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衣的感知世界中,光亮萬千。
可他卻並不知道這些都是周圍萬劍對他的回應,並不知道原來自己居然有這麼多的選擇……
他還以爲這是非常常見的景象。
並沒發現什麼特別的。
所以始終都在踏步前行,一直不曾停下。
他的身後,趙舞珏和趙同漳悄無聲息的跟了上來。
步履放的很慢,似乎是害怕驚動了劍仙池。
趙同漳仍然沒有什麼感覺,有些疑惑的側頭看向秦衣。
在他看來,秦衣現在的動作,與往常其他少年的拔劍毫無區別。
可趙舞珏的臉色卻出奇的鄭重,眼神一直盯在秦衣的後背之上。
如此一前一後的走了整整半個時辰,趙舞珏才停下腳步,頗有些不可思議的看向趙同漳。
“江叔,你沒有感覺到嗎?”
趙同漳一臉無辜。
“感受到……什麼?”
趙舞珏緩緩呼出一口濁氣。
“感受到……劍的雀躍。”
趙同漳搖搖頭。
“雀躍?劍仙池將所有劍的氣息全都封閉了。”
“所有的劍,無論有沒有孕育劍靈,只要是在劍仙池中,就全都是死物。”
“怎麼可能有雀躍的情緒出現?”
趙舞珏長長呼出一口濁氣,臉色頗爲鄭重。
“怎麼會這樣……正如你所說的,劍在劍仙池中本應該是死物,不應該有任何的情緒流露而出……”
“可偏偏在今日,在秦先生上山的時候,卻流露出了超脫於死物的感情。”
“難道,這是因爲聖人劍道要高於世間萬種劍道之上的原因嗎?”
“所以哪怕是瑞雪城劍仙池中的劍,在層次上也要低於秦先生?”
趙同漳並沒察覺到所謂“劍”的雀躍。
但趙舞珏在劍道中的造詣本就遠超過他,感受比他明顯也並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情。
既然城主這麼說了,那就一定是有的。
“那……城主,也就是說這漫山的劍全都任由秦先生挑選嗎?”
趙舞珏點點頭。
“是啊,雖然秦先生也只能擁有一柄本命劍,但他卻有無數的選擇。”
“現在,我更加好奇了,他究竟會選擇一柄什麼樣的劍……”
“往常青年小輩前來拔劍……亦或是我拔劍的時候,只有唯一的一種選擇,所以無論取出來的劍品級如何,都是早就註定了的。”
“而秦先生眼下的狀況,卻完全不一樣,他能夠做出的選擇實在太多了……”
趙同漳也感覺頗爲震驚,居然還有這樣的事情?
偌大的劍仙池任人挑選?
“城主,那他能夠看出這些劍本身的品級高低嗎?”
趙舞珏搖搖頭。
“看不到的,所以,他的抉擇就顯得更加重要。”
“也許這些劍中,有的契合度和他很高,但卻並不意味一定是好劍。”
“契合度高的,可能是最好的劍,確也可能是最差的劍。”
“他,究竟會做出怎樣的選擇呢?”
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
因爲就連秦衣本人都還處在迷茫之中。
每把劍在他的眼中,都一個樣。
它們全都閃着熒光。
他根本看不出有什麼獨特的地方。
在他看來,既然是本命劍,那就一定是與衆不同的,一定是與其他劍截然不同的……
而那,纔是屬於自己的。
可現在,每把劍都一個樣,這讓他怎麼選?
劍仙池中,不僅僅只有他一個人在嘗試拔劍。
像他這樣閉着眼通過感知尋覓的人,還有不少。
都是擁有了拔劍資格的瑞雪城少年。
每個人都眉頭緊皺,時不時地嘆一口氣。
秦衣聽着其他人的嘆息聲,知道這種事急不來。
他耐下心來,在兩座矮山之上四處穿梭,爬上爬下。
幾乎走遍了每一個角落,可仍然沒有找到什麼特異之處。
他並不氣餒,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不行就三遍。
心中如是想着,他不眠不休的在劍仙池中行走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裏,興高采烈拔劍走人的少年人不少。
每當有人興奮離開的時候,他就會想,他們都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劍……
而我的本命劍,究竟在哪裏呢?
他就像是一隻失去了方向的飛鳥,找不着前路,迷茫的穿梭着,不知疲倦的行走着、感知着。
一臉木然。
從剛開始的滿心期待到現在,已經變得淡然了。
突然。
他注意到角落處的一個光點,開始閃爍起來、
那搖搖欲墜的暗淡光芒,似乎隨時都會熄滅……!
其他的光亮一如既往,沒有任何變化。
可這個閃光點,居然有了熄滅的徵兆。
難道……這就意味着劍身給我的回應?!
特異之處必不凡。
這一定就是趙鎮守說的回應了!
他立刻睜開眼,小跑着去到目標位置……
確定了那柄光芒灰暗、即將熄滅的劍。
手略微有些顫抖的攥在了劍柄之上。
不遠處,趙舞珏二人突然現身,眼神複雜。
“他……終於做出選擇了?”
“城主,我爲什麼覺得,那柄劍非常不適合他?”
“你沒感覺錯,那是最不適合他的劍……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柄劍在他的感知世界中的亮光,已經快要熄滅了!”
“什麼?快要熄滅了?那豈不是意味着契合度太低?我記得奕晗第一次拔劍的時候,似乎就是因爲本命劍的光芒太暗,幾乎熄滅,最終才因爲契合度不夠,無法認主,拔劍失敗!”
趙舞珏直嘬牙花子,眉頭微微一挑。
“奇怪,面對那麼多與他契合度奇高無比的劍……他爲何偏偏要選擇一柄最不適合的劍呢……”
“這真是最壞的選擇了。”
趙同漳深以爲然的點點頭。
“不錯,按照奕晗的典例來看,第一次拔劍失敗的話,之後再想拔劍……難比登天。”
“不過話說回來,奕晗好像是千古以來瑞雪城第一個拔劍失敗的人……所以秦先生拔劍失敗後還能不能再拔,還是說不準的事情……”
一提起趙奕晗,趙舞珏的臉色變得有些苦澀。
“奕晗……本該是能夠超越我的奇才……可卻偏偏殞身於此。”
“本該是起點的地方,卻成了他的終點……唉。”
二人閒言碎語間,秦衣已經緊緊攥住劍柄。
感知世界中,暗淡的光芒開始在明暗之間迅速閃爍,熄滅似乎只在眨眼之間。
秦衣還以爲自己這是選對了。
立刻將周身的所有氣力灌注在雙手之間,奮力向上提。
可是劍柄之上卻傳來一股極強的反抗作用。
劍身穩如泰山一般,紋絲不動。
怎麼會?
江前輩不是說,一旦找到了自己的本命劍,很輕鬆就能拔取而出的嗎?
爲什麼會這麼艱難……
爲什麼還會傳出抗拒作用?
難道是我的心不夠虔誠?
劍啊劍,我會好好對你的!
跟我走吧!
他再度將喫奶的力氣都用了出來,咬牙切齒的向上拔劍。
咔嚓嚓……
腳下的碎石地面寸寸龜裂。
趙同漳驚道。
“城主,他這是在強行拔劍,如果劍再無法拔出,會受到劍仙池的懲戒的!”
“我已經告誡他了,他爲何還要如此莽撞行事……???”
趙舞珏卻一臉雲淡風輕,眼神直直的看着秦衣的動作,並沒回答。
他有預感,這一定是一柄了不得的劍……
周圍那麼多的劍,看到秦衣這位聖人劍道傳承者,紛紛雀躍,差點哭着喊得要當秦衣的本命劍了。
卻唯獨這柄劍,如此傲嬌。
就是看不上秦衣……
偏偏不要選擇秦衣!
這意味着什麼?
難道這柄劍的層次還要在秦衣這位聖人門徒之上?
怎麼可能?
就算是名劍譜上的劍,也不可能到這種地步吧……
他盯着秦衣的動作,雙手之間的氣力只怕已經超過萬斤了……
就算是一座小山也能給拔起來了。
可劍就是不動。
而且還在瘋狂掙扎。
難道……
趙舞珏恍然大悟。
他立刻“明白”秦衣爲什麼要做最壞的選擇了。
一定是秦衣看出了這柄劍的不凡,所以哪怕冒着無法拔劍的風險,也要取出此劍。
他給了趙同漳一個安心的眼神,二人的注意力在此刻全都聚焦於秦衣的身上。
秦衣接連兩次用力拔劍不成,心中有了些燥意。
他眉頭一擰。
雙臂之上青筋驟然暴起,體內的內氣與劍氣如大江決堤一般狂瀉而出。
雙腳陷入地面足有一寸。
無聲中隱有雷鳴炸響。
又彷彿一道無形的枷鎖破碎於虛空之中。
原本紋絲不動的劍伴隨着秦衣第三次拼命拔取,終於微微一搖,緊接着被連根拔了出來。
失去了反抗力量,秦衣攥着劍,蹬蹬蹬一連倒退數步,撲通一聲坐倒在地。
滿頭大汗,嘴裏喘着粗氣。
趙舞珏二人對視一眼,旋即走上前來,將秦衣從地上扶了起來。
“秦先生,你還好嗎?”
趙舞珏口中問候,眼神卻看向了秦衣的“成果”。
那柄原本黯淡無光,鏽跡斑斑的劍,在出土的那一刻,銀光一閃,化作一柄黑色長劍。
趙同漳也在注視着黑劍,眉頭緩緩皺成了一團。
趙舞珏有些發愣,“這……”
秦衣也驚喜交加的看向自己手中的劍,輕“咦”一聲。
“啊?這是啥?這也叫劍嗎?”
秦衣手中攥着的劍柄部位毫不出奇,就是正常的劍柄。
但足有二尺五的劍身卻極不尋常。
黑黢黢的,根本不反光,看不出是什麼材質。
又長又粗又厚。
根本不像是劍,反而像是一塊黑長直的木頭。
從未經過打磨。
原本應該鋒利的劍刃,足有二指之厚。
拿這柄劍充當兵刃的話,別說削鐵如泥了,只怕是連砍柴都做不到。
殺敵的時候,就像是拿着一塊奇長無比的磚頭去砸人……
那畫面,光是腦補一下都讓人想笑。
秦衣在手中掂量了一下,這柄劍的重量絕對超過了千斤。
一般人只怕連拿都拿不起來。
未免有點太重了……
他有些摸不着頭腦。
“城主,這柄劍……莫非還需要打磨一下?”
趙舞珏猶豫了一下,道。
“依我來看,不如將這劍身融化……重鑄出一柄劍更合適……”
“現在,看上去只是長條狀的金屬塊,根本稱不上是一柄劍。”
趙同漳伸手在黑黢黢的劍身上敲了敲,迴響出金屬獨有的脆響。
“城主,這種金屬從未見過,根本不知道是何材質,真的能夠重新鑄造嗎?”
趙舞珏搖搖頭。
“說不準,但無論如何,在秦先生拔出這柄劍後,劍便會直接認主,可與秦先生和於一體,收歸於氣海之中。”
“秦先生終此一生也只能有這一柄本命劍了……但這柄劍的情況有些奇怪,簡直聞所未聞……”
“如若秦先生信得過我瑞雪城的鑄劍師,不妨先將此劍交給我,我會命人將這柄劍重鑄爲一柄合格的劍。”
“只不過重鑄的劍究竟是何品級,我無法給秦先生打包票。”
“還要等成劍之後才能知曉。”
秦衣深吸一口氣,對於這柄長條劍……他也說不上嫌棄,畢竟從其重量便能看出其材質的不凡。
但最重要的問題是,他不知道使用這柄“似劍非劍”的劍,到底應該搭配什麼樣的劍法。
現存的劍法幾乎沒有任何一種能夠與之適配。
果然還是重鑄一下的好。
他點點頭,想要將劍柄交給趙舞珏。
但奇怪的是,劍柄就彷彿粘在他的手上一般,想要松也鬆不開,怎麼甩也甩不掉。
趙舞珏眼神微微一顫,伸手攔住了秦衣的動作。
“秦先生,且慢……”
“萬物有靈,劍也同樣如此,秦先生這柄劍中,應該有一道極爲強大的劍靈存在……”
“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情況,八成說明劍靈反對秦先生的做法,不願意重鑄。”
秦衣迷了。
“劍靈?”
他上下打量一下長劍。
“在哪裏?”
趙舞珏解釋道。
“劍靈,只有劍主本身才能感知的到,且只有劍主本身才能與之進行交流。”
“劍靈一般只有一個極其模糊的意識,最強大的劍靈,也僅僅擁有一絲智慧。”
“僅能表達最簡單的抗拒、認同、興奮等。”
“大多情況下,都不會對劍主產生過於強烈的負面影響。”
“但,秦先生這柄劍的劍靈,似乎有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