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顧悠收拾出院隨身物品時接到方嫺的電話。
她隱瞞受傷的事, 謊稱是在醫院看朋友, 方嫺聽來也沒有疑心。
只是妹妹的古怪被顧悠察覺。
“怎麼?在那邊不開心?”
“不是,”方嫺聲音悶悶的,“我學分修夠了, 該發表的論文也發表的。”
“這是好事啊!你可以冬天就畢業了!”顧悠難掩興奮。
電話那邊先是沉默才又傳出聲音,“我不打算回國了。”
顧悠一怔, 停下手,“你之前回來的時候不是說打算畢業了回國考證工作的嗎?”
“以前是以前, ”方嫺低聲道, “學姐和教授都給我找了合適的大型事務所,面試機會很難拿到。”
窗外的風攪動三角葉楊金色的樹葉,片片搖落, 湛藍的天空下飛舞着無數枯葉拼湊的蝴蝶。沙沙聲挽起窗簾, 將兩片殘葉送至顧悠腳邊。
“我不懂這些,不過你覺得好肯定沒有問題, 別太勉強自己, 還是身體要緊。”她突然很想就這麼沉默下去,可還是選擇鼓勵方嫺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方嫺的聲音被聲波扭曲後又重組,不知是不是因爲聲音走得路途太遙遠,總是聽來有一絲疲憊,“姐姐, 你現在過得開心嗎?”
“我很好,你不用擔心,”顧悠頓了頓又補充, “等忙完了我去美國看你。”
“先別這麼早承諾,家裏又不是你做主。”方嫺悶哼一聲。
顧悠一時語塞竟不知道怎麼反駁。
又叮囑了些瑣事,電話才掛上,顧悠坐在牀上靜靜呆了會兒,想給徐湛打個電話問問他在做什麼,卻突然想起今天他有個非常重要的會要開不能打擾。
他安排的司機在樓下等顧悠,她猶豫之後給司機打了電話麻煩他再多等等,自己則又上一個樓層,去探望顏思寧。
顏思寧傷勢比她重身體狀況也沒她好,想要出院還得再住整個星期。
看見顧悠,顏思寧委頓神情一掃而光,拉住她說了半天的話,顧悠想起徐湛之前說過的事,於是問她,“爲什麼拒絕於睿?你不是一直想和他在一起嗎?”
“我想要的不是同情憐憫。”顏思寧一邊剝橘子一邊語氣輕快的說。
很多時候,顧悠覺得顏思寧和方嫺很相似,她們看似乖巧可愛,但心思卻很難理解,就比如剛剛方嫺突然改變的決定,又比如顏思寧明明等到於睿的求婚卻笑着拒絕。
告別顏思寧,顧悠回到公寓。
家的氛圍讓她如釋重負,彷彿有徐湛氣息的地方就不會有危險和煩惱。
這幾日好消息多過壞消息,徐湛找出集團中沈慕成的內應,但他並沒有急於下手,而是給對方背景頗深的家中施壓,越是這樣沒什麼本事的二代越害怕自己的一代老爹,未免家族收到連累,對方很快將人調走,遠離陽港,徐湛不費一兵一卒解決了最棘手的問題。而□□丟失的責任則被全部扣在令一個無甚背景的同謀身上。可惜逮捕時,那人已經死亡,警方鑑定說是自殺,可顧悠卻根本不信。
□□在北方集團失竊的時間暫時告一段落。
只是另一批□□去向不明始終危急,若是再有惡性事件與北方集團有牽連,只怕徐湛的位置不保還是小事,沈慕成若從中作梗,難免還會有更大風浪。
每每想到這裏,顧悠都如坐鍼氈,特別是林援,更是讓她不寒而慄。然而林援的消息也彷彿人間蒸發,他沒再出現過,顧悠也只能偶爾在報紙上看到他出席什麼活動。她瞭解徐湛不是坐以待斃的人,更不是那種有仇不報只求平靜的人,只是他在着手做什麼,顧悠一無所知,問起來得到的也都是一個諱莫如深的笑。
顧悠按捺情緒,把這姑且當做徐湛留給她的驚喜不再追問。
生活似乎開始回到正軌,顏思寧出院後就去參加一箇中外合資電影發佈酒會,顧悠被她拉去湊熱鬧。
酒會在坎布拉宮五星酒店的半室外水晶廳舉行,透明的穹頂可以看見星光細碎,然而深秋的寒意卻被阻隔在外。
名流影星在身邊穿梭,顧悠一直陪在顏思寧左右聽她饒有興味的低語誰和誰私底下有一腿,誰又和誰分分合合難解難分,誰的戀情是炒作,誰的性向不爲人知……和顏思寧在一起,顧悠總有說不出的舒心,她小時候因爲性格太過彪悍又成天被方嫺黏住沒有朋友,現在有了個如此貼心的閨蜜真是一種心靈補償。
顏思寧被導演叫走去和外國投資方聊天,顧悠大傷初愈不敢喝酒,一個人捧着橙汁站在凸景臺落地窗前眺望夜色,她有點想念方嫺,真的很想去看看她,可是又不知道徐湛這裏會不會再出差錯,不敢離開。
矛盾之中,她幽幽地嘆了口氣。
“護花使者放心你一個人出來?”
雖然是英語,但口音實在濃重,顧悠猛地轉身,看見一個面帶笑容英俊高大的外國人,似曾相識,但她的老毛病又犯了。
護花使者是在說徐湛?
“你好,”顧悠有禮貌的點頭,“可以冒昧要求您自我介紹一下嗎?”
外國人明顯一愣,顯著高加索血統的眉目微微上挑,從鑲有祖母綠的名片盒中取出一張鍍金的卡片遞給顧悠,他保持得體微笑看她狐疑接過,卻始終沒有多說一個字。
顧悠覺得這個人的打扮和行事作風都與長相一樣招搖,可當目光觸及名片上那兩行小字時,心頭的震盪幾乎掀起巨浪,讓她在對自己記憶力的自責中體會恐懼的味道。
sh集團的迪特裏希,在叢林中差點害死她和徐湛的人,就這麼輕描淡寫被她忘記了。
迪特裏希表情愜意地從顧悠戒備和悚然的神態中貪婪享受,笑着說:“是不是爆炸給你造成什麼永久性傷害了?不像,要真是那麼嚴重,徐湛又怎麼會那麼輕易放過我。”
“這電影應該是中美合資的吧?”sh集團是r國的軍工企業,迪特裏希又不像不請自來,顧悠警惕地問。
“這是個軍事題材電影嘛,”迪特裏希攔住侍酒端起一杯香檳,優雅地晃動酒杯,“我們集團可不像北方集團死板,這種增加知名度的軍品贊助也算廣告的一種。”
顧悠沒有心情聽他的生意經,只覺得徐湛的死敵就在陽港實在令人不安,今晚徐湛說會在酒會結束後來接她回家,如果他知道迪特裏希在這裏,那一定不會讓她孤身在這裏。不過,這樣滿是媒體的大型活動,顧悠也不信迪特裏希有膽量下手。
“想不到你穿禮服也美麗動人,不輸當時那套血紅色的衣服。”迪特裏希肆無忌憚地打量顧悠說道。
他說的血紅色是她當初在叢林裏浴血逃生已被自己和其他人的血染紅的衣衫,顧悠覺得他言辭輕佻又危險至極,也不答話。
可迪特裏希全然不介意她的冷漠,壓低聲音在顧悠身側問道,“聽說北方集團的□□惹了麻煩?”
“已經解決了。”顧悠言語間滴水不漏。
“這種事只多不少,要知道sh每年從倉庫失蹤的軍火誰也不知道數目,可地球還是轉得歡快,守着這樣一座金山卻不賺錢的傻瓜實在太少。”他頓了頓,笑容愈發神祕,“不過,我倒是有些關於那批失蹤□□的流言。”
顧悠轉頭看向他星彩寶石般濃藍的瞳仁,裏面溢滿笑意,看不出這是個玩笑還是個誘餌。
“怎麼,你還有不知死活的間諜在陽港?”顧悠故意岔開話題想得到更多訊息,難道□□的事與sh集團還有牽扯?可如果真的有關,迪特裏希又爲什麼要將這些透露給她?
“可惜,這消息我是在r國時聽到的。”迪特裏希聳聳肩。
“r國?”顧悠不信北方集團的事能傳到那麼遠,“那是你們集團的老家。”
“千真萬確,”迪特裏希抿一口淡金色的香檳,眼裏閃動着促狹的光,“要是說謊,就讓我像那個可憐的非洲小子一樣下場。”
顧悠無視他的挪揄,正想開口,突然餘光捕捉到一個人影,她偏過頭,心底微微一顫。
這個人她可是記得清楚。
沈慕成一身西裝,邁着筆直長腿正向着兩個人走過來。
遠處金碧輝煌的大廳,顏思寧正在投資商和導演間熱情地翻譯,光影流轉裏華服男女們形形□□,大多在談笑風生,愜意浪漫。
這樣旖旎從容的酒會上,顧悠身邊卻繚繞着兩條吐信的毒舌。
她有一瞬間想要拔腿就跑,自己的運氣太差,居然被兩個人堵在觀景臺,要是跑也只能打開窗戶從頂樓一躍而下。
將脣邊苦笑壓抑心底,顧悠相信大庭廣衆她不會有危險,這兩個人都是暗箱操作的好手,不至於如此心急大意,讓所有人見證他們的手段。
可與危險的人呆在一起,就算沒危險也讓人分外緊張。
更何況這兩個人都曾經差點害死她。
看着沈慕成面帶微笑走進,顧悠無奈腹誹,這真是刺激又充實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