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聿望着的天空，血順着額頭蔓延着眼中，澄藍色的天空被染上一層淡淡的嫣紅。

沐靈躺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他用盡力氣側過頭，她秀美的側臉，修長的脖頸，安靜的躺在那裏。他伸了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

他想起第一次看到沐靈時候的情形。

她着一身碧色裙裾，像是林中的精靈。

她蹲下身來，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梨渦淺笑，青蔥一樣乾淨纖長的手指輕輕豎起一隻抵在櫻色的脣上。

她對自己說：“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身份尊貴的妖族太子千聿，有一個妖族地位最卑微的花妖娘。

他娘雖是花妖，靠着在戲園裏唱曲兒討生活。可是整個妖族，沒有人能有她這樣的美貌。

美貌之於高位着，是錦上添花。而美貌之於卑微者，卻是無妄之災。

千聿的父親，當年還是妖族太子，他將千聿的娘強行帶回皇宮，拆散她原本的姻緣。

可是當年的父親也僅僅不過是太子而已，他給不了她名分，又怕她私逃或者尋短見，就以她心上人的性命相要挾。

所以千聿的出生，對他娘來說，是莫大的恥辱。

直到父親登基當了妖王，自己的母親纔有了一個名份，卻不是妖後，僅僅是一個侍妾而已。

她娘將對父親所有的恨都加註在他的身上。他身上所有被衣服覆蓋的地方沒有一處是完好的。

她娘清醒時，還會抱着他跟他道歉。可過後依舊會對他針扎烙燙。

他娘被父親寵幸後會如此對待他，被父親冷待時也會如此對待他。

所以他從小就知道，他娘恨他，然而他想要親近的父親卻也不待見他。

他不明白，如果整個世界沒人喜歡他，爲什麼他還要出生在這個世界？

直到他遇見沐靈。他想，他的出生也許就是爲了遇見沐靈的吧。

像精靈一般的女孩子，笑容大大的牽起他的手，還會細心的將他的手用她自己的雙手攏住，然後可愛的吹着氣：“怎麼這般涼？是不是覺得冷？沒關係，”她眼睛彎成好看的一對月牙兒：“我天生五行屬火，我給你暖暖。”

說着將他的手鬆開，在自己的手心燃起一團小小火苗，試探的靠近他：“怎麼樣？覺得暖和點了嗎？”

千聿那時候才知道，原來她不是精靈，精靈是不會使天火之術的，只有天族的人纔會。

她是天族的仙子。

妖族與天族爭鬥萬年不休，一直未有勝負，他不知道她爲何會出現在這個妖族的地界山頭，他也知道他身爲妖族太子是要將她捉住帶回去嚴刑拷問的。

可是千聿望着面前這個着碧色裙裾的少女，不知道爲什麼，心中竟湧起一絲暖意。

是她手心裏的火的原因嗎？千聿不知道。也許是吧。

他看着她，那碧色身影與記憶中的某個身影重合。他的心軟了下來。

從那以後，每隔十天她都會出現在這裏。千聿便自己計算着時日，也準時出現在這裏。

她不會打他，不會罵他，不會怕他，也不會看不起他。

她說她比他大，要他叫她姐姐，他便叫她姐姐。

她說她喜歡看他笑，他便笑給她看。

她說自己長得比女孩子還要漂亮，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睫毛，他便穿豔麗的衣袍前來見她。

他爹不疼娘不愛，整個妖族都論他生性暴戾，喜怒無常，只有她，說他乖。

千聿喜歡聽沐靈抿着脣角笑吟吟的摸着他的頭說：“好千聿，真乖。”

他娘在清醒時也會這樣摸着他的頭對他說：“好千聿，真乖，聽孃的話，不要讓別人發現你身上的傷痕知道嗎？是孃的錯，是娘不好，是娘不好……”

沐靈也會對他說：“好千聿，真乖，聽姐姐的話，不要被別人發現我們在這裏偷偷見面，知道嗎？”

他點頭：“知道的。”

雖然他想，不想被別人發現在此處與她一個天族仙子偷偷見面的人，應該是他吧。

可他還是會乖巧的點頭。

沐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是從她告訴自己，她在自己家的山裏撿到了一個漂亮的小男孩開始的嗎？

他問她：“那個小男孩有我漂亮嗎？沐靈姐姐？”

沐靈嘴角輕彎：“嗯，他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男孩子。”

千聿的心像被硬生生撕扯掉一塊，這種感覺就像是他娘軟綿綿的身體被他父親的親衛蓋上黑色綢緞從屋子裏擡出去的時候一樣。

他害怕，他覺得他要失去她了。

他突然抱住沐靈的腰拼命的搖頭：“姐姐別不要聿兒，聿兒會乖，會聽話，姐姐讓我做什麼都行。”

他第一次看到沐靈眼中閃過那種神色。雖然轉瞬即逝，可他還是捕捉到了。

因爲這種神情，他再熟悉不過。

是厭惡，是嫌棄。

沐靈掰開自己抱着她腰的手：“千聿別鬧，你不乖，我就不喜歡你了。”

他的手像是被浸透過寒冰的鋼針刺到，迅速撒開了沐靈。

“我乖，我會乖。”

沐靈神色恢復如常，笑意盈盈：“好千聿，真乖。”

從那之後，沐靈便不在來這裏了。

直到天族與妖族開戰。

妖族佈下十萬精兵在天界派兵支援必經的侗伶山，只要將後援部隊阻斷，那麼前線的天兵便撐不了幾日。

雖說此次天族領戰的將軍年少英武，修爲高深，以一當百，可是那又如何？

猛虎架不住羣狼。

天族的草包軍隊，數以萬年來都過的太過於閒適，根本不是他們這些生活在荒涼地界刀尖上舔血而活的妖族軍隊的對手。

沐靈夙夜前來，千聿不能不見。

他滿心的歡喜激動，他以爲她是擔心他，他想告訴她，自己沒事，妖族大戰在捷，他可以將她留在妖族，護她周全。

可是她卻是來苦苦哀求自己，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有如此卑微神態的沐靈。

她神情哀慼，淚如雨下。

千聿心中很痛，他突然發現自己好像愛上沐靈了，他見不得她落淚，見不得她心傷，見不得她有一點點委屈和難過。

他抱住她。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比她高出一個頭不止，她的臉貼在他的胸口，他輕撫她的背。

“我會幫你的。”

“真的嗎？千聿，真的嗎？”

“嗯，你放心。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

他將軍事佈防圖偷出來給她，她拿到之後高興的原地轉了兩圈，親暱的摟着他的脖子：“好千聿，真乖！”

從那以後，彷彿是一發不可收拾一般。

她會找他做一件一件他有時候很不理解的事情，可是他愛她，他願意爲她做任何事情。

哪怕自己遍體鱗傷，只爲博她一笑。哪怕萬劫不復，只要可以聽到她笑着對自己說：“好千聿，真乖。”

因爲那是他對她的承諾。

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