禰豆子沒想到產屋敷雛衣會下這個決定,內心頗爲震撼。
“其實,真的不必……”
禰豆子還想再勸,產屋敷雛衣已是搖頭:“禰豆子姐姐不要再說了,來之前,我已經做好了決定,不會再更改了。”
...
真菰坐在蝶屋後院的廊下,手裏捧着一隻粗陶碗,碗裏是剛熬好的紫蘇湯,熱氣氤氳,卻一絲暖意也未滲進她的指尖。夜風微涼,吹得檐角銅鈴輕響,像一聲聲被掐斷的嘆息。她盯着碗中晃動的倒影——眉眼依舊清秀,可眼下兩片濃重的青影,已將那點溫潤盡數蝕去。她忽然記起三年前初入峽霧山時,鱗瀧左近次曾指着山間一株老梅說:“真菰,你看它枝幹虯結,傷痕累累,可每到寒冬,開的花反而最烈。”那時她笑着應下,以爲自己真能如那梅一般,在寒霜裏站成一道脊樑。
如今才懂,有些傷,不是結痂就能癒合;有些疤,是長在骨頭縫裏的。
“真菰大人。”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蝶屋新來的見習藥童,捧着一疊浸了藥汁的繃帶,“產屋敷小姐說,明日要爲重傷的不死川先生換藥,需您親自過目配比。”
真菰沒回頭,只將碗沿捏得更緊了些,指節泛白:“放那兒吧。”
藥童遲疑片刻,還是放下托盤,低聲道:“……聽說,國緣先生今早去了吉原廢墟,把最後三處鬼巢的殘餘血跡,全用鹽與硃砂封死了。”
真菰的手指猛地一顫,碗中湯水潑出半勺,落在她素白的袖口上,洇開一片深褐,像凝固的血。
她沒擦。
“他……還說了什麼?”
“沒說。”藥童頓了頓,聲音更低,“只站在那堵塌了一半的紅牆下,看了很久。後來,有劍士想上前搭話,他轉身就走了。沒人敢攔。”
真菰閉了閉眼。
那堵紅牆她記得。是吉原遊郭最東邊的角樓遺址,鬼舞辻無慘最初化作血嬰時,曾在那裏蜷縮過最後一刻。蘇牧站在那裏看什麼?看自己親手斬斷的因果?看那些被自己吞嚥下去、再未吐露半字的過往?還是……僅僅在確認,那場大火燒盡之後,是否真有灰燼,再不復燃?
她忽然想起蘇牧第一次教她呼吸法時說的話:“真菰,刀不是隻用來砍的。有時,它得懸在頸側,讓對方看清自己的影子——不是爲了嚇退,而是爲了讓對方知道,自己是誰。”
可現在,連她都快認不出那影子裏的人了。
第二日清晨,真菰照例巡房。不死川實彌躺在靠窗的榻上,胸口纏着厚紗,每一次呼吸都牽動傷口,額角滲出細密冷汗。他看見真菰進來,竟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喂,小丫頭,別板着臉。老子還沒死透,你哭喪似的,晦氣。”
真菰低頭整理藥匣,聲音平穩:“不死川先生說笑了,我臉上沒表情。”
“哈!”不死川嗆咳一聲,牽動傷口,臉色瞬間煞白,卻仍硬撐着笑,“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老子。你這雙眼睛——跟當年香奈惠那丫頭一樣,裝得再平靜,底下全是火。”
真菰手一僵。
香奈惠。
那個總愛在蝶屋後院曬藥草、說話時總帶着淺淺笑意的姐姐。她死在蜘蛛山,死前最後一句話,是託付她照顧禰豆子。
而殺死香奈惠的,是猗窩座。
可殺死猗窩座的,是蘇牧。
真菰喉頭一哽,藥匣裏一支銀針“叮”地滾落,在木地板上彈跳兩下,停在不死川染血的護腕旁。她俯身去拾,視線卻猝不及防撞上不死川左腕內側——那裏,赫然有一道極淡的、幾乎褪盡的舊疤,蜿蜒如蛇,形狀竟與蘇牧頸側那道胎記輪廓驚人相似。
她指尖猛地蜷縮,指甲刺進掌心。
不死川卻彷彿未覺,只望着窗外漸亮的天光,聲音忽然沉了下去:“真菰,你信命嗎?”
她沒答。
不死川自顧自道:“老子以前不信。覺得人活着,就得攥緊刀,劈開所有擋路的鬼。可那天在吉原……看着無慘在光裏化成灰,老子突然想起小時候,娘抱着我蹲在竈臺邊烤紅薯。她說,‘實彌啊,火再旺,也燒不盡地底的根。’當時不懂,現在懂了——原來有些根,扎得比鬼更深。”
他側過頭,目光如刀,直直釘在真菰臉上:“你怕的不是蘇牧是鬼。你是怕……自己早就在心裏,悄悄給那根紮下了土。”
真菰渾身一震,血液似在剎那凍結。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緊接着是炭治郎的聲音,帶着難以抑制的顫抖:“真菰姐!不好了!……蝶屋西廂,有人……有人在牆上寫了字!”
真菰幾乎是衝出去的。
西廂是臨時安置輕傷劍士的靜室,門虛掩着。她一把推開——
雪白牆壁上,用暗紅顏料寫着四個大字,筆鋒凌厲如刀劈:
**鬼亦食人**
字跡未乾,顏料還泛着溼漉漉的腥氣,像剛從誰的傷口裏擠出來的血。
屋內空無一人。只有穿堂風捲着幾片枯葉掠過門檻,打着旋兒,停在那四個字的末筆上。
真菰盯着那“食”字最後一捺,忽然胃裏翻江倒海。她踉蹌一步扶住門框,眼前發黑——這字跡她認得。是古川宏志的。他生前最愛用狼毫蘸濃墨寫大字,練的就是這一捺的力道,說要“劈開鬼的喉嚨”。
可古川宏志已經死了三年零四個月。
誰在模仿他的字?誰還記得他寫“食”字時,總愛在捺尾加一個微不可察的鉤?
她慢慢直起身,手指撫過冰涼的牆面,指尖沾上一點未乾的紅。她沒擦,只是將那隻手緩緩抬到鼻端。
沒有鐵鏽味。
是硃砂混着雞血調的。
有人,用古川宏志的筆意,寫下最誅心的判詞。
“真菰姐……”炭治郎站在門口,聲音乾澀,“這字……是不是……”
“是。”她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是他寫的字。可執筆的人,已經埋在藤襲山南坡第三棵松樹下。”
炭治郎嘴脣翕動,卻再沒能說出一個字。
真菰轉身走出西廂,腳步未停,徑直穿過蝶屋迴廊,繞過藥圃,推開最偏僻的柴房木門。
柴房角落堆着廢棄的舊木箱,箱蓋半掀。她走過去,掀開箱蓋——裏面沒有柴,只有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靛青色劍士服,領口繡着褪色的蝴蝶紋樣。那是香奈惠生前的常服。
真菰蹲下身,手指拂過衣襟內襯。指尖觸到一處異樣凸起。她小心拆開內襯夾層——一張薄薄的紙片滑落掌心。
是香奈惠的字跡,墨色微暈,顯然寫於雨夜:
> “若我身死,勿尋仇。
> 鬼非皆惡,人亦非皆善。
> 有一鬼,名蘇牧,曾於無限城廢墟救我脫困。
> 他眼中無血色,唯有倦意。
> 我問:‘你爲何不殺我?’
> 他說:‘香奈惠,你今日替我包紮傷口,明日我便替你擋一刀。
> 這世間,賬要一筆筆算,但情……不必分人鬼。’
> ——他遞給我一顆糖,是蜜桃味的。
> 我至今記得那甜味。”
真菰盯着最後一個字,視線漸漸模糊。她攥緊紙片,指腹反覆摩挲那“甜”字最後一橫,彷彿還能觸到當年蜜桃糖紙上沁出的微黏。
就在此時,柴房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門口。
她沒回頭。
“你知道嗎,”蘇牧的聲音響起,很輕,像怕驚擾了塵埃,“香奈惠臨終前,把這封信交給了產屋敷耀哉。耀哉大人燒掉了所有副本,唯獨留了這一份,壓在蝶屋最底層的藥櫃抽屜裏。”
真菰依舊沒動。
“他猜你會來。”蘇牧走進來,靴底踩碎一截枯枝,發出細微的咔嚓聲,“他說,真菰是唯一一個,會把香奈惠的舊衣收起來、而不是燒掉的人。”
真菰終於轉過頭。
蘇牧站在逆光裏,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左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銀環,在光下閃了一下,像一粒不肯墜落的星子。他臉上沒有愧色,也沒有辯解,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疲憊,彷彿千斤重擔卸下後,露出的本來面目。
“古川宏志他們……”她開口,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你吸過他們的血嗎?”
“吸過。”他答得極快,沒有絲毫停頓,“七十九人。包括古川宏志,包括他身邊六個同伴。我在藤襲山北麓的斷崖下,喝乾了他們的血。”
真菰眼前一黑,幾乎栽倒。
“可你沒殺他們。”她聽見自己說,聲音飄忽得不像自己的。
“我沒殺。”他點頭,目光坦蕩,“我吸血,只爲活命。而他們……是主動割開手腕,把血灌進我嘴裏。”
真菰猛地抬頭:“什麼?”
“古川宏志發現我是鬼那夜,帶着六個人圍住我。”蘇牧聲音很平,像在陳述天氣,“他沒拔刀。他解開袖口,把刀尖抵在自己腕脈上,說:‘蘇牧,你救過炭治郎,救過禰豆子,救過蝴蝶忍……我們信你一次。若你吸血後不殺我們,往後十年,我們替你瞞。’”
真菰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我咬了。”蘇牧抬起左手,緩緩捲起袖管——小臂內側,赫然排列着七道早已癒合、卻仍清晰可見的陳舊牙印,呈詭異的弧形,像七枚沉默的月牙。“他們每人割一刀,我吸一口。第七口喝完,古川宏志倒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卻朝我笑:‘……值了。’”
“三天後,他帶隊追獵一頭惡鬼,死在鬼爪之下。”蘇牧放下袖子,動作輕緩,“那頭鬼,是我放出去的餌。我需要它引開鬼殺隊主力,好潛入無限城核心。古川宏志……是自願當餌的。”
真菰張着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香奈惠知道。”蘇牧靜靜看着她,“所以她把信留給你。因爲她知道,只有你能把真相,從灰燼裏一粒一粒,撿出來。”
風突然大了。柴房破窗簌簌作響,捲起地上陳年積塵,在斜射的光柱裏翻飛如金粉。
真菰慢慢鬆開一直攥着的拳頭。那張皺巴巴的紙片從她掌心滑落,飄向地面。
蘇牧沒有去接。
紙片輕輕落在塵埃裏,像一隻終於停駐的蝶。
真菰彎腰,拾起它,指尖拂去浮塵,然後,將它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那裏,心跳如擂鼓,震得紙面微微顫動。
“蘇牧。”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像淬了火的刃,“你怕我嗎?”
他搖頭。
“那你怕什麼?”
蘇牧望向窗外。遠處,吉原遊郭坍塌的鐘樓尖頂刺向天空,像一根未癒合的骨刺。
“我怕的,”他聲音低下去,幾乎融進風裏,“是某一天,你也會在我面前,舉起刀。”
真菰沒說話。
她只是將那張紙仔細疊好,貼身收進懷裏。然後,她走到柴房角落,抱起那套香奈惠的舊衣。
“今天下午,”她背對着他,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穩,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我帶禰豆子來蝶屋做例行檢查。你……來幫她看看右臂的舊傷吧。上次換藥,她總說癢。”
蘇牧怔住。
真菰已走到門口,手按在斑駁的門框上,側過半張臉。晨光終於爬上她的眉梢,照亮了眼底尚未乾涸的溼潤,卻也映出一點微弱、卻無比真實的光。
“對了,”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像一道無聲的赦令,“蜜桃糖……我這兒還剩半包。等禰豆子檢查完,分你一顆。”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陽光瞬間傾瀉而入,照亮滿屋浮塵,也照亮蘇牧臉上那一道久久未曾消散的、近乎脆弱的愕然。
柴房裏,只剩那張被遺落的、寫着“鬼亦食人”的牆皮,在風中簌簌剝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