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重陽老道在信裏怎麼說?”
老叫花子瞥了眼正準備拆信的夏仁,夏仁手上拿的,不管怎麼說也是重陽真人親自留下的密信,多少藏着些門道
夏仁指尖剛觸到信封封口,還沒來得及拆開,一旁的王疏漪已先開口,“重陽掌教近些年據說參悟了大半《純陽真經》,說不定日後道門能再添一位陸地神仙。”
她身爲道門中人,對這位相傳頗有純陽祖師風範的重陽真人本就心懷敬重。
在她看來,能讓這樣一位高人親筆留信,且收信人還曾登頂過天下第一,信中即便不透露驚天機緣,也該是玄奧難測的預言讖語。
一旁的齊君寶卻雙手揣在袖子裏,對着好奇的衆人嗤笑一聲,“掌教師兄最實在不過,從來不搞那些故弄玄虛的把戲。”
說話間,夏仁已拆開信封,展開裏面的紙張,上下掃了一眼,不禁啞然失笑,順勢遞給了王疏漪,道:“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你們要是好奇,便看看吧。”
“這怎麼使得?”
王疏漪被他這隨意的舉動弄得有些手足無措,急忙推辭,“此事關乎公子隱私,我等怎可隨意窺探。”
其實自同行以來,夏仁與老楊、洪祥的談話向來不避着她們。
最開始還只是聊些江湖往事,諸如十大宗師當年何等意氣風發,夏仁用九公子名頭行走江湖時也多有持劍平亂的俠義之舉,李雙漁這種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性子,自然聽得津津有味。
到後來,幾人甚至毫不避諱地說起別君山一戰。
十大宗師如何各展神通,戴上面具的夏仁化身夏九淵如何應對。
對於這種江湖上絕少有人知曉的不傳之祕,便是出身邀月仙宮的她,或是刀魁李鳳之女李雙漁,也從未聽過其中內幕。
論實力,李雙漁已是武道二品,放眼整個大周江湖,能穩壓她一頭的年輕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王疏漪身爲仙宮聖女,修行造詣更在其上,先前單刀門的劉漁、槍王之後羅鋮,都曾私下坦言,即便手中兵器再鋒利,也破不開她拂塵的防禦。
放眼同輩,也就天人山上那位神仙轉世的張靈遠,能勝上一籌。
可即便如此,這兩位已是大週年輕一輩裏的佼佼者。
然而每每聽到夏仁與洪祥提及別君山一戰的片言隻語,依舊會聽得肝膽發顫、心頭震動。
二品之上還有一品,一品之內又分四境,每一境都玄之又玄,非有大氣運、大天賦者不能觸及。
而那陸地神仙之境,更是如同傳說,哪怕是李雙漁這般生於武道世家、王疏漪這般身處道門核心的人物,也只敢在心裏揣度,從未敢奢望親見
也正因如此,自從那次攔路之後,王疏漪與李雙漁便徹底收起了最初的輕慢之心,對夏仁多了幾分發自心底的敬畏。
王疏漪的恭敬顯而易見,李雙漁偶爾還會有幾分乖張舉動,卻也都是見夏仁沒有慍色,纔敢稍顯隨意。
……
“我們看了,你該不會轉頭就找個由頭把我們滅口吧?”
見王疏漪遲遲不敢接信,李雙漁反倒上前一步,直接從夏仁手裏把信封揪了過來,語氣裏帶着幾分故作強硬的試探。
“我主動給人看的,哪怕對方把內容宣揚出去,鬧得全天下人盡皆知,我也無所謂。”
夏仁看着李雙漁已經接過信紙、正要展開的手,緩緩道,“可若是有人沒經過我的允許,就敢擅自窺探,那可得先問問自己,有沒有底氣接我一劍。”
“我、我可沒看!”
李雙漁猛地一驚,手忙腳亂地把信拋了出去,像是摸到了燙手的山芋一般。
老叫花子和老楊見了這一幕,均是撫須笑出聲來。
李雙漁見夏仁面露戲謔,後知後覺被捉弄了,只得憤憤道:“你若是敢出劍,我爹可饒不了你!”
明明沒有風,空中飄落的信紙卻忽然打了個旋兒,不偏不倚地飄到了齊君寶手中。
“別君山上的事我可沒摻和,要找你找天人山那牛鼻子去……至於你欠我的人情,把我那小師弟送到天人山,就算咱們兩不相欠……”
齊君寶一邊低頭念着信上的內容,一邊悄悄往後挪腳。
可甫一轉身,忽覺後衣領突然被人抓住,半點動彈不得。
待轉過頭,就見到一張和善的面龐正笑着他,語氣慢悠悠的,“你先前不還說我是土匪嗎?既是土匪,行事自然不用太講究。重陽真人既讓我還人情,那我肯定說到做到。總不能讓你這小牛鼻子跑了,損了我夏九淵的清譽?”
齊君寶還想跑,卻發覺腿腳有些軟。
……
陸籤被摁在青石板上,像是一塊砧板上的魚肉。
周圍嘈雜一片,混着諧謔和鬨笑聲。
而最讓陸籤面色發白的,還是身前那位穿着古樸道袍,早些年混過綠林的老道,正將鐵荊條置於燒熱的桐油裏滾過。
或許是想試試威力,又或是想單純震懾一下陸籤。
一荊條甩下,一旁老樹的樹幹上留下一大塊醒目的豁口,樹皮都被掀下了大片
“師傅,師傅啊,徒兒知錯了,您老念在這多年師徒情分上,就饒了我這回吧!”
陸籤開始求爺爺告奶奶,聲淚俱下,又是念起師徒情分,又是懺悔反省,可那鐵了心的陸玄機卻是充耳不聞。
“陸龜甲,陸銅錢,將這劣徒的褲子扒下來,把屁股蛋子露出來,老夫今天不打他個皮開肉綻,妄爲人師!”
陸玄機冷言出聲。
“陸王八,陸財迷,你們這兩個小畜生,要不是你師兄當年將你們倆帶上山,你們早就餓死在寒窯裏了!”
陸籤見兩位師弟真要上手扒他的褲子,頓時驚叫出聲。
陸龜甲和陸銅錢對視了一眼,眼底多少有些不忍,不過見到陸玄機手持鐵荊條虎視眈眈,這短暫的猶豫很快一閃而逝。
“得罪了,師兄!”
兩兄弟齊齊上手,將陸籤的屁股蛋子露了出來。
感受到屁股上傳來的涼意,眼見步步逼近的陸玄機,陸籤只覺得自己要死了。
恍惚間,他見到一個白衣人影面露戲謔地朝他走來,隨即對着一旁身材魁梧的陸玄機耳語了幾句,後者冷哼一聲,竟將鐵荊條撇下,憤然離去。
圍觀的道士們哪見過這場面,均是驚疑不定。
陸師伯教育徒弟,便是掌教回來了,也勸不住。
這年輕人是何來路,居然一句話就讓陸師伯熄了火。
“還趴着幹什麼?”夏仁伸手敲了敲陸籤的腦袋,語氣帶着點調侃,“真要等鐵荊條抽上來,才知道疼?”
陸籤這才如夢初醒,慌忙提上褲腰帶,轉頭就看見陸龜甲和陸銅錢正偷偷往後溜,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抓起地上的鐵荊條就追了上去,“兩個小畜生!敢扒你師兄的褲子?今天非抽得你們哭爹喊娘不可!”
“大師兄,有本事你找師傅抽去啊!我們只是奉命行事!”
“就是!冤有頭債有主,你不能欺軟怕硬!”
陸龜甲和陸銅錢嚇得抱頭鼠竄,一邊跑一邊喊,引得周圍又是一陣鬨笑。
“你是怎麼做到的,陸師伯那火爆脾氣,便是掌教師兄來了都勸不住。”
齊君寶其實也想過搭救陸籤,畢竟他還等着陸籤編撰下一期的《太平小報》呢。
“我跟陸真人說,陸籤是我小弟,你做師傅的自然能執行門規家法,但我小弟受了氣,我總得找補回來……”
夏仁說着,不着痕跡地看了一眼齊君寶,“他揍我小弟,我就揍他師弟,合情合理。”
齊君寶一聽,當場蹲在地上,臉皺成了苦瓜,欲哭無淚:“掌教師兄,你可害苦了我,把我交到這煞星手上!”
“夏哥兒真這般說的?”
老楊走到夏仁身旁,呷了口酒,問道。
“哪能啊。”
夏仁笑着搖頭,“陸真人性子烈,但對徒弟是真的視如己出。他這麼罰陸籤,無非是算到陸籤跟着我恐會遭遇不測,想把他留在山上護着。”
“我說我以夏九淵的名義擔保,會護陸籤的性命安危,他這才作罷。”
夏仁望着陸籤追着師弟們跑遠的背影,不由得感慨道,“常言道,可憐天下父母心,師徒之情,未嘗不是人間至情。”
……
“算算時日,他當是從純陽山下來,順流而下,快則兩日,慢則三日,便能到天人山了。”
說話的老道士身着一件打滿補丁的道袍,面容慈和,瞧着已過花甲之年,頭上卻生着一頭烏黑亮髮,不見半分灰白。
有趣的是,他的頭髮是黑的,鬍鬚卻是白的,白的也乾淨,不見一絲雜色。
案頭上,是堆積如山的信件,每一封都繫着細小的鴉羽。
老道士知曉那些鴉羽的出處,是一種名爲太平鴉的黑鴉,最擅長途傳信。
信中內容繁雜,江湖廟堂均有涉獵。
一封來自朝堂的密信,提及廢太子一黨不知爲何突然活躍起來,目前仍在觀望,尚未探查出背後實情。
分舵舵主親手寫信匯報情況也是常有的事,其中一封言稱某分舵舵主近來遭遇羅網組織的暗殺,正全力追查幕後主使。
還有一封來自無雙城,稱那被先帝親賜“天下第一”,卻自己橫添一筆,降至第二的“天下第二”近日出關,其座下弟子皆出無雙城,不知去向。
案牘後方,一位女夫子正手持狼毫,逐一審閱這些信件,時而蹙眉思索,時而揮毫批覆,神情專注。
直到老道士慢悠悠喝了三杯茶水,她才處理完手中的信件,抬頭看向老道士,臉上帶着幾分歉意,欠身道:“重陽真人親臨,我卻怠慢至此,實在有失禮數。”
“無妨,無妨。”
被喚作重陽真人的老道捻鬚輕笑,擺手示意無礙,“老道我也是雲遊途中隨意逛到你們這太平教總舵的,並未提前派人通傳,本就該是我叨擾了。”
“前些年見真人時,您鬚髮皆白,自帶仙人風骨;如今滿頭烏髮,想來是純陽功大成,已顯返老還童之相了。”
第二夢目光落在重陽真人依舊雪白的鬍鬚上,語氣帶着幾分讚歎,“他日再見,若您這白鬚也轉黑,晚輩怕是要稱您一聲‘在世仙人’了。”
“純陽功大成?談何容易。”
重陽真人輕輕搖頭,語氣淡然,“便是老道我手握純陽祖師親筆手書的《純陽真經》,這些年也不過是略窺門徑罷了。”
對自己的修行,他看得通透。
能成自然是幸事,即便不成,能循着祖師的腳步追尋大道,也無遺憾。
“說起來,姓夏的小子也真是能鬧騰,一出江湖就攪得大週上下雞犬不寧。”
重陽真人撫須而笑,“我早先算到他會上純陽山尋我,索性提前下山雲遊,想着避開這樁因果。”
重陽真人說得坦誠,半點沒隱瞞自己趨吉避凶的心思。
“可後來細想,又覺得蹊蹺。”
重陽真人伸出手指,慢慢掰算着,“歲東流因他而拳法大成,突破瓶頸;吳涯也靠他助力,一掃西山劍派積弊,最終成就劍仙之名。”
這些時日,他曾兩度見到青氣沖霄的盛景。
起初還驚駭大周江湖何時竟連出兩位陸地神仙,後來掐指一算,才知突破竟是他的兩位老友,還都與夏仁脫不了干係。
“現在倒覺得,老道我當初是不是避錯了?”
重陽真人呵呵一笑,語氣裏多有調侃,“若是早就在純陽山候着他,說不定也能沾着點機緣,我這白鬍須也能轉黑,早早圓了純陽功大成的念想。”
“世上之事,大抵皆有定數。”
第二夢聞言也笑了,“與其說他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誤打誤撞成就了兩位宗師,倒不如說,他只是恰巧趕上了最合時宜的時機。”
“歲老宗師與吳劍魁本就積蘊深厚,差的不過是那臨門一腳,他恰好成了那陣風罷了。”
第二夢對夏仁的情況最是瞭解,“況且,他從中得到的好處也不少。若不是得了機緣、補了虧空,以他先前的狀況,也難有精力活蹦亂跳地走上純陽山。”
太平教的消息向來靈通,夏仁在純陽山上的一舉一動,早已通過密信傳到了她案前。
話到此處,第二夢順勢問出心中疑惑:“說起來,不知掌教真人爲何要特意安排他,去結識您那位身負道門氣運的小師弟?”
“這事本就沒什麼可遮掩的。”
重陽真人似乎早料到第二夢會有此問,解釋道,“我那小師弟修的道,本就與旁人不同。他無需苦熬修爲,只憑修心便可精進,便是我等做師兄的,也不敢說能教他什麼。”
“可這世間奇人,又何止君寶一人?我等庸人自知能力有限,從未插手教導過,便是祖師傳下來的《純陽真經》也未曾傳授。”
重陽真人緩緩道,“但總有人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