坐公交,應雪心疼他,每次都到公交站接,兩人見面自然高興,但雨季水汽重,不僅約會狼狽,反而應雪被雨水一淋,感冒又更嚴重,如此惡性循環,鼻炎好了壞、壞了好,斷斷續續總不見全好。
有一次我去素芳苑的路上正好遇到剛下車的易松,雖然只見過一面,因爲好奇,我當時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所以記得牢,他倒像是沒認出來,見我盯着他看不由皺了皺眉,我忙出聲:“易松?”他點了點頭,我才說:“我是應雪的舍友,林薰,我們之前有見過。”他恍然大悟:“哦!那時候還有衛海一起對吧?”“嗯。”我笑着和他寒暄了一會,見他手裏還拎着水果和藥,就說:“是要給應雪的嗎?不如我幫你帶給她?”他遲疑了一會,退了手中的塑料袋子遞給我,連連道謝:“麻煩你了!”我接過笑說:“客氣什麼!”下班後把東西交給應雪,應雪雖然可惜,但也覺得便利不少,嬉笑着說謝。此後易松來啊a大的五次裏倒有三次是我去拿的水果,一來二去,跟易松也算是混熟了。
應雪病好的時候,天空也放晴了,校園裏總算有了點春天的樣子,紫薇花開,新荷復甦,花明柳媚。應雪頹靡了一個春天,難得天氣晴好,攛掇宿捨去舍搓,我們當然肯,四個女生瘋了一把,喫了飯就在附近娛。樂。城的ktv裏開了個包間,對着話筒曲不成調,亂哄哄的只是吼。正鬧得high,我的手機就響了,是衛海的電話,這廝沒事從來不主動給我打電話,我忍不住嘟囔:“太陽從西邊升了?”,匆匆捧着電話跑到衛生間去接,調侃的說:“喲,難得啊!”
回應我的卻是一片吵雜聲,我以爲信號不好,連喊了幾聲“喂”,衛海纔在混亂中含糊的說:“快點出來喝酒。”
我聽他口氣不對,慌了:“衛少,你在哪?好好的幹嘛喝酒?”“今兒個我高興,你就說你來不來吧!”衛海提高了聲調,一邊說一邊笑,我被嚇了一跳,忙說:“來!來!你在哪?”衛海爽朗的笑起來,猛地就掛了電話,一聲一聲的掛機聲響得我心慌意亂,再撥過去卻再沒有人回應。
我急急忙忙跑回包間跟她們三說了一聲,一邊打電話給阿墨一邊按電梯下樓。阿墨聽了衛海的事也慌了,但好歹比我冷靜些:“他應該就在學校附近,我估計跟葉涵有關,我問問清楚,你過去先在學校附近的飯店裏找找,我馬上就來。”
坐在公交上,我也慢慢冷靜下來,仔細回想了當時的電話,那一片嘈雜只能確定他身處鬧市,只怕是沒別人在旁邊,否則不會不接電話,心裏又氣又急,不禁直罵衛海丟了個爛攤子過來,連地址都不給!正六神無主,手機突然響起來,見是衛海的來電,我接起來劈頭蓋臉就問:“你在哪?”那邊清咳了一聲,女聲禮貌的說:“您好,請問是林薰小姐嗎?”我忙客氣的說:“嗯,我是。”她解釋說:“真不好意思。您的朋友在我們店裏喝醉了,手機扔在桌子上,冒昧給您回撥,您方便過來嗎?”聲音清澈,態度有禮,想來是在店裏做兼職的大學生。我滿口感激,她答應將地址短信發過來,我謝了又謝才掛了電話。
我鬆了口氣,短信很快就發過來了,還沒來得及看,阿墨就打了電話過來:“阿不,葉涵說他們分手了,我看這次不像是鬧。”
這件事其實不是沒有預兆,衛海和葉涵一起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次數越來越少,也越來越容易因爲一件極小的事就起爭執,有時候是爲了節假日誰去看誰,有時候是爲了忘記一句節日祝福,我跟阿墨勸過好幾次,開始時第二天就能冰釋前嫌,慢慢的一週都可能沒有一個電話或者一個短信。到底還是分手了。
我張了張嘴,不知要說什麼,阿墨嘆口氣:“細節以後再說,我快到醫大了。”我才晃過神來:“我知道他在哪,公交站等我。”阿墨答應一聲掛了電話。
我們趕到店裏的時候,衛海的身邊已經放了七八個空啤酒瓶,歪歪斜斜的倒在一旁,其中一個啤酒瓶還滾到了桌邊,被桌角擋了去路。見我們進門,一個女生走過來,大概是剛纔打電話的人,她笑說:“我們勸不走他,又只有他一個人來。”我點頭向她道謝,走過去將啤酒瓶扶好,坐到衛海對面。
衛海迷離着雙眼,認了好半天才笑嘻嘻的舉起酒杯說:“來,我們喝酒。”說着用酒起子利落的開了一瓶,一股腦就要灌下去,還沒等酒瓶仰起來,阿墨就一把按住衛海的手,瞪着他說道:“衛少,你丫不要沒出息,什麼大不了的事!”衛海一手打開阿墨的手,笑道:“早知道就不叫你們了,這麼不爽快,跟女人一樣!是哥們就別廢話,喝酒!”阿墨氣不過,一口喝了面前的酒,重重放下酒杯,恨恨的說:“你要喝酒我奉陪到底,可你別tm跟爛酒鬼一樣。”
衛海誇張的笑出來,對着酒瓶就猛灌下去,還沒喝到一半就大聲咳起來,我看到他眼角咳出了一行清淚,混着酒沿着脖子流入身體。我忙扯出幾張面紙順着他臉上的淚痕和酒漬擦拭乾淨。衛海素來一副嬉皮笑臉吊兒郎當的樣子,好像什麼都無所謂,但其實他一直都在努力,努力活得活色生香。我拿過酒杯倒滿酒,也一仰脖子喝光。
衛海終於看了看我們終於忍不住斷斷續續的說:“三年了,在一起都三年了,輕易就說分手了,我們甚至不是當面說!我以爲她能理解我,我以爲她知道我拼命都是爲了她,我以爲她知道的,我以爲!”他說得語無倫次,我還是聽明白了他的話。
衛海說說聽聽,又喝了幾瓶酒下肚,終於在一片狼藉中沉沉睡去。我跟阿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將衛海扶到他宿舍門口,他的舍友全都不在,我翻遍了他的書包都找不出鑰匙,正在不知所措時我看到抱着書匆匆走過的易松。
易松也看到了我,走過來問我有什麼事,我指了指被阿墨扶着倒在門邊的衛海說:“他喝醉了,我找不到他的鑰匙。”易松將懷中的書本交給我,走過去扶過衛海,一邊說:“先去我宿舍,我給他舍友打電話,期中考可能都在教室複習。”我感激的跟在他們後面,阿墨微喘着說:“還好遇到熟人。”
易松將衛海扶到宿舍,歪在椅子上,示意我們扶着他,自己去擰了一條溫毛巾遞給我,我忙接過來幫衛海擦拭臉上的酒漬。不多時衛海的舍友就趕回來開了門,也沒多問什麼就和易松兩人將衛海搬到他的牀上。衛海的酒品倒很不錯,醉了不哭也不鬧,只安靜的睡覺,那雙濃眉卻緊鎖着,擰成了一個川字,他也不過還是一個生性倔強的大孩子!
我們忙完從他宿捨出來末班車已經走了,索性也就不趕路,慢悠悠的往校門口走。我想着他們的事,忍不住唏噓,葉涵和衛海是公認的一對金童玉女,卻也敗給了相隔千裏的距離,終究逃不過分手的結局。
阿墨突然說:“阿不,我決定要跟於俊熙去上海。”她說得很認真,沒有一點兒玩笑的味道。我頓住腳步,看着她半響反應不過來:“什麼意思?”阿墨嘆氣:“我想休學。”我驚得脫口而出:“你瘋啦!”
阿墨搖頭,頓了頓,異常堅定的說:“我想了很久,並不是一時衝動。於俊熙已經簽約了,今年六月份就去上班。音樂這條路不好走,這是他音樂事業的第一步,我想陪在他身邊。”我像看怪物一般看着她,她笑笑,捏了捏我的手,說:“阿不,異地戀那麼苦,我不信我們可以堅持。又是兩年!難保我們就不是下一個衛海和葉涵。當初……”阿墨大約被自己嚇了一跳,收住話頭怔怔的望向別處。已經是綠暗紅稀的暮春時節,天氣轉熱,風也暖和,情景相交相匯。
我知道她又想起了舊事,當初與趙寒城分手,也是這樣的季節,也是這樣的兩年,也是這樣的距離,生活開了多大的一個玩笑?兜兜轉轉過了這麼久,居然又走到了同樣的路口!我不禁心軟,柔下聲音慢慢的勸她:“阿墨,你想過後果沒有?社會是什麼樣子,我們從來都只有聽的份,現在你連畢業證都沒拿到,到了上海,工作要怎麼找?演藝圈魚龍混雜,於俊熙就一定能成功嗎?就算成功了,五年,十年,你能保證他對你始終不變嗎?阿墨,你說你不相信距離,那麼時間就可靠嗎?在真正的愛情裏,距離真的什麼也不是。我們還年輕,不能只爲愛情活。”
阿墨沒有打斷我,想來她真是考慮了很久,聽我說完神情仍未有鬆動,她笑了笑,說:“這些我都想過,但是我顧不上了。正因爲年輕,我不想有那麼多考慮,我只知道我愛他,我只知道這件事不做我肯定會後悔。阿不,你會理解的吧?”
我一手甩開阿墨的手,毅然的說:“不可能!阿墨,如果要你這樣死守,那不要也罷。”阿墨被我的反應嚇了一跳,認識到現在我從來沒有對阿墨髮過火。她怯怯的站在原地竟不知所措,我也有些後悔,但也只是不動。
兩人僵持了很久,最後我還是過去拉了她的手,嘆氣說:“叔叔阿姨知道嗎?”
阿墨嘟着嘴搖搖頭,“阿墨!你……”我又不免生氣,鬱結的悶氣堵在胸口只是發不出。阿墨還是忍不住笑了:“還是你瞭解我。”爾後又收斂了笑,很認真的說:“我不能讓爸媽知道,我怕他們失望。休學的事我會辦好不讓家裏知道,阿不,幫我保密!”
她表情堅定,眼睛只盯着我看,手握成了拳,昏昏的路燈下我依然看到了她泛白的關節骨,這是她下定決心後的慣有動作,指甲陷進肉裏,疼痛能夠讓自己有足夠的信念。我嘆氣:“阿墨,你是在賭博你知道嗎?”阿墨柔和了目光,揚起一個明麗的笑,笑容傾城,幾乎要讓周圍一切黯然失色,她說:“是了,賭博,但是我信他!”
青春本身就是一場豪賭!我忽然有些理解阿墨,也有些羨慕阿墨,你就是這夏天最絢爛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