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殿下......賜死。”
左雄的腦袋深深叩下,額頭緊抵着冰冷的官道地面,保持着這樣的姿勢一動不動。
由於要帶着寧採臣的緣故,燕赤霞師徒的速度慢了一些。
可他們萬萬沒想到,剛一過來,便看到這位左大人把親王砍成了重傷。
一時間,他們也被驚得手足無措,兩聲跪地聲先後響起,期間還伴隨着重物落地的聲音。
那是昏迷不醒的寧採臣。
場面瞬間死寂,只剩下左雄沉重驚惶的呼吸聲。
“......”
方纔那刀劈出來的瞬間,姜宸腦中只有一個想法,捨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用身體擋刀,能不能讓白素貞感動先不說,但絕對可以消弭左千戶和白素貞所要爆發的衝突。
若事後自己將此事輕輕揭過,便等於施恩於左雄,方便後續拉攏這位左無敵。
而憑此人在靖武衛中的威望,只要能將其拉入麾下,便等於收服了無數靖武衛。
於是他便擋了,但他想漏了一點:
這位左無敵攻高,他防低。
即便他倉促間調動真元其護住前胸,但在那刀鋒之下,那點防禦瞬間潰散,就跟紙糊的一般。
導致他所受的傷勢極重。
姜宸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胸骨已然開裂,五臟六腑更是受到劇烈震盪,氣血一個勁兒的翻騰,股股腥甜逆衝至喉嚨口,又被他一次次嚥了回去。
將喉頭再次湧上的那口腥甜壓下,他拍了拍小青的手,示意自己沒事,但這動作卻牽動了胸口的傷,帶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姜宸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他略略吸了口氣,臉上強行擠出幾分的笑容,
“無妨,左千戶..何必行此大禮?”
他聲音刻意提高了些許,卻難免帶上了幾分氣短的意味。
“一小傷而已。將軍也是.....護駕心切,本王....豈會怪罪?”
他試圖擺手,但手臂抬到一半似乎因牽動傷口而放棄,只是笑了笑,“本王...也是習武之人,皮糙肉厚得很....放心,沒事.....”
他這番話說得時斷時續,卻依舊努力保持着輕鬆的語氣。
小青在一旁又急又氣,眼淚都快下來了:“你都傷成這樣了!還說沒事!”
她一面用妖力試圖穩定姜宸的傷勢,一面狠狠地看向左雄,恨不得將其生吞活剝。
姜宸卻再次打斷她,目光落在跪地不起的左雄身上,語氣甚至帶着一絲讚賞,
“確實傷的重了些,但左千戶果然名不虛傳,無愧於無敵之名....咳咳....”
他輕輕咳了兩聲,立刻又強忍住,繼續說道:“快起來,左千戶。本王到時便說是自己不小心受了傷.....何況,這也確實是本王自己....撞上來的,怨不得你。”
車廂內,白素貞緊攥着衣袖的手緩緩鬆開,目光落在姜宸那強忍劇痛卻依舊談笑風生的側臉上,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千年修行,她越發看不懂這個人了。
那擋刀的身影在她腦中重複閃現,一種微妙的情緒,在她心裏悄然盪開一圈漣漪。
左雄並未起身,仍舊跪伏於地,頭顱深深抵着冰冷的地面,接着請罪,
“卑職感念殿下恩義,但重創殿下,此乃十惡不赦之罪!卑職願以死謝罪,絕無怨言!”
“左千戶,都說了無事,你何必如此?快起來.....此事揭過不提。”
說罷,姜宸見他依舊跪地不起,便示意了一下旁邊焦急萬分的小青。
小青雖不情願,但還是狠狠瞪了左雄一眼,“喂!讓你起來,沒聽見嗎?!”
左雄這才微微抬頭,但依舊跪着,眼底掠過幾分掙扎,“殿下!大夏自有律法,卑職傷及親王,豈能......”
“律法是律法,本王是本王。”
姜宸打斷他的話,聲音提高了一些,卻牽動傷口,讓他忍不住微微抽了口氣,緩了一下才接着道,“在本王這裏,我說沒事,就是沒事。”
“況且凡事總講究個民不舉官不究....”
他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左雄,燕赤霞師徒,最後落在那名昏迷不醒的書生身上,
“今夜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還有在場的幾位知曉。只要我們自己不說出去,誰又會知道本王這傷是左千戶所爲?”
姜宸把目光轉回來,看着左雄,
“左千戶,你雖傷了本王,但這是本王主動撞上來的,並非你的本意.....真若論起來,責任該在我身上,你完全是受了無妄之災。
因此你不必介懷,更不必說什麼以死謝罪.......你是我大夏的棟樑,是護國安民的利刃.....你的刀,不該折在這無畏的請罪上面。”
一口氣說了太多話,姜宸只覺得有些眩暈,他緩了幾緩,放慢了語氣,“快起來吧,你若再請罪,那便是陷本王於不義。”
這番話,既給了左雄一個臺階,又把他後續可能請罪的話給堵了回去。
左雄抬頭看向姜宸,看着這位年輕親王蒼白如紙的臉色,看着他胸口那觸目驚心的傷勢.....
嘴脣蠕動半天,卻發現喉嚨乾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沉默良久,左雄深深叩首,聲音沉重而堅定:“殿下
之恩,卑職銘感五內,永生不忘!卑職拜謝殿下寬宥之恩!”
說罷,他又再次深深叩首,隨後才依言站起身。
那張臉上依舊殘留着未曾散去的愧疚與後怕,但那雙銳利的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掃過全場。
馬車上清冷的白素貞,對他怒目而視的小青...還有瑟瑟發抖的聶小倩。
左雄的目光之中,帶着濃烈的警惕與戒備,只是經過方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他知曉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再強行出手了。
姜宸將他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心中瞭然。
他忍着胸口的劇痛,打破了略顯凝滯的氣氛:
“左千戶,本王此時傷的有些重,不若我們先進城,待本王穩定了傷勢,我再爲你解釋這兩位朋友的情況,如何?”
“.......”
聞言,左雄似是終於想起眼下最該做的是什麼,忙把視線轉回來,躬身道:“卑職萬死,竟勞殿下提點。請殿下上車,卑職護送殿下入城,召集醫者爲您診治。”
“......”
姜宸輕輕頷首,沒再多言,在小青的攙扶下走向車駕,剛要抬腿上車,白素貞的身子探了出來,同時朝着他伸出了手。
他怔了下,伸手握住,旋即被拽上馬車。
這時,又聽左雄問道:“殿下,您此來婺州,莫非沒帶隨行的護衛和車伕?”
攏共三個人,兩條蛇妖是護衛,你猜車伕是誰?
沒錯,是小青,她幹兼職。
“沒帶。”
姜宸回了一句,旋即又道:“對了,煩勞左千戶把那個聶小倩一併帶上,莫要傷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