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小插曲過後,一行人魚貫走下了火車。
紐黑文的車站比波頓城南站早修了二十年。
整個站臺的建築風格更接近十九世紀末的工業古典派。
穹頂是巨大的鑄鐵框架結構,玻璃幕牆因爲常年的煤煙而蒙上了一層暗黃色。
地面是被無數皮鞋磨得發亮的青石板,縫隙裏還能看見幾縷去年聖誕節落下的、永遠掃不乾淨的彩紙顏料。
整個車站瀰漫着一股老舊的、像是被時間反覆浸泡過的木頭味。
此刻,大量穿着深藍色觀賽服的賢者大學學生在學生會代表的指引下,正排着隊順着頭頂那座巨大的鑄鐵天橋前往普通出站口。
那條路是非常擁擠且嘈雜。
而伊文這一行人,則走的是車站另一側的貴賓通道。
地面鋪着比波頓城更陳舊、但依然厚實的紅色地毯。
兩側的絲絨繩是上世紀流傳下來的款式,金屬支柱的黃銅已經有些斑駁。
走出貴賓通道,伊文一抬頭。
站前的接站口上停着十幾輛這個時代相當稀缺的福特T型汽車。
每一輛都是黑色的車身,閃亮的黃銅裝飾,車頂摺疊式的篷蓋被仔細整理過。
司機們穿着統一的深棕色制服,胸前彆着各自所屬家族的徽章,規規矩矩地站在自家的車旁。
卡普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先一步到了。
他打開了停在第一輛位置上那輛T型車的後排車門,朝艾爾汀的方向欠了欠身。
伊文把那一身行李按順序交給接待的隨從。
隨後手腳麻利地把每一件行李裝進車後部的行李箱艙,並按家族標準重新固定。
隨着小姐們陸續上車,卡普走到伊文身邊,遞過幾張卡片。
“接下來沒你什麼事了。”
他語氣隨意從容。
“午飯之後,小姐要去參觀真理大學老校區。傍晚還有下午茶聚會。這些場合都有專人保護,用不到你。”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腕錶。
“現在是中午十二點。你可以自由活動到傍晚七點半。然後到指定酒店報到,我給你安排了住處。”
伊文接過那幾張卡片。
第一張是酒店地址,金色字體燙印着“紐黑文酒店”的名字。
第二張是臨時身份證明,蓋着赫斯特家族的家紋蠟章。
第三張是一份小幅的紐黑文市區地圖,重要的街道用紅墨水做了標記。
伊文挑了挑眉。
這家族的派頭確實做到了細節。
“那……工資?”
他試探着問。
卡普笑了笑,嘴角扯出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
“照發不誤。”
伊文咧嘴一笑。
“卡普先生。你是好人,我跟着你。”
卡普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鑽進了自己那輛福特T型的駕駛位。
十幾輛黑色福特排成一條長龍,引擎依次發出轟鳴,車頂的排氣管噴出灰藍色的煙霧。
車隊啓動,一輛一輛駛離站前廣場,朝紐黑文上城的方向開去。
伊文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一長串車隊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街角。
整個廣場只剩下他和幾個還在等待出租馬車的散客。
他這纔回過神。
“靠。”
他低頭看着自己手裏那幾張卡片,再看了看那已經空蕩蕩的車道。
“搞了半天。”
“是汽車裏根本沒我的位置啊?”
他在心裏默默吐槽了一句。
但他並不在乎,畢竟自己是臨時工。
都給五美元一天的工錢,確實沒必要再多擠一個車位出來。
而且自己本來也打算先去找希爾。
閒下來的伊文找到廣場邊的一張空長椅坐下。
冰涼的橡木椅面隔着西裝褲透上來一陣寒意。
他從西裝內袋裏掏出懷錶看了一眼時間,十二點零八分。
然後他低頭打開了自己的屬性面板。
整個面板上最顯眼的那一行,讓他心裏湧起一股壓抑不住的激動。
【特性:基礎吸血種31%;銅疫30.371%】
【警告!】
【超凡特性:銅疫已經達到30.371%,即將開啓第一階段效果。】
【開啓一階段後,你免疫絕大多數病毒,細菌和真菌,你可以將身體局部轉化爲堅硬的黃銅結構。】
【警告:此效果爲超凡特性,不屬於藥物,無法反轉副作用。】
【開啓後,你將獲得以下弱點:】
【1、初級銅鏽——每週的第一天,你身體表面的隨機部位會出現生鏽。】
【2、初級弱電——你的電系抗性降低20%。-20%效果:受到電流攻擊時,將瞬間燒瞎你的眼睛。】
伊文盯着這段提示,慢慢摸着自己的下巴。
“只有兩種副作用。看上去還行。”
“銅鏽無所謂。哪個部位生鏽了,直接掰下來,反正還能自愈。攢夠了之後還原成純銅,拿去賣錢。”
他的嘴角悄悄翹起。
“初級弱電?這種減少抗性的弱點最遜了。等我有時間嗑兩瓶電流系的魔藥,輕鬆搞定。”
他在心裏盤算了一下。
不過,他並沒有立刻點擊“確定激活”。
吸血種激活一階段的時候,他清楚地記得那種從胸膛炸開的紅色血管、整個軀殼被重新塑形的感覺。
銅疫激活一階段,應該也會有相應的、肉眼可見的外部變異。
這種事不能在站前廣場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做。
伊文合上面板,把懷錶重新揣回西裝內袋。
他抬起頭,望向紐黑文上城方向那片在十一月蒼白陽光下閃閃發亮的、屬於真理大學的尖頂鐘樓。
“等找個沒人的地方再說吧。”
確認了銅疫激活後的效果,伊文站在站前廣場的長椅旁,目光掃過紐黑文車站四周的建築。
鑄鐵穹頂的舊車站、對面那棟外牆爬滿常春藤的紅磚銀行、稍遠處那座尖頂的聖公會教堂。
這座城市的一切似乎要比波頓城老成幾分。
他摸着下巴。
“那我該怎麼聯繫上希爾呢?”
就在他思索的時候。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他背後悠悠飄了過來。
“指望你聯繫我?你怕不是都餓死了。”
伊文驚喜地轉過頭。
希爾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身後兩步開外。
今天的希爾換了一身完全陌生的風格。
頭頂戴着一頂白色的針織毛絨貝雷帽,幾縷金色的髮絲從帽檐下自然垂落。
上身是一件米白色的羊絨高領毛衣,外面套着一件剪裁修身的淺灰色長款大衣。
下半身是淺褐色的格子呢長裙,腳上一雙小巧的繫帶皮靴。
手臂上挎着一隻深棕色的小皮包。
這一身打扮和上一次的“圖書館助教”風格還有那次月夜裏的“皮甲獵人”完全不同。
反倒像是哪家律所新僱來的女文員,一種屬於這個時代的都市麗人感覺。
但和衣着不相符的是。
她的肩膀略微向前壓着。
眼底有一絲揮之不去的、被工作磨出來的疲倦。
某種濃郁的社畜氣息,幾乎是從她整個人身上滲出來的。
“變漂亮了,師姐。”
伊文笑嘻嘻地開口。
希爾聽完哼了一聲,挑起一邊眉毛。
“和赫斯特家的小姐比呢?”
伊文立刻一臉嚴肅。
“肯定是你漂亮。”
他一本正經地舉起右手。
“我以偉大的治癒天父發誓。”
希爾的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今天這身體面三件套西裝的伊文,眼神裏多了一絲意外。
“小夥子穿這一身……還蠻帥的。”
她朝他做了個跟上的手勢。
“這邊走,先去喫飯。”
伊文笑着跟了上去。
“是師兄告訴你的?”
希爾點頭。
“那邊的情況師兄都和我說了。”
她的語氣裏帶着一絲難得的讚賞。
“幹得漂亮。”
她轉頭看向伊文,金色髮絲在十一月底蒼白的陽光下輕輕飄動。
“我沒看錯你。”
兩人一邊沿着車站門口的鵝卵石街道慢慢往前走,一邊聊起了最近的近況。
希爾這邊前天才徹底擺脫了纏着自己的吸血鬼。
架剛打完,她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被圖書館高層派出來學習交流。
“白天要參觀真理大學的圖書館,研究他們的杜威十進制分類法。”
“下午又要去觀察紐黑文公共圖書館的閉架借閱流程。晚上要寫心得報告。”
她嘆了口氣。
“還要整理筆記。每三天定時彙報一次。”
伊文聽着聽着終於明白了。
這位月夜裏戲耍吸血鬼的女獵魔人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社畜氣息,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師姐。”
他真心實意地開口。
“您要累的話就先去休息。我自己能找到路。”
希爾擺了擺手。
“我最近會很忙,趁着今天有時間。”
她語氣堅定。
“決定先把你的正事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