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氣一天天重起來,假期轉眼就到了。
這城市的日光曲折,高樓的玻璃幕牆反射着明媚的陽光,令人難以直視,棲息在大榕樹上的夏蟬有間隙的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蟲鳴聲,夏天凝固溼熱的空氣彷彿也跟着浮躁起來了。阿墨和於俊熙就站在夏日灼熱的熱浪裏話別,我倚着路邊的大樹用手機看小說,兩個行李斜在一旁,和我一樣的懶散。
阿墨過來拍我的肩膀,我才抬眼說:“這麼快?”阿墨拖了行李,說:“他只是給我送個東西,對了,文浩怎麼沒來送你?”“他也是今天的車票。”我打了哈欠,我跟在阿墨身後,踩着她的影子躲避陽光,午後的熱氣撲在臉上,倦意也一重重上來。不遠處的車站人來人往,想到那種憋悶的氣氛我就一陣作嘔,“呀”的叫了一聲,把手中的行李也塞到阿墨手中,說:“我忘記買暈車藥了。”又撐了陽傘走進日頭底下。
等我買了藥回來,阿墨嘆息的說:“你以後要麼就受苦要麼就享福,天生不是勞碌命,坐個車都能吐個三四次!”我聽得受用,正笑得歡,阿墨幽幽的說:“小心文浩養不起你。”我禁不住紅了臉,別過頭去說:“誰要他養?我又不是廢人,再說以後還不一定在一起的。”話還沒講完,阿墨就自顧自先走了,回頭向我招手喊:“再花癡就趕不上車了!”
我果真又在車上睡了一路,醒過來的時候窗外已經暮色四合了,因爲海拔高,外面的溫度低,車窗上已經貼了一層水霧,但依稀可以看見熟悉的景緻,遠處黝黑的青山一座座連綿不絕,近處暗青色的樹枝招搖,在車窗前一閃而過。身邊的阿墨也靠在椅背上睡覺,我輕輕挪動了位置,阿墨就醒了,睡眼惺忪的問我到哪裏了,我回答她:“已經過縣城了,估計再有十分鐘。”阿墨一聽振作精神,彈離了椅背,掏出手機給墨爸爸打電話:“爸,我快到了,給我下一碗扁肉。”我忍不住好笑,想阿墨怎麼時時不忘她的扁肉?
汽車到站,卻是老爸來接的我,阿俟今年已經畢業工作了,再不會打電話催促我:“你就不能快點?”每次我都覺得無辜,這車速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到家又鬧了一陣,洗完澡出來四周寂靜,爸媽和奶奶已經睡熟了,我躡手躡腳的上樓,坐在桌前翻了原先的小說來看,開了電風扇對着頭髮吹,夏天我時常這樣,但總不能被老媽瞧見,一會叫我別用電吹風,傷了髮質,一會又說我電扇也不行,容易生病,被她說教幾回我也學乖了,只等他們睡了纔去洗澡。
正看得昏昏欲睡,握着的手機突然閃動起來,我嚇了一跳,手一抖正按了接聽鍵,忙接了起來並關了電扇。那邊文浩笑了,柔聲說:“接這麼快?”我無意識的伸手撥了撥桌前的筆筒,說:“剛好就在手邊。你現在到哪了?”文浩的聲音裏透出一絲倦意:“還早呢,快到上海了。”我不由點點頭,心裏估算起來,想他還要再9個多小時才能到家,嘴上輕聲說:“嗯。”
他又說:“今天晚上月亮很好。”我忙站起身推開窗子,人就倚在窗邊抬頭看,天空黑得通透,繁星滿天,東一簇西一簇的隨意撒在天幕上,一勾新月被衆星捧月的懸在其中,光華柔和,傾瀉而下,涼涼如水,早就不是白天那一番暑氣悶熱的光景了。
我看得出神,文浩也不說話,耳邊只有列車碾過軌道的聲響。我忽然“咦”了一聲,說:“你跟我看到的是同一個月亮嗎?”文浩低低笑出聲來,沒有回答。只聽那邊有人喚了一聲“文浩。”依稀聽得出是路小南的聲音。文浩答應了一聲,和我說:“我明天再給你電話,早點睡,晚安!”我也道了晚安才掛了電話。
在家的日子很無聊,電視裏反反覆覆的播放着那幾部經典,看得我直打哈欠,時常在沙發上睡過去。阿墨是閒不住的,我隔三差五的就要被她拉出去閒逛,一個暑假少說又要黑了一層。
衛海也會來找我們玩,在鎮上住幾天,那一日阿墨拉了我們徒步去了距離小鎮稍遠些的水庫,正看到鄰家的小孩子挽起褲腳踏在水庫下一條清澈的小河道上,小心翼翼地貓着身子掀開各式的鵝軟石,像我們小時候一樣收羅着張牙舞爪的螃蟹。阿墨童心大起,站在岸邊指手畫腳,說哪塊哪塊石頭下一定有螃蟹,小孩偏就不信,放棄了這片領域,阿墨氣的挽起褲腿二話不說就下河去摸蟹,衛海也脫了鞋襪叫我看着,淌着水走到河心,一本正經的彎腰去翻石頭。我坐在河堤上抿着嘴笑,雲淡風輕,我們依舊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孩子。
阿墨好說歹說才用一隻大螃蟹跟小孩換了一隻透明的塑料袋,裝了一小半乾淨的水,撿了兩隻小巧的蟹放進去,又把其他的都放生了。阿墨舉了塑料袋在我面前晃,那塑料袋反射着夕陽,紅彤彤的染上一層霞光,小螃蟹橫行霸道的來回爬行總不肯消停。阿墨笑容燦爛,說:“我還是抓螃蟹的高手!”我點頭接了過來,說:“回家喫飯,餓死了。”
衛海胡亂穿上鞋子,跟了上來。忽然一陣轟隆隆的聲響,一輛運貨拖拉機在一片塵土中絕塵而來,阿墨和衛海忙跳着腳招手,拖拉機竟真停了下來,衛海趕着上去跟司機交談了一陣,然後轉過頭來眉開眼笑的跟我們說:“讓我們站在後面呢!”我們開心的攀着輪胎跳上車子後面的貨板,司機大叔見我們都上去了,頭探出了窗口,大聲囑咐說:“你們可抓好把手!”說完就發動了拖拉機,一路又是轟隆隆的響。
衛海早拿過了我手上的螃蟹,單手抓着一處彎鋼,大聲向我們喊:“你們抓着點!”阿墨只興奮的大笑,一頭直髮被風吹得飛揚起來。我一看身後塵土飛揚,路旁小小的野花開得絢爛,花海一般。那邊天際的晚霞染紅了半邊天,這邊藍紫色的天上白雲悠然,一架飛機遠成了一個點,只拖了一條細細長長的雲帶飛過,我覺得格外暢快,咧開嘴笑,又灌了一嘴的風,溫溫熱熱的直往口裏撞。
我家是在路邊的,樂樂看到我們站在車上,早從地上蹦躂起來,又礙着機器,只能搖頭擺尾的朝我們狂吠。我們忙跳了下來,跑到窗口向司機大叔道謝,大叔是典型的農家大漢,笑得憨厚,露出兩排因吸菸而有些泛黑的牙,黝黑的面龐上汗珠涔涔,他只擺擺手,說:“順路的事。”又發動了車,轟隆隆的遠去了。
晚上喫過飯,阿墨說去壓馬路,果真帶我們去沒有店鋪的大路上閒逛,盛夏的白晝格外長,已經是晚上七點了,月亮不甚明朗,天光卻還朦朧的亮着,照的連路上的小石子都依稀可見,周圍無依無靠,只有一條明亮的馬路綿延向前,曲折蜿蜒,眼裏看着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兩座山的夾縫之間,我們說些閒話,不急不緩的走。
忽然衛海的手機鈴聲大作,他同我們示意了一下,跑到一邊去聽電話,我和阿墨猜想大概是葉涵的電話,相視一笑,正要走遠,聽到衛海忽然大聲的說了一句:“你又不肯來……”他猛一抬頭看到我們,又捂了電話走遠了些,我們搞不清楚狀況,愣愣的站在原地不知該怎樣。
衛海掛了電話走過來,昏暗裏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他仍舊是平常那懶洋洋的語調,說:“看我幹嘛?跟我媽鬧點矛盾呢。”阿墨還想說話,我拉了拉阿墨的手,對衛海說:“唉,你個不孝子!”衛海笑了一聲,說:“再走就找不到路了。”我們這才轉了彎,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