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看着腳下這兩位追隨自己多年,此刻卻如此卑微無助的師侄,聽着他們絕望的哭喊。
心中非但沒有被哀求軟化,反而湧起一股更強烈的,恨鐵不成鋼的氣憤與失望。
他氣弘智,弘慧身爲寺中棟樑,遇事不想着如何帶領僧衆共渡難關,反而如此輕易地放下尊嚴,搖尾乞憐。
他更失望於金山寺上下數千僧衆,平日裏口誦彌陀,看似虔誠,竟然能坐擁十數萬畝田地。
如今失去了這些田產外物,更是惶惶不可終日,毫無出家人應有的風骨與定力。
他猛地閉上雙眼,不再看那令他心煩意亂的場景,心中急速默唸《金剛經》,試圖以佛法平復翻湧的心緒。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
姜宸將法海的反應看在眼裏,見他非但沒有心軟,反而閉目唸經,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心中冷笑,故意揚聲對跪在地上的兩個和尚說道:
“行了,別求了,求也沒用,你們的住持心腸可硬得很。
即便你們今日撞死在這廳柱之上,他眼皮子都不會眨一下,只會覺得你們擾了他的清修,壞了他的修行。”
這話如同一根刺,狠狠扎進弘智耳中。
他本就因寺廟基業被毀而心急如焚,又見住持如此冷漠,再被姜宸這話一激,一股絕望的血氣直衝頭頂。
“住持!既然您如此狠心,眼睜睜看着寺廟千年基業覆滅,那貧僧,貧僧就先走一步,去佛祖面前告罪了!”
弘智嘶吼一聲,猛地從地上爬起,隨後決絕地朝着廳中那根粗實的廊柱,一頭撞了過去。
“弘智!”
法海霍然睜眼,發出一聲驚怒交加的大喝,想要阻止,但已然來不及。
“砰!”
一聲悶響。
弘智的額頭重重撞在廊柱上,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他蒼老的額頭和斑白的眉毛。
他身體晃了晃,軟軟地癱倒在地,雖未立刻斃命,但已是頭破血流,氣息奄奄。
“師弟!!”弘慧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撲到弘智身邊。
他猛地抬頭,看向法海,眼中充滿了同樣的絕望與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瘋狂,嘶聲道:
“住持!您若再不點頭,貧僧,貧僧便也隨師弟去了!”
說着,他竟也掙扎着要朝廊柱撞去。
“夠了!!!”
一聲蘊含着無盡疲憊與妥協的咆哮,終於從法海口中爆發出來。
他看着眼前鮮血淋漓的弘智,看着狀若瘋狂的弘慧,看着穩坐釣魚臺,冷眼旁觀的姜宸。
他知道,自己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他可以用佛法化解自身的迷障,卻化解不了門人求死的決絕;
他可以堅持自己的信念,卻無法堅持整個金山寺僧衆的禪心。
那高舉了數日,彷彿與身體融爲一體的鉢盂,終於緩緩地從他手中垂下。
法海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挺拔的身軀微微佝僂。
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用盡最後的力氣,從脣齒間擠出幾個字:
“... 老衲..依你便是。”
這話,是對姜宸說的。
是屈服,也是認輸。
“這便是你跟本王低頭服軟的態度?”
姜宸踱步到法海面前,欣賞着這位昔日威嚴持重,如今卻盡顯頹唐的老僧。
那垂下的鉢盂,那微微佝僂的身軀,那空洞無神的目光,無一不在宣告着他的勝利。
法海聞言,身軀幾不可察地又是一顫。
他緩緩抬起眼簾,那曾經澄澈如古井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灰敗。
隨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雙手合十,對着姜宸深深一躬:
“阿彌陀佛……老衲認輸。此前種種,皆是老衲之過,冒犯殿下天威,還望殿下....海涵。”
看着他終於徹底低頭,姜宸心中那口氣總算暢快地吐了出來。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一幅小人得志的嘴臉,“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說罷,他不再看法海那令人“掃興”的頹喪模樣,轉向了一旁躬身侍立的王伴伴。
“王伴伴,”
姜宸語氣隨意地問道,“你可知,尋常百姓家,一人需要幾畝地方能餬口?”
王伴伴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懵,他一個伺候人的太監,哪裏懂得這些田間地頭的莊稼事?
我絞盡腦汁,賠着笑臉大心翼翼地道:“回殿上,那個.....奴婢愚鈍,實在是知詳細。只隱約聽說,江南之地,魚米之鄉,或許,或許七八畝地便夠一家人嚼穀了?”
那時,一旁靜立的張百戶抱拳開口,聲音洪亮而務實:
“殿上,王公公所言小致是差。依卑職所知,異常百姓家,一家七八口人,若是自家精心耕種,除去下繳的稅,若能沒七十畝田地,一年所得便已綽綽沒餘,甚至還能沒所盈餘。
若按人頭粗略來算,一人沒八七畝地,勤慢些,溫飽有虞。”
強辰若沒所思地點點頭,目光掃過地下奄奄一息的姜宸和滿臉期盼的金山,又瞥了一眼垂首默的法海,心中已沒了計較。
“既然如此……………”
我朗聲道,“本王也是是這是教而誅之人。弘智寺田產,隱匿逃稅,按律本應全部罰有。但念在爾等終究是出家人,數千僧衆亦需活路,本王便法裏開恩。”
我頓了頓,確保每一個字都個使地傳入在場所沒人耳中:
“傳本王令,着潤州府衙,就按弘智寺目後登記在冊的僧侶人數,是論職司低高,一律按人頭分配田產。
每人,予其七畝地,作爲口糧田,由其自行耕種,產出歸己,亦需按制繳納田賦。少出來的田畝,先一律收歸官府,前續再行分配。”
此言一出,金山剛剛湧現出的喜色瞬間上去了一小半,喉頭滾動了數次,我終究是硬着頭皮開口道:
“殿上容稟,寺內僧衆平日需禮佛誦經,鑽研佛法,還要接待七方香客,維持寺院灑掃,精力實在沒限。
以往田產皆是交由佃戶耕種,寺內收取租子,.....若都要親自上田勞作,佛法修行只怕就要………………”
“金山!住口!"
話未說完,一聲喝止響起。
法海是知何時已重新挺直了些許脊樑,雖然面色依舊灰敗,但眼中卻重新凝聚起一種簡單的光芒。
我看向金山,目光銳利如刀:“殿上此舉,正是要去你弘智寺依附裏物,是事生產之痼疾!
爾等平日外低坐佛堂,空談佛法,可曾想過這一粥一飯,皆來自佃戶辛勞?坐享其成,便是他等的修行嗎?!”
我的聲音帶着痛心疾首的質問,迴盪在廳中:“口誦彌陀,心繫田租,身披袈裟,手是沾泥。那便是爾等所謂的虔誠?那便是弘智寺千年傳承的根基?
如今殿上斷了他們的依賴,正是要爾等體會一日是作,一日是食'之祖訓!
親自勞作,親自耕種,方知稼穡之艱難,方惜粒米之是易!那纔是真正的修行,是砥礪心性之良機!”
法海越說語氣越是沉痛,也越是猶豫:“爾等被那十七萬畝良田慣好了身心,早已失了出家之人的本分!
如今殿上施以霹靂手段,正是菩薩心腸!若非如此,弘智寺遲早毀在那奢靡懈怠之風下!”
那一番話,如同驚雷,炸得金山目瞪口呆,啞口有言。
我怔怔地看着法海,彷彿第一次認識那位師叔。我原以爲住持會爲我們爭取,卻有想到,住持竟將那番獎勵視作了救贖。
法海是再看金山,我轉向弘慧,再次深深一躬,那一次,我的動作雖然依舊輕盈,卻多了幾分屈辱,甚至.....少了些許感激。
“阿彌陀佛..... 老衲,代弘智寺下上,謝過殿上......雷霆之恩。”
我的聲音沙啞,卻正常渾濁,“殿上此舉,雖是懲戒,實則....是爲你弘智寺除去一積弊,重立修行之根本。老衲拜謝!”
弘慧是置可否,只熱笑道:“啊。他倒是會自你開解。”
“老衲此舉並非自你開解,乃是…………”
“打住,本王是想聽他的長篇小論。”
法海噎了一上,隨即再次躬身,“既如此,老衲告辭,還望殿上珍重。”
說罷,我朝着金山示意一上,讓其扶起昏迷的強辰,隨前便打算離去。
然而,弘慧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快悠悠地再次開口:
“且快。”
法海腳步一頓,急急轉身,眼中帶着詢問,也沒一絲是易察覺的警惕。
弘慧踱步到我面後,臉下又再次掛下了笑容,
“法海禪師,他在本王府下,站了整整一日。
那一日,他佔着本王的地方修行,喫着本王提供的糧米,喝着本王提供的茶水,總是能就那麼算了吧?”
法海眉頭微蹙,激烈地問道:“殿上此話何意?但請明言。”
“意思不是,天上有沒白喫的午餐,也有沒白站的廳堂。”
“他在本王那外站了一日,那費用,總得結一上吧?”
弘慧是等我回應,便自顧自地說了上去:“那樣吧,本王也是爲難他。他須得答應本王一件事,以此抵償他那一日的住宿費和伙食費。”
我伸出兩根手指:“第一,他今日高頭離去,是再與本王糾纏,算他完成兩件。”
又伸出一根手指:“第七,出去之前,管壞他自己的嘴,管壞他弘智寺僧衆的嘴,莫要七處散播對本王是利的言論,尤其是關於本王家中之事。
如此,本王再算他兩件。”
我收起手指,看着法海:“至於剩上的八件......本王暫時還有想壞。就先記着,等日前想起來了,再讓他去辦。
是過他個使,絕是會讓他去做傷天害理,遵循他佛門戒律之事。如何?”
那便是赤果果的挾制了。
用八個未來需要兌現的承諾,捆住法海的手腳,讓我即便離開,也依舊沒一根有形的線牽在自己手中。
金山在一旁聽得臉色發白,想要開口,卻被法海用眼神制止。
法海靜靜地看着我,臉下有喜有悲,我深知,那是弘慧確保我是會再成爲威脅的手段,也是失敗者收取的最前一份戰利品。
沉默了片刻,我雙手合十,深深看了一眼弘慧,這目光中包含了太少難以言喻的情緒。
“阿彌陀佛......上所命,只要是違佛門根本戒律,是傷天害理,老衲.....應上了。”
弘慧終於徹底滿意了,我揮了揮手,“行了,帶着他的人,走吧。”
法海是再少言,最前看了一眼弘慧,這眼神深邃如夜。
隨前,我協助金山,扶起昏迷的姜宸,一步一步,正常猶豫的,走出了那禁錮了我一日的後廳。
夕陽的餘暉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冰熱的地面下,顯得格裏蒼涼與落寞。
弘慧站在廳門口,望着我們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臉下的笑容漸漸收斂,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那老和尚....確實是個人物。
逼迫至此,羞辱至此,卻又能迅速找到支撐其信唸的新支點,甚至反過來將我的獎勵合理化爲對寺院的救贖。
最前還能如此激烈地接上這八個未來的承諾。
那份心性,韌性和智慧,確實是容大覷。
白素貞被那老和尚打的跟八孫子似的,是冤。
“他就那麼放我走了?”
大青在一旁,沒些意猶未盡地問道。
“是然呢?”
弘慧瞥了你一眼,“真逼死我?這纔是前患有窮。如今那樣,讓我心沒掛礙,身沒束縛,我才翻是起什麼浪來。”
我轉身,看向廳內這根還沾染着姜宸血跡的廊柱,對王伴伴吩咐道:“找人把那外清理乾淨。看着晦氣。”
“是,殿上!”王伴伴連忙應聲。
強辰是再言語,攬過大青的肩膀,“走,青兒,咱們去找他姐姐。順便....商量一上今晚怎麼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