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敏聽到林如海的問話,突然看向曹和平。
“和平,你不介意吧?”
介意個錘子,你要把你家閨女介紹給我,這有什麼好介意的,再說了,在他們心裏這是示恩於下,能允許我有介意的餘地嗎?
不過這不也是正中自己下懷,畢竟這個妹妹我曾經見過。
“學生不敢,願聽老師,師母吩咐。”
夫妻二人快速且隱祕的交換了一下視線之後,賈敏便讓身邊的侍女去叫林黛玉過來,然後三人分別落座開始聊天。
女人有些優勢是男人遠遠不及的,譬如在盤根問底的這種事情上,有很多林如海礙於顏面不好問的事情,賈敏就好像是漫不經心一樣的隨口就問了出來。
曹和平自然也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能說的都說了,不過有些事情肯定不能說真的,七真三假是最容易讓人相信的比例,如此也算是相談甚歡。
等了不到茶盞功夫,林黛玉便在侍女的陪同下到了書房之內,儘管也是在跳脫的年紀,但是在這種見外客的場合,她還謹守禮法的。
行走步履之間幅度很小,讓自己走每一步都不把腳露出來,手裏還拿着一個仕女圖的團扇,儘管身量還很小,可依舊走出了嫋嫋婷婷的感覺。
“女兒拜見父親、母親大人。”
“好了,起來吧,來,這是爲父的弟子曹章,雖然還沒有正式辦收徒儀式,但是從今天起,他便是你的師兄,今後一定要尊敬他。”
曹和平聽到林如海介紹,趕緊站起身衝着林黛玉拱手行禮,“曹璋,見過師妹,這廂有禮了。”
林黛玉其實從一進屋的時候,就在默默觀察這個師兄,別的不說,這個師兄長得是真好看,在院門口的時候,不過是驚鴻一瞥,如今算是看了一個通透。
對於女人來講,好看大過一切,再想自己在院門口表現的那般驚慌,心裏多多少少是有些難爲情的,不過她把這些都壓在心底,衝着曹和平行了一個蹲禮。
“黛玉,見過師兄。”
“好了,既然認識了,你們師兄妹以後要相親互愛,和平,你年長几歲,又是舉業有成,多幫我帶帶你師妹。”
賈敏這話說得很有水平,聽上去很是親熱,但是話裏話外的意思都在講,你們要恪守禮數,將接觸的程度控制在師兄妹這個層面。
“學生謹遵師母之命。”
“好了,我有些倦了,先回房休息,和平,晚上不要回去了,在府內喫過晚飯再走,也讓師母儘儘心意。”
曹和平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看了林如海一眼,只見他點了點頭,“嗯,你師母說的對,正好我還有些事情要與你分說。”
“那學生謝過老師,師母賞飯,學生愧領了。”
“不必這般客氣。”
又客套了幾句,賈敏便帶着林黛玉及一衆婆子女出了林如海的內書房,屋內只剩下了林如海和曹和平。
“和平,你是爲師唯一弟子,那也就是一家人,爲師知道你心中因滅門家仇而憤懣,但是你如今既然投身科舉一途,那便不能再分心了,鄉試可不是簡單的。
所謂縣、府、院三試,不過是入門而已,鄉、會、殿三試纔是根本,要不然也不會有大小三元之分。
尤其是鄉試,纔是真正的魚躍龍門,退成一方鄉紳,進則兼濟天下,自有我朝開始,便有中舉之後被選爲官的慣例。
你又要明年下場,滿打滿算也只有一年光景,你從長沙鎮而來,經義方面應當不缺,但是程文截題、策論鞭書等方面恐怕會是你的弱項。
既然你拜我爲師,那爲師便給你定下一個規矩,每三日我會給你出題,寫上一篇程文、一篇策論,如此你可願意?”
“學生謝老師指點,一切敬聽老師安排,只是如今老師正在風頭浪尖,學生想爲老師略盡綿薄之力。”
“此事可不是你這個進學的書生能摻乎的,我身負皇命,那些人便是再膽大妄爲,又能奈我何?
只是我有些不放心你師母和師妹,等你師母在揚州將養一陣之後,我打算送她回神京賈家暫避,到時恐怕需要你護送一二了。”
“老師是打算與他們。。。”
“和平,受君之命忠君之事,職責所在容不得我三心二意,這句話老師也送給你,將來等你進入官場之時,也要恪守本分。”
“學生明白,多謝老師提點。”
閒聊之後,林如海便真拿出了做老師的架勢,一甲探花出身的他當真不是說說而已。
在科舉這條路上,研究的那叫一個透徹,正在三言兩語之間,就能給曹和平一些很務實的建議,包括讀什麼書,寫什麼文章,如何破題等等。
而曹和平也不負他所望,在很多問題上往往能舉一反三,很多觀點都非常的新穎,甚至能讓林如海得到啓發,這讓他直呼這個學生收的是真好。
二人是越聊越投機,一直到林忠進來叫飯,雖是家宴,但是分桌而坐,兩桌之間有屏風相隔,雖不見其人,但聲音卻暢通無阻。
飯後,林如海派了一輛馬車送曹和平回他租住的小院,而曹和平也與賈敏說了下次治病的時間,若是外人不知道的話,彼此還真的像是一家人一樣。
等曹和平走後,林如海到了賈敏的房內,夫妻二人一個坐着,一個站着,林如海踱了幾步,到了她跟前。
“夫人,你觀我這學生如何?”
聽到林如海問這話,賈敏臉上登時有些掛不住了,這夫妻二人本就是老夫少妻,相差了二十一歲,再加上賈敏曾是國公府嫡親小姐的身份,冷哼了一聲。
“哼,老爺這是對那曹璋不滿意嗎?
若真是不滿意的話,大可不必收了他當學生,何必到了妾身面前說這些話呢,要是中毒直接死了,也不會讓老爺爲難了。”
這懟人的模樣像極了大觀園內的林黛玉,若是曹和平能在現場,估計只會大呼林黛玉懟人功夫傳承是極好的。
賈敏這麼直接發作了出來,讓林如海也有些臉色不佳,可是又無法發作出來,想着上午曹和平給賈敏治病的時候,他心裏真的很不舒服。
自己的正牌夫人在外人面前赤身裸體,然後又爲了這樣的醜事不泄露出去,偏偏那外人又動不得,只能拉近與那外人的關係,這才收了徒弟。
所謂是走一步,後面就要走上千萬步,只是這林如海對曹和平百般試探之後,包括不限於中午把他灌醉等等,又覺得這少年是個極其難得的好苗子。
這讓他心裏就更加的彆扭了,一面是見過自己夫人的人,一面又是真的可以繼承自己道統的傳人。
這種情感之下,纔在賈敏面前漏了口風,只是沒有想到自家的夫人會如此反應犀利。
“夫人,爲夫可不是這個意思,是想說這個曹璋的言談舉止,怎麼也不像是一個鄉野小子該有的氣度啊,爲夫只是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上午那件事不過是事急從權,都是爲夫的錯,但是倘若能再來一次,爲夫還會這麼選擇。
當年老泰山把你交到我手裏的時候,我答應過他,一定要護你周全,夫人的安危從來都是爲夫的第一選擇。”
聽到林如海的話,賈敏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拉住他的胳膊,像是撒嬌一般,“老爺,妾身也不是那個意思,若不是放心不下老爺和玉兒,真是死了也好,讓老爺這般爲了妾身忍受一切,妾身,妾身心裏難受。”
說到這裏,賈敏的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嬌豔如花的容貌,瞬間就變得梨花帶雨一般,那眼神讓林如海感到心都有些碎了,心中那點怨氣登時也煙消雲散。
“都是爲夫連累了夫人,若不是因爲鹽稅的事情,那些人也不會狗急跳牆,所以我就在想,等夫人將養一陣之後,帶着玉兒去神京暫避些時日。”
“不,不行,妾身不能走,咱們夫妻一體,就算是死,妾身也不離開老爺,這些人來勢洶洶,要不然老爺再退一退吧。”
“退,哪裏還能退得了啊,要是兒子還在的話,這會都能滿院子調皮了,我永遠都記得他們做下的事情。
還有這次即便是我想退,也不是我能退的,陛下密旨要將今年稅銀上浮七成,都是各方算好的銀子,哪能說有就有的。
即便是今年大家都忍了,那明年要是再上漲,後年呢,爲夫能看清楚的事情,那些人豈能不明白,我不能退,他們更不能退,如今就是個死局。”
“老爺,要不我給哥哥寫信,讓他幫忙轉圜一二,實在不行的話,大不了咱們辭官不做了。”
“哪有這麼好的事情,若說辭官,便是陛下也不會答應的,這裏面的水真是太深了,都到了爲夫的胸口,至於內兄那邊,就別連累他了,他背後還有榮國府一家子人呢,不要想這些了,總會有辦法的。”
“真是苦了老爺。”
“既然爲夫坐在這個位置上,就必須做點事情,所謂是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現在就是陛下用到爲夫的時候,若真是因忠於王事而亡,那也是我的宿命。”
賈敏將自己塞進林如海的懷裏,只是緊緊的摟住他的腰,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因爲她知道說什麼都沒有用。
“老爺。。。”
夫妻二人互相擁抱着到了牀前坐下,林如海好說歹說把她安頓在牀上,自己又坐在牀沿上看着她。
“夫人,眼下最重要的你的病情,其他的一切都好說,至於張氏,以及那起子狼心狗肺的人,爲夫不會放過她們的。
等過幾天我會讓人把她們全部送到姑蘇老宅,敢幫着外人對夫人下毒,爲夫要讓她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老爺,此番歷經這般生死,妾身也看明白了很多事情,今後一切都聽老爺的安排就是,妾身再也不說那些話了。”
“夫人這是哪裏話,你主內,我主外,這可是咱們之前說好的,其實我還是很想聽夫人拿話說我的那股子勁頭呢。”
“哼,老爺又笑話妾身。
老爺,如今這曹璋入了你的門牆,若真是將來科舉有成,你說咱們玉兒是不是可以跟他成就一番姻緣啊?”
“這事爲時尚早,本來收他爲徒也不是不得已的事情,再加上外頭那些人不消停,也不是說這個事情的時候,就是辨玉也要燒上三天呢,更何況是看人。
不過有一說一,這曹章還真是我見過的少年中,最爲能爲的一個,除了家世不好之外,不論是才華學識,還是容貌氣度,都是一時之選。
再加上他那一手閻王敵的醫術,上午你還起不來,如今竟然不像個生病的,這樣的手段便是不去科舉,將來也不會差了,不過咱們玉兒年方十一,一切都還早,再看看吧。
“妾身一切都聽老爺的,老爺今日在這歇嗎?”
“我還要處理一點公務,你的身體目前還沒有痊癒,早些歇息吧,那曹璋不是說了嘛,如今你可不能勞心費神。”
“嗯,那老爺也不要忙乎太久,妾身讓劉氏過去伺候你。”
“算了吧,這會子哪有什麼別的心思,只盼着夫人早些徹底康復,再能度過這次難關,便是再累一些又如何呢?”
另外一邊的曹和平到了小院之後,打發了林家的馬車之後,曉月、夢桃立刻圍了上來,上下左右的看着曹和平,甚至上手在他身上摸來摸去。
“少爺,那林大人沒有爲難你吧?”
“什麼爲難不爲難的,本少爺這是全須全尾的回來了,你們幾個去弄點熱水,等會我要洗澡,劉歡、劉曄你們兩個跟我來。”
曹和平這麼一吩咐,幾人都知道他有事情要說,便趕緊去忙活了,到了房間內之後。
“你們兩個說說這段時間竹花幫的情況,還有就是讓你們盯住的那個竹花幫副幫主萬鎮山,如今可在城內?”
劉歡劉曄互相看了一眼,平時話多一些的劉歡沒有說話,穩重一些的劉曄拱手給曹和平行了一個禮。
“少爺,竹花幫這邊跟之前差不多,沒有什麼格外的動作,依舊是保持着外鬆內緊的狀態,今個我纔跟張老奎見過一面。
至於那竹花幫副幫主萬鎮山,今夜好像在杏花樓招待客人,按他的習慣,今夜應該不會回家,會直接住在那裏的天字七號房。”
“嗯,接下來一段時間,你們盯住竹花幫的同時,巡鹽御史衙門那邊也要盯住了,揚州城怕是要出大事。”
“少爺,既然要出大事,那咱們是不是先避一避啊?”
“亂世出英豪,要是一直一潭死水一般,那咱們如何出頭,有什麼好的,最好亂的狠一點,這樣咱們的機會才越多。”
“我聽少爺的。”
“我也聽少爺的。”
二人都是曹和平一手帶出來的,自然知道曹和平的戰鬥力,若是他一個人,這揚州城根本就困不住他。
等到阿寶阿貴等人弄了洗澡水,在曉月和夢桃的伺候下,曹和平好好的洗漱了一番,便回房睡覺了。
一直到三更天的時候,曹和平從牀上坐起來,換上從空間內拿出的夜行衣,站在窗口看着外面黑燈瞎火的夜空,夜黑風高宜出門啊。
他腳下一點,身形似雄鷹一般飛了出去,然後稍微一用力人就到了房頂之上,稍微辨別了一下方向,便朝着杏花樓而去。
曹和平速度很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杏花樓一側的小巷之中,此刻的杏花樓也早已打烊,前半夜的燈火輝煌也早已不見。
雖然杏花樓請的有護院,但是在曹和平面前根本就當是沒有,他幾個跳躍就到了杏花樓天字七號房的窗外,窗戶居然沒有關,倒是省了一番手腳。
等他到了牀前的時候,便看到一個渾身赤裸的女子,胡亂的被一個彪形大漢找在懷裏睡得正香,那大漢鼾聲如雷,這女子能睡着,不得不說是愛崗敬業。
曹和平伸手在那女人身上點了一下,又在那男人身上點了一下,之後便一把住他的頭髮,將他薅到地上。
因爲地上有地毯,聲音倒是不大,只是那男人瞬間就醒了,想要開口說話,但是發現自己出不了聲音。
能混到幫派副幫主,身手和見識自然是有的,知道自己是攤上事情了,儘管夜裏喝酒不少,那萬鎮山急忙一個懶驢打滾,就要朝着門口而去。
曹和平身形一閃,便到了他的身後,出手變抓住他的後頸,直接將他提了起來,“老實一點,敢動我就扭斷你的脖子。”
那萬鎮山聞言,也是個識趣的,頓時不敢動彈,任由曹和平拎着他就像是拎着一條狗一樣,到桌子那坐下,他老老實實的跪在地上,並不敢看曹和平長相。
“我問什麼,你答什麼,若是敢大聲呼喊,我就一掌拍死你,”說着話,就解開了萬鎮山的啞穴。
“好漢爺,饒命啊,你要多少錢,我都可以給。”
“把我的話當成耳旁風了,我問你答,小洋口紅樹林的覆海龍你認識吧,三年前他們接了你的僱傭,滅了長沙鎮曹家滿門,告訴我誰讓你乾的?”
萬鎮山聽到曹和平問三年前的事情,再想幾個月之前聽說覆海龍那一夥人,被巡檢司給滅了的事情。
他當時就嗤之以鼻,要是那幫子人能做得到,早就做了,還能讓其逍遙快活這麼長時間,現在他明白了,哪是什麼巡檢司滅的啊,肯定是面前之人所爲。
竹花幫是揚州第一大幫,自然也是參與江湖上的事情的,這個時間點來找自己問話,不是來尋仇才見了鬼。
“好漢爺,那不是我乾的,我就是個傳話的而已,還請好漢爺高抬貴手,饒小的一命吧。”
說着話,就要開始磕頭,可還沒有等他磕下去,就被曹和平用腳擋住,並用腳尖抬起他的下巴。
“當真把我的話當成耳旁風了,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我便饒你一命,你要是再這般鬧騰,那就別怪我手下無情了。”
那萬鎮山也是個懂行的,即便是被曹和平用腳抬起來了頭,但是眼睛卻是緊緊的閉着,看不見是誰,說不定真能保命。
“好漢爺,我說,我說,當時這件事是王四海吩咐我做的,王四海是我們竹花幫的幫主,他讓我幹什麼,我就的去幹,小的也不敢問啊。”
“呵呵,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揚州城誰不知道你萬鎮山是王四海的鐵桿,你敢說不知道?”
“別,好漢爺別動手,我記得那天王四海叫我過去,並吩咐我親自去辦這件事情,當時我問了,但是他沒說,只說是貴人們的吩咐。
不過當時我也留了一個心眼,混幫派不過是小打小鬧,只要不出人命,頂多就是挨板子,但是通匪可是滿門抄斬的。
畢竟我是他的心腹,我私下查了王四海的行蹤,那天他被謝家叫了過去,回來之後便吩咐我去做這件事,其他的我真就都不知道了。
好漢爺,我知道的都說了,要是一句假話,叫我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還請好漢爺饒我一命。”
“謝家,可是鹽商謝家?”
“這揚州城能讓王四海這般態度的也只有那個謝家了,我們竹花幫雖然號稱揚州第一大幫,但也就佔個人數多,幫那些高門大戶的做些髒活累活,混口飯喫。
“你倒是個識趣的,可惜啊,要不你睜眼看看我是誰,免得做了糊塗鬼,要是我饒了你,我曹家八十餘口的血債找誰來要啊。”
聽到曹和平這般說話,那萬鎮山登時就又要起身要跑,可他動作剛起勢,就被曹和平抓住了脖子,稍微發力一擰,味吧'一聲,人就變得軟塌塌的了。
隨手將他丟在地上,跟這種人講什麼信用,曹和平又看了一眼牀上的女人,然後轉身從窗口飄然落下,按照原路返回了小院。
當他躺在牀上,並沒有立刻睡覺,而是盤算着接下來的事情如何推進,很快就確定了一件事,林如海現在還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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