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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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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大道如登天階,劫難重重,此絕非是空口之言。

莫說傳說之中,那等得了長生功果,道業堪比仙佛的大能者,都會身受災劫厄難侵擾,縱是尋常修士,求道途中,也少不了種種劫數。

內劫,外劫,人劫,...

陸昭話音未落,袖中忽有一道金光微閃,繼而一卷素帛自袖口滑出,懸於半空,徐徐展開。帛上雲紋隱現,墨跡如活水遊走,竟非尋常書就,而是以先天符篆凝成的“金景寶錄”,專錄行內鎮行至寶,唯有大管事以上方可啓封示人。

“尊客既問圓滿飛劍,”陸昭指尖輕點帛面,那墨色符文頓時流轉生輝,浮出一口古意盎然的長劍虛影,“此乃本行壓庫之器——‘斷嶽’。”

劍影微顫,清鳴自生,似有山崩地裂之音潛藏於一息之間。陳白蟬眸光微凝,並未伸手去觸,只以神念掃過,便覺其鋒芒內斂如淵,劍脊之上九道金線蜿蜒,非是禁制疊煉,而是天然劍紋,與劍胎一體而生;劍鍔處嵌一枚青鱗,鱗片細密如松針,泛着冷潤玄光,竟是取自上古虯龍遺蛻所煉,非人力可摹。

“斷嶽……”陳白蟬緩緩吐出二字,聲如叩鐘,“原是昔年‘斷嶽真人’隨身佩劍,後於雲崖絕頂坐化,劍隨主寂,沉埋三百載,被貴行自地脈震裂之隙中掘出?”

陸昭眼中精光一閃,笑意更濃:“尊客果然識貨。此劍確係斷嶽真人遺劍,出土時劍魄幾近潰散,幸得我金景寶行三十六位煉器師聯袂重煉,補髓、續紋、養魄、固魂,耗時十一年,方得今日之形質無缺、禁制圓滿。劍中九重真火禁已返先天,一催即發,不須法力催引,唯心念所至,劍氣自生。”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此劍雖已復全,卻有一樁異處。”

“哦?”

“它不認主。”

陸昭神色轉爲鄭重:“自復煉功成以來,已有七名紫府修士試劍,皆能御使,亦可斬敵破陣,但無一人能引動其本源劍魄。換言之,它肯爲你驅策,卻不肯予你劍心共鳴。凡欲以神魂烙印強行契入者,反遭劍氣逆衝,輕則經脈滯澀三月,重者神識受損,至今未愈。”

陳白蟬垂眸,指尖在膝上輕輕一叩,似在應和那尚未響起的劍鳴。

靜室之中,茶煙嫋嫋,窗外雲流如練,壁山城萬頃屋宇盡收眼底。他忽然抬眼,目光直刺陸昭瞳底:“你們金景寶行,爲何敢將此劍擺上櫃檯?”

陸昭毫不避讓,含笑迎視:“因爲斷嶽雖不認主,卻認‘道’。”

“斷嶽真人一生持劍問道,不拜宗門、不附權貴、不爭機緣,只守一峯一劍一孤心。他臨終前曾留偈:‘劍非奴僕,亦非兇器,唯與同道者相契。’——所以此劍不擇強弱,不慕權勢,只擇與其道心相合之人。”

他微微一頓,聲音低沉下去:“尊客殺伐雖盛,然據我所知,十年來所斬者,無一非是背信棄義、屠戮凡俗、竊奪靈脈、祭煉陰傀之徒。十國百州之內,你所過之處,黑市坍塌三處,魔窟焚盡七座,三派僞修宗門被拔除根脈,連先天道宗執律長老都親書‘止戈’二字贈你。這般殺,是誅邪之刃,非嗜血之獠。”

“故而——”陸昭起身,長揖至地,衣袖拂過案幾,震得茶盞微晃,“在下斗膽,請尊客試劍。”

陳白蟬未答。

他只是靜靜坐着,彷彿一尊玉雕,連呼吸都淡得近乎消失。可陸昭卻感到一股無形壓力悄然瀰漫開來,不是威壓,不是煞氣,而是一種極沉、極靜、極凝的“定”——如淵渟嶽峙,如星軌自循,如五氣朝元之後,胸中自然生出的那一口太和之息。

片刻之後,他終於起身。

未見掐訣,未見引咒,只將右手平伸,掌心向上,空空如也。

那懸於半空的“金景寶錄”上,斷嶽虛影倏然一震,竟自行脫離帛面,化作一道青灰劍光,疾墜而下,不偏不倚,正落於他掌心。

劍身入手微涼,無鋒無刃,卻似有千鈞之重。

陳白蟬五指緩緩合攏。

就在他指節扣緊劍柄的剎那——

嗡!

整座雅室驀然一暗,非是光滅,而是所有光線皆被劍身吸攝而去!窗欞之外,雲絮停滯,飛鳥懸空,連檐角銅鈴都凝住不動。唯有劍脊之上,九道金線逐一亮起,由尾及首,次第如星河倒湧;劍鍔青鱗簌簌震顫,發出龍吟初醒之聲;最後,一點赤芒自劍尖迸射而出,不灼不烈,卻令陸昭瞳孔驟縮——那赤芒之中,竟映出一方小小天地:山嶽傾頹,江河倒流,日月並懸,五行輪轉……分明是斷嶽真人當年於雲崖絕頂所悟之“崩嶽化生”道圖!

“原來如此。”陳白蟬輕聲道。

他緩緩鬆開五指,斷嶽並未墜落,反而浮起三寸,懸於掌心之上,嗡鳴漸息,青灰劍身泛起溫潤玉色,彷彿久旱逢霖,枯木逢春。

陸昭喉結滾動,聲音微啞:“尊客……已契劍心?”

“未契。”陳白蟬搖頭,“是它認出了我。”

他目光微垂,望着劍脊上那一道極淡、極細、幾乎不可察的裂痕——那是三百年前斷嶽真人坐化時,以自身最後一口先天劍氣劈開天劫所留下的舊傷。旁人不見,他卻一眼洞穿。因他胸中五氣朝元,已生“照幽”之能,可觀萬物流變之痕,可溯因果一線之跡。

“它記得那一劍。”陳白蟬道,“那劍劈開的是劫雲,護住的是山下七十二戶凡人家。而我三年前在青梧嶺所斬的‘蝕骨真人’,正以那七十二戶凡人骨髓煉製‘噬魂釘’……它認得這因果。”

陸昭怔住,久久不能言語。

雅室外忽有風起,吹得門簾翻飛,一隻白羽仙鶴自雲臺掠過,唳聲清越。陳白蟬抬手,斷嶽隨之騰空而起,在他身側緩緩旋繞一週,劍尖輕點他眉心,似作禮敬,繼而斂光歸鞘——那鞘並非實物,而是自他袖中浮出一道青氣,凝爲虛鞘,將劍納入其中。

“此劍,我要了。”他語氣平淡,卻無半分商榷之意。

陸昭忙道:“尊客既然契劍,按照行規,當以市價七折奉上。此劍原標價四千八百枚上品靈石,折後爲……”

“不必。”陳白蟬打斷他,“我以物易物。”

他袖袍一抖,五色光華乍然騰起,正是此前閉關所煉的後天五行之精!赤如熔金、黃若厚土、白似霜刃、青若新篁、玄如深淵,五團精氣懸浮空中,各自旋轉,隱隱勾連成環,竟自發引動室內靈氣潮汐,令陸昭鬢角滲出細汗——這已非尋常五行奇物,而是真正凝練到“精氣化形、五行自衍”的境界!

“後天五行之精?!”陸昭失聲,“尊客竟已煉至此境?!”

“不過是五氣朝元後的餘波。”陳白蟬淡淡道,“此五精,各具百年火候,可助貴行重煉三十六口鎮庫飛劍之劍胚,亦可爲貴行‘金景丹坊’煉製‘五行歸元丹’提供主藥。價值幾何,陸管事自有公論。”

陸昭呼吸一滯,腦中飛速盤算:五行歸元丹,乃紫府修士突破瓶頸、穩固根基的至寶,市價一枚便值八百靈石,而此五精,足煉三百枚有餘!更遑論重煉飛劍胚,省去十年火候與三次雷劫淬鍊……此等價值,早已遠超斷嶽本身!

他再不敢怠慢,深深一揖:“尊客厚賜,金景寶行銘記於心!斷嶽自此屬尊客所有,我即刻命人取來劍契玉符,並附贈‘雲霄劍匣’一隻,內蘊小周天陣紋,可養劍、可藏鋒、可避天機推演。”

陳白蟬頷首,忽又道:“另有一事相詢。”

“尊客請講。”

“貴行可有‘玄冥海’消息?”

陸昭面色微變,隨即恢復如常:“玄冥海……尊客說的是東海之東,萬里絕域,萬年寒潮不散,連元嬰修士深入千丈便神識凍結之地?”

“正是。”

陸昭略一沉吟,取出一枚烏木符牌,以指尖劃過,符面浮現一行銀色小字:“半月前,有三艘‘破浪舟’自玄冥海外圍返航,船員皆失左目,瘋語不休,唯反覆嘶喊‘冰下有眼’‘海底有門’‘門後有人喚我名’。其中一人瀕死前,以血繪圖——”他指尖輕點,銀字散開,化作一幅扭曲海圖,中央赫然是一片墨色漩渦,漩渦之下,刻着四個古篆:【玄牝之門】

“此圖已被先天道宗‘觀星臺’借走。”陸昭低聲道,“但據我金景密報,那三艘破浪舟,實爲‘玄陰島’所遣。而玄陰島……十年前曾向餘道靜真人購得一份‘星圖殘卷’,內容正與玄冥海有關。”

陳白蟬眸光驟然一凜。

餘道靜……果然沒提。

他袖中手指微屈,無聲掐算——玄陰島,隸屬魔道旁支“玄冥宗”,專擅凍魄、鎖魂、錮神之術,宗主玄陰老祖,乃元嬰後期大修,早年與餘道靜有過一場驚天鬥法,兩敗俱傷,餘道靜因此閉關百年,玄陰老祖亦隕落半數壽元。兩人恩怨,早成東南祕聞。

而餘道靜臨終前,卻將玄冥海線索託付於他……

“多謝。”陳白蟬起身,斷嶽虛鞘隨他步履輕移,“煩請備好雲霄劍匣,半個時辰後,我來取劍。”

陸昭躬身送至門外,目送那道青衫身影踏雲而起,遁光如電,直刺東方天際。直至那光點徹底消隱於雲海深處,他才緩緩直起身,抹去額角冷汗,低聲自語:“北鬥……果真不是兇名。”

此時,壁山城西市一間不起眼的卦攤前,一名瞎眼老嫗正用枯枝撥弄炭盆,火苗噼啪跳動,映得她臉上溝壑如刀刻。她忽然抬首,空洞雙目“望”向陳白蟬離去的方向,喃喃道:“青鸞銜火自南來,斷嶽開鋒向北去……玄牝門開,紫府未滿,金丹何寄?小輪轉化生妙法咒……原來你早把命押在了那扇門後。”

她枯手一揚,炭盆中火苗陡然暴漲,化作一隻振翅青鸞虛影,唳鳴一聲,撞入虛空,杳然無蹤。

而此刻,陳白蟬已掠過三千雲峯,遁光驟然一沉,墜入一片蒼茫霧海。

霧海無邊,寒氣刺骨,偶有慘白磷火浮沉其間,如鬼燈遊蕩。他停於霧海邊緣一座孤礁之上,礁石漆黑,佈滿冰晶,每一塊冰晶之中,都封着一具僵直人形——有的披甲執戈,有的寬袍博帶,有的甚至穿着先天道宗外門弟子服飾……皆面目安詳,似在沉睡,可眉心一點幽青,卻昭示着生機早已斷絕。

陳白蟬俯身,指尖拂過一塊冰晶。冰面下,那名道宗弟子左手小指戴着一枚銀環,環內暗刻“庚子三十七”——正是他入門年份編號。

他凝視良久,忽然並指爲劍,在礁石上緩緩劃下三道痕跡:

第一道,深達三寸,如刀劈斧鑿——【餘道靜,信我。】

第二道,斜掠而過,冰屑紛飛——【玄陰島,已動。】

第三道,最淺,卻最長,如遊絲綿延入霧——【先天五行之精……不在玄冥海,而在門後。】

寫畢,他袖袍一卷,霧海翻湧,三道刻痕瞬間被滔天寒潮吞沒。

陳白蟬轉身,斷嶽虛鞘無聲懸於腰側,青衫獵獵,立於孤礁之巔。霧海深處,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同時睜開,冰冷、古老、漠然,穿透萬載寒霜,靜靜注視着他。

他仰首,望向霧海盡頭那一線微不可察的墨色天光。

那裏,沒有太陽。

卻有一扇門,在緩緩開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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