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外雨聲漸歇,唯有檐角殘滴叩擊石階,發出斷續清響。
小青看着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看着他那雙眼睛,那裏面有一個不知所措,臉頰微紅的自己。
“你先放開...”
她別開目光,聲音比剛纔軟了三分,帶着不易察覺的顫音。
“你先放開我再說....”
“你先答應我再說。”
姜宸非但沒放,反而將她攬得更緊了些。
“我...我知道了....”
小青有點受不住這般的逼迫,尤其是此刻緊貼在一起,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傳遞的體溫。
連同那強而有力的心跳聲,也似乎與自己亂了節拍的心跳交織在一起。
她愈發覺得心慌意亂,只得胡亂應承下來,“下次,下次不消失就是了....”
得到這句承諾,姜宸的目光在她泛着紅暈的臉上流轉一圈,低聲道:“說話要算話,不許騙我。”
“.....算話算話,我肯定不騙你。”
小青連連應聲,話音剛落,那攬在她腰間的手臂似乎鬆了力道,只虛虛環着,彷彿她隨時可以抽身離去。
察覺到這點,她猛地推開姜宸,往後退了兩步,迅速變臉:“但是也得看你的表現!”
脫離了懷抱,她似乎終於找回了一點氣勢,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兇一點,
“往後不許...欺負我...不然我就真跟姐姐走了...讓你再也找不到!”
這番話調門雖高,但聽起來卻毫無威懾力,不像威脅,反倒更像是撒嬌。
“.....”
姜宸怔了一瞬,隨即含笑點頭:“好,我答應你。往後絕不欺負你。只會喜歡你,待你好,什麼事都依着你。”
他語氣寵溺,彷彿在安撫一隻炸毛的小貓兒。
小青只覺得心裏麻酥酥的,臉頰不禁更紅了幾分,旋即啐了一口,“呸,專會說好聽的,我纔不信你!”
說罷,她又往後退了一步,隨後更是轉身就跑。
“不信就不信,你跑什麼?”姜宸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你要上哪去?”
“你少管我!”
小青頭也沒回,迅速跑出亭外,幾息之間就消失在蜿蜒的迴廊盡頭。
“......”
姜宸獨立亭中,望着那道青影消失的方向,輕輕笑了下,隨後轉過目光看向亭外。
此刻外面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一縷陽光穿破雲層,落在水面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彩虹。
望着那道七彩虹橋,他輕聲道:“雨過天晴,彩虹當空,還真是個好兆頭。”
話落,他的目光又轉向那簇荷花深處,“你說對吧?白姐姐。”
“......”
池塘深處,一叢繁茂的荷葉之下,水面微微動盪了一下。
接着一道素白的身影自水中升起,周身繚繞着淡淡的水汽,卻滴水不沾衣。
白素貞站立於蓮葉之上,面容清冷,目光沉靜的望向亭中。
四目相接,姜宸揚聲道:“戲也看半天了,白姐姐若不嫌棄,不妨過來,容我倒一盞熱茶,咱們一同說說話可好?”
聞言,白素貞靜默片刻,終是輕移蓮步,踏着水面,如同凌波仙子般,翩然掠至亭中。
“殿下還真是好眼力。我如此斂息隱匿,竟還是被你窺見了蹤跡。”
“......”
姜宸略略沉默,你對自己的性格沒點逼數麼?
比阿美莉卡的佛波樂還抽象,簡直無孔不入,極其熱衷於偷聽別人的牆角,窺探別人的隱私。
“並非眼力好,實在是像白姐姐這般的仙子,縱然隱藏於萬千蓮葉間,也如皓月當空,讓人難以忽視。”
“剛剛哄完了青兒,現在又想說些好聽的哄我?”
“我倒是想,可只怕有些難。”
紅泥爐上的銅壺發出嗚嗚的響聲,姜宸一把將其拎起,含笑道:“不如請白姐姐先放下對我的戒備,然後我再試着哄一鬨你?”
“.....”
白素貞看着他那雙含笑的眼眸,聲音平穩的開口,“還是免了。殿下巧舌如簧,最擅撥弄人心。我怕我一旦放下戒備,三兩下就叫你給迷了心智,落得個和青兒一般的下場。”
“白姐姐這話說的....罷了,無論是贊是貶,我都權且收下。”
說話間,兩杯茶已然斟好,姜宸擱下茶壺,“不過哄青兒,用的是真心。而對白姐姐你,或許更該用誠心。”
“真心?誠心?”
白素貞脣角微揚,勾出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語氣似諷似笑:
“今日亭中之事,我悉數看在眼裏。殿下翻手爲雲,覆手爲雨。
將那醫道改革變作一張大網,將官府,商賈,醫者,乃至萬千百姓悉數裝進去。像你這般心機深沉,圖謀甚大的人物,也會有真心,誠心?”
“.....”
聞言,姜宸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你說我心思深沉,圖謀甚大。說我城府難測,工於心計,這些我都認。甚至別說你,就連我自己都不覺得我是個好人。”
“但是....”
他話語微頓,聲音沉了下去:“你憑什麼說我沒有真心,沒有誠心?難道在你眼裏,我就這般不堪?”
“.......”
這番詢問聲音並不高昂,甚至算得上平靜,卻讓白素貞不由一怔。
多日來的相處,她深知眼前這位王爺絕非良善之人,更非易與之輩。
但若說他沒有真心,誠心,只怕.......
她眼眸微垂,避開姜宸的視線,目光落在那兩杯新斟的,茶煙嫋嫋的杯盞上。
或許是連日來的戒備疑慮積壓於心。
或許是親眼見他玩弄人心權術所帶來的衝擊。
又或許是瞧見青兒輕易的就被他攬入懷中軟語溫存......
種種因素交織,於是便語出無狀。
但不管怎麼說,“沒有真心,沒有誠心”.....這話,確實過於武斷,甚至....有些傷人。
至少,他對青兒的種種,那失而復得後的喜悅,那擁抱時臂彎的力量,那訴說懊惱挫敗時的坦誠......並非全然虛假。
而自己,卻因一己之偏見,將這一切全盤否定。
“........”
一絲細微的悔意自心裏升起,白素貞靜了半晌,終是抬起眼,眸光依舊清冷,但卻沒了先前的鋒芒,而是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歉意:
“殿下...我並沒有覺得你不堪,只是....”
她微微停頓,似在斟酌詞句,繼續道:“只是覺得你心淵如海,手段非凡。青兒心思單純,易受情愫左右。我身爲姐姐,不得不爲她多想一層,多慮一分。
我擔心她受到...傷害,甚至是捲入非她所能承受的洪流之中。一時護妹心切,這才語出無狀。”
“至於....真心誠心這話....我確實...說的有些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