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仙呆坐在石凳上,只覺得耳畔嗡嗡作響,眼前似乎有幅波瀾壯闊的畫卷正緩緩展開。
醫館分級,分科專精,集中培養.........
每一個舉措都衝擊着他固有的認知,卻又散發着難以言喻的合理性和強大的吸引力。
那句使天下無不可醫之病,無不可救之人的宏願更是像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滔天巨浪,讓他心潮澎湃。
這哪裏是開醫館做東家?
這分明是在重塑整個醫道乾坤,堪比開天闢地的宏大偉業。
而他也終於理解了所謂的名揚天下,富甲一方指的到底是什麼。
這名並非功利之名,而是濟世之名。
這富更非財貨之富,乃是功業之基。
剛纔的動搖,剛纔的自我懷疑,瞬間被這宏大偉業帶來的震撼沖刷得無影無蹤。
至於白素貞的那聲嗤笑,那句離去前的諷刺,也直接成了對這份偉業不夠理解的證明。
殿下說得是啊,到底是目光淺薄,她哪裏曉得殿下腹內的乾坤溝壑?
“殿下!此....此法真乃翻天覆地之創舉!”
許仙的聲音都有些變了調,猛地站起來,對着姜宸深深一揖,“許仙愚鈍,先前只知蠅頭小利,不知殿下胸懷天下,志在蒼生。漢文願追隨殿下,變革醫道,推行這醫療體系!”
姜宸看着許仙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比之前更熾熱,更純粹,也更愚蠢。
他伸手將其扶起:“漢文兄,你當真有此決心?”
“有!”
許仙重重點頭,他從未像現在這般有過決心。
“好,本王沒有看錯人。來,請坐。”
許仙聞言重新落座,兩隻手揪緊衣襬又放開,如此循環往復數次,激盪的心情似乎才終於平復了下來。
隨後他又想起什麼,“殿下,許仙有一事不明。”
“什麼事?”
“就是.....既然殿下有如此濟世宏願,爲何....爲何一開始不明言相告?反而....”
許仙有些難以啓齒。
“反而要同你說什麼夜夜笙歌,嬌妻美妾,挑起你心裏的私慾?”
“...是。”
“當然是怕你退縮。”
許仙愣了下:“怕我退縮?”
姜宸端起茶壺又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不然呢?這可是變法,你當是請客喫飯?便連剛剛你自己都說這是翻天覆地的創舉,翻天覆地又豈是容易的?
那些靠着祖傳祕方,敝帚自珍就能坐享其成的名醫。那些盤踞地方,靠師徒裙帶維繫勢力的醫館行會,誰會甘心讓這套醫療體系落地生根,斷了他們的財路和威勢?”
“這.....”
許仙一怔,他剛剛只顧着熱血沸騰,根本沒往這些方面想過。
如今後知後覺的一想,是啊,翻天覆地又豈是容易的?
不過...
“怎麼?”姜宸似是看出了他在想什麼,語氣幽幽:“你該不會是覺得本王會在前頭幫你頂着吧?”
“莫非殿下...”
“本王當然不會頂在前頭。至多是位居幕後,給你提供臂助,幫你牽線鋪路。畢竟....”
他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響,“這醫道改革最終成就的乃是你。你自是得頂着壓力受着攻訐,扛着旗幟站在臺前。
難不成讓本王把什麼都幹了,你只需敲敲邊鼓,打打下手,如此來成就你名揚天下?你這樣跟坐享其成有何區別?”
“.......”
許仙頓時無言以對,同時又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落了下來,沉甸甸的壓在他身上,壓得他喘不過氣,壓得他一時踟躕。
他期期艾艾的道:“可,可我真的能......”
姜宸看着他臉上的那一抹不自信,忽然笑了,“你看,這就失了信心。”
他聲音放緩,卻帶着一種奇特的穿透力,“若本王一開始只同你說爲了天下蒼生,爲了惠及萬民,你初始或許會熱血沸騰,覺得義不容辭。”
“但等那股熱血涼下來呢?”
姜宸目光深邃,“等將來你真正面對壓力,面對阻力,面對打擊,覺得自己承受不住之時....”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字字敲打在許仙的心上:
“你會不會想,我許仙就一個尋常人,一個資質平庸的小郎中。憑什麼要爲了這虛無縹緲的天下蒼生去拼個頭破血流?我何德何能,去承擔這翻天覆地的重任?如此,你會不會退縮?”
“你會的。因此本王纔要事先點燃你的私慾,在你的心裏埋下一顆利己的種子。
這樣一來,在你將來覺得自己承受不住,想要退縮之時,你至少會在心底告訴自己:你做這一切,不僅是爲了那遙不可及的蒼生大義,更是爲了你自己。
爲了你能名揚天下,富甲一方,爲了你能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爲了你能嬌妻美妾環繞,夜夜笙歌....你是在爲你自己拼,是在爲你自己的富貴和前程在搏!”
“........”
許仙怔怔地望着姜宸,隨後又慢慢低下頭,只覺得心裏升起一股濃濃的自責和羞愧。
殿下這般的良苦用心,自己非但不理解,甚至那時還懷疑他動機不良,在故意引他走上歧途。
可現在才知曉,殿下挑起他心中的慾望是有着這樣的一層深意。
那些錦衣玉食,嬌妻美妾的說辭,並非是誘惑他走向追逐名利的歧路,而是支撐他奮勇拼搏的動力。
爲了天下蒼生,他許仙或許會動搖;但爲了自己心中那份對富貴名利的渴望,他或許.....能咬牙撐下去。
“殿下.....”
許仙的聲音有些乾澀,不復先前的激昂,但像是下了某種決心,多了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我明白了。爲了這天下蒼生,爲了我自己,更爲了殿下的...良苦用心,許仙願意以畢生來推行這醫道新法。”
姜宸聽見這話,狀若無意的往遠處的閣樓瞥了一眼,隨後不以爲然的擺手,“爲了你自己和天下蒼生便好,本王的良苦用心不算什麼。”
“是。那...接下來我該如何做?還請殿下吩咐。”
“不急。”
說着,姜宸親自給他倒了杯茶水推過去:“本王心中已有了謀劃,只是貪多嚼不爛。今日與你說的夠多了,你且消化一二。稍時我命人給你安排個院落,你先住下,之後我再慢慢同你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