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約莫十數分鐘,王伴伴便又折返了回來,身後還跟着個低眉順首的許仙。
兩人剛一進院,白素貞的目光便立刻投了過去,略過前頭的王伴伴,徑直去看其身後的許仙。
而王伴伴則領着許仙來到亭子跟前,也沒敢上去,只是站在幾級臺階下頭朝着上面稟報道:“殿下,奴婢把許公子帶來了。”
“知道了,你退下吧。”
“誒。”
王伴伴應了一聲,朝着亭子躬了躬身子,這才退了出去,並輕輕關上了院門。
許仙站在臺階下頭等了一陣,見上首遲遲沒有動靜,忍不住悄悄抬眼,順着五級的臺階往亭子裏看去。
先是看到有一男兩女坐在石桌前用飯,隨後目光便被那抹素白吸引。
視線順着那雪白的衣袂往上爬,看到了白皙修長的脖頸,微抿的紅脣,挺立的鼻翼.....
然後,猝不及防的撞上了白素貞那雙清冷的眼眸。
目光隔空交接,許仙瞬間面色一滯,有種偷看被逮住的做賊心虛,忙不迭的低下腦袋。
見狀,白素貞也收回了視線。
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姜宸心下一曬,本以爲兩人見面能擦出什麼火花,結果好像並沒擦出什麼。
“漢文兄,一直杵在下面做什麼。”他抬高了音調,“怎麼不上來?”
許仙一個激靈,趕緊順着臺階上到亭子裏,躬身行禮道:“見過瑞王殿下。”
“不用多禮。”
姜宸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空位,“來,坐。碗筷都給你備好了,坐下一起喫點。”
“殿下,我喫過了...”
“喫過了也可以再喫點,再不濟一碗粥總是喝得下的。”說着,他親自給許仙盛了碗碧梗粥,放到旁邊,“來,嚐嚐這新熬的粥。”
“...是。”
許仙見推脫不過,只好硬着頭皮坐下,旋即拿起勺子埋頭喝起了粥。
“........”
空氣沉寂了一會兒,姜宸開口問道:“漢文兄,昨日與你提及的志向一事,不知你考慮的如何了?”
提起此事,許仙喝粥的動作一頓,擱下瓷勺時發出‘叮’地一聲脆響,“回殿下的話,我昨日回去後想了許久,也同我姐姐、姐夫說了一下。”
“嗯,然後呢?”
“不瞞殿下說,我資質愚鈍,學醫十載,頂多將師父的本事學了三五成罷了,即便現下出師了,也只是個醫術粗陋的尋常大夫。
以我的資質,再給我十年,二十年,也成爲不了什麼名滿天下的醫者。
至於殿下說得富甲一方,若真要富甲一方,只怕要開數十上百家醫館,所需的本錢必是個天文數字,許仙不敢勞殿下如此靡費。
我知殿下有心提攜我,但我實在擔不起殿下的期望,到頭來怕是會有負殿下,因此我覺得還是...不必了,我只開個小醫館,做個小東家就好了....”
兩隻手平鋪在大腿上,微微搓弄着衣襬,硬着頭皮將這一堆話說罷。許仙似是放下了心裏的大石,又有些悵然若失。
旋即低下腦袋用勺子攪動碗裏碧綠的殘粥。
聽到這些,姜宸剛想開口,又察覺到什麼,不由轉頭。
隨後就見白素貞正瞧着自己。接着又脣角微勾,衝他挑了挑眉,顯得有些得意。
姜宸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不慌不忙把目光轉回來看向許仙,“你姐夫到底是胥吏出身,這番話他教你說的罷?”
雖是疑問句,但卻是篤定的語氣,許仙怔了下,終究還是老實點頭,“是。但這也是我自己的意思。”
“......”
姜宸對此不置可否,轉而問道:“漢文兄今年多大?”
“回殿下的話,再過兩月,便年滿二十了。”
“噢,原來是二十,我還當是三十,四十,漢文兄還真是少年老成。”
許仙一滯,隨後道:“我可能顯老了些.....”
“我說的不是面相,而是心性。”姜宸搖頭:“旁人在你這個年紀時俱是躊躇滿志,一腔熱血。想的也都是如何能做出一番大事業,恨不能摘星攬月。像你這般穩重的還真不多見。”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只是你想過沒有,你是要與知縣家千金成親的,若你只是開個小醫館,做個小東家,背後會不會有人說閒話,說姜知縣把女兒嫁給個沒出息的?”
“這.....”
“當然會!”
姜宸的聲調忽的抬高,震得許仙一個激靈,隨後又復歸低沉,
“畢竟人都有妒忌之心,特別是當你沒比他們強到哪兒去的時候。所以本王昨日同你說人一定要立個志向,然後照着這個志嚮往上爬。”
“而既然要立志向,那自是要立的大一些,就如開醫館做東家,那便名揚天下,富甲一方,這個才叫胸有大志。
有了志向,剩下的無非是朝着這個志向努力而已,其結果無非是成與不成,起碼在兩可之間。
可你卻連試都不願去試,只說自己定是不成的.....呵!”
姜宸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聲音驟然冷了下去,“有些話我本不想說,怕傷你的自尊。你昨日不是疑惑本王爲何一直勸你立個大志向,又爲何說要提攜你嗎?
如今我回答你。姜知縣乃是宗室,論起輩分他是我族叔,他女兒便是我妹子。你與本王的妹子成婚,你日後若不成器,屆時再惹旁人非議,本王也會遭你連累,跟着你一同丟臉。
常言道處優而不養尊,受貧而不短志。我原以爲你如今一無所有,但總會有個大志向吧?可你呢?要什麼沒什麼便罷了,甚至連個像樣的志向都沒有,哪怕本王一次次的勸你,又明明白白的說要提攜與你,說要抬舉你。
你仍是短志的說什麼只開個小醫館,做個小東家便好。怎麼,你是一灘爛泥嗎,就這般扶不上牆!”
“.......””
許仙只覺得臉上着了火,羞臊得無地自容,耳後脖頸更是滾燙髮癢,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自尊確實被傷到了。
過了好一陣,他才勉強緩過勁來,隨後開口道:“殿下,我,我不是爛泥,其實我也想名....”
“聲音大些,聽不清。”
“我說我不是爛...”
“再大些。”
許仙遲疑了一下,旋即猛吸口氣,大聲喊道:“我不是爛泥!”
“你剛剛後面想說的話是什麼?”
“其實我也想名...”
“大點聲。”
“我也想名揚天下,富甲一方!”
“這是你的志向?”
“是!”許仙漲紅了臉,甚至喊得有些破音,驚飛了樹上的飛鳥。
“很好,很有精神!”
小青徹底繃不住了,撲哧一下樂出了聲,見姜宸的目光橫過來,又用手將嘴捂住,隨後衝着白素貞傳音入密:“姐姐,你說他是不是在逗傻子?”
白素貞側頭默然的看了她一陣,隨後又把目光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