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天贏了。”
清塵子凝視着場上，隨後淡淡道：“師叔祖，你說神霄派是牛鼻子，卻是把我們也一起罵進去了，你忘了我們也是道士？”
虛雲子輕哼了兩聲：“我沒忘，我當然也是個老牛鼻子，你則是個小...
青磚豎立，人皮邪書表面血紋蠕動，彷彿剛從泥沼中掙脫而出，書頁邊緣還沾着幾縷暗褐色的腐土。它並未立刻逃遁，反而靜靜懸浮在半尺空中，書脊微微起伏，似在喘息，又似在凝神。那滑稽鬼臉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極細的豎痕，自封面正中緩緩裂開，如眼睜開，幽光微閃——不是看陳淵，而是望向密道深處。
密道幽深，石壁滲水，溼冷氣息裹挾着鐵鏽與陳年骨灰的味道撲面而來。陳淵足尖點地，身形如離弦之箭掠入其中，血煞之力悄然沉入雙足，每一步踏下，腳下青磚皆無聲龜裂，蛛網般的裂痕卻未蔓延至三寸之外——他已將力道收束至毫巔，非爲藏形，實爲聽聲。耳中所納，並非風聲、滴水聲，而是……心跳。
不對，是兩顆。
一顆沉滯、緩慢，如古井枯潭，每一次搏動都拖着黏稠的迴響，彷彿內裏裹着鏽蝕的銅鐘；另一顆則急促、尖銳，像被掐住脖頸的雀鳥，在胸腔裏瘋狂撲棱翅膀，帶着瀕死前的痙攣節奏。
陳淵驟然停步。
前方三丈，密道豁然開闊，竟是一座半塌的地下刑堂。四壁嵌滿青銅獸首，口中銜着早已熄滅的幽藍火盞；中央一方石臺，其上橫臥一具屍身，頭顱歪斜，脖頸處一道斜切傷口，皮肉翻卷如綻開的黑蓮，斷口處卻不見多少鮮血——血全被吸乾了，只餘一層青灰死皮緊貼森白頸椎。此人穿着一氣貫日盟內門執事的赤金雲紋袍，腰間玉牌尚在，刻着“丙字三十七號”字樣。
陳淵目光掃過屍身左手，五指蜷曲，指甲深深摳進石臺縫隙，指節泛白，指腹卻覆着一層薄薄的、近乎透明的銀霜。他蹲身，指尖懸於霜面半寸，未觸，已覺寒意刺骨，直透骨髓——這不是尋常陰寒，而是某種被強行凝滯的生機，是生命力被抽離後殘留的“空殼”之寒。
他忽然抬手，一縷離炎血煞自指尖溢出，化作細若遊絲的赤線，輕輕纏繞上那銀霜。剎那間，霜面劇烈震顫，竟浮現出無數細小符文，如活物般遊走、碰撞、湮滅，最終拼湊成一個殘缺的印記：半輪彎月，月牙尖端刺入一隻閉合的眼瞳。
《玄陰蝕魄印》。
陳淵瞳孔微縮。此印並非一氣貫日盟所有，乃是百年前覆滅的北邙陰宗祕傳，專爲煉製“蝕魄傀儡”所設——以活人精魂爲薪，燃盡其神智，只留軀殼供驅策，且需施術者日日以自身精血溫養，否則傀儡三日內必化飛灰。而眼前這執事屍身，脖頸斷口齊整，絕非自刎或搏殺所致，倒像是……被什麼人親手摘下頭顱，只爲取走他顱內尚未散盡的一縷殘魂。
陳淵緩緩起身，目光越過屍身，落在石臺之後。那裏，地面塌陷出一個兩丈見方的深坑，坑底積着半尺黑水，水面平靜無波，倒映着上方幽藍火盞的微光。可當陳淵凝神細看，那倒影裏，火盞的光暈竟在微微扭曲，如同隔着一層高溫蒸騰的空氣——水下有東西，正屏息蟄伏。
他未動刀，只將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緩緩點向水面。
指尖距水面尚有三寸，一股無形之力已如重錘砸落！轟——黑水炸開，水浪掀至丈高，卻在半空驟然凝滯，化作千百顆晶瑩水珠，每一顆水珠之中，都映出一個模糊人影：有老者撫須冷笑，有少女提燈夜行，有僧人合十誦經，甚至還有孩童追逐紙鳶……全是不同面孔，不同衣飾，不同神態，卻共用一雙眼睛——空洞、茫然，瞳孔深處，一點銀霜緩緩旋轉。
陳淵指尖一顫，血煞之力陡然暴增！所有水珠同時爆碎，水霧瀰漫中，一聲淒厲尖嘯撕裂密道！那黑水坑底，一條由無數扭曲人臉拼湊而成的“長索”猛地彈出，索身虯結着青黑色筋絡，末端並非繩結，而是一張不斷開合的巨口，獠牙森然，口涎滴落之處，青磚嗤嗤冒煙，瞬間蝕穿！
陳淵不退反進，左腳踏前半步，右臂橫掄如鞭！血海聽潮未曾出鞘，刀鞘尾端卻已挾着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撞向那巨口咽喉！
鐺——！
金鐵交鳴之聲炸響，竟非血肉之音！那巨口內部，赫然嵌着一塊烏黑鐵片，其上銘刻着細密符文，此刻正嗡嗡震顫。刀鞘撞上鐵片，符文驟然亮起幽綠光芒，一股陰寒刺骨的反震之力順着刀鞘直衝陳淵手臂！他掌心一麻，虎口竟裂開細小血口，血珠未落，已被周身沸騰血煞瞬間蒸乾。
就在此刻，身後密道入口處，風聲忽起。
陳淵眼角餘光掃見——青磚所化之人皮邪書，正懸浮於入口陰影裏，書頁無風自動，嘩啦啦疾速翻動。每翻一頁，便有一縷灰霧自書頁間逸出，飄向那條人臉長索。灰霧所及，長索上的人臉愈發清晰，眼中銀霜愈盛，甚至開始同步眨動、翕張嘴脣，發出意義不明的囈語。
“原來如此。”陳淵聲音低沉，卻無半分驚惶，“你不是在等我進來，是在等我逼它現身。”
那人皮邪書書頁翻得更急，灰霧如瀑傾瀉，而那長索受此滋養，竟發出興奮的嘶鳴，整個身軀暴漲數倍，粗如水缸，猛地盤旋絞緊，欲將陳淵裹成繭！
陳淵卻笑了。
他鬆開握刀的手，任血海聽潮垂落身側，雙手卻緩緩抬起，十指交錯，結成一個古怪印訣——指尖微屈，掌心朝天，指節關節處，竟隱隱透出淡金色光暈，彷彿有熔巖在骨骼之下奔湧。
這是《內景觀神法》第七重“焚髓觀”的起手式！此式非爲攻敵，乃爲……引火。
密道之內，溫度毫無徵兆地拔升！石壁上凝結的水珠開始“滋滋”蒸發，青磚縫隙中，一縷縷赤紅色霧氣嫋嫋升起，那是被陳淵精神意志強行勾動的、深埋於巖石地脈之中的地火餘燼！霧氣如活蛇，絲絲縷縷，盡數湧入陳淵掌心，被那淡金光暈瞬間熔鍊、壓縮，凝成兩團核桃大小、熾白近透明的火球！
“你以爲，只有你會借勢？”
陳淵雙掌向前一推！
兩團熾白火球，如雙星墜世，無聲無息，卻令空間都爲之扭曲！火球未至，那長索之上無數人臉已發出慘嚎，皮膚迅速焦黑、皸裂，眼眶中銀霜“噼啪”碎裂！而人皮邪書翻動的書頁驟然僵住，那幽綠符文鐵片在火球映照下，竟開始簌簌剝落灰屑！
就在火球即將撞上長索的剎那，異變陡生！
長索巨口猛然大張，不是吞噬，而是……噴吐！一道漆黑如墨的液柱激射而出，液柱之中，竟裹着數百枚細小如米粒的晶核！每一枚晶核內，都封存着一張痛苦扭曲的面孔——正是方纔水珠倒影中那些人的魂魄碎片！
液柱與火球轟然相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沉悶如心臟破裂的“噗”響。熾白火球寸寸崩解，化作漫天光雨；黑液則如沸水潑雪，嘶嘶作響，蒸騰起大股腥臭黑煙。煙霧瀰漫中，那些晶核卻完好無損，紛紛揚揚，如雨點般向着陳淵當頭罩落！
陳淵瞳孔驟然收縮——他看到了！在晶核墜落的軌跡盡頭，在那濃得化不開的黑煙深處，一道纖細身影正背對着他，緩緩抬起右手。那隻手蒼白、修長，指甲泛着病態的青灰，指尖正懸停於半空，距離一枚懸浮的晶核，僅有半寸。
那晶核內封存的面孔，赫然是公孫紹！
陳淵渾身血液幾乎凍結。他斬殺公孫紹不過半炷香時間，魂魄怎可能凝而不散，反被拘來煉成晶核？除非……動手之人，早就在公孫紹丹田深處，種下了某種禁制！而能瞞過元丹境宗師感知，在其體內無聲無息佈下禁制的，唯有……比元丹更詭譎、更不可測的存在。
他終於明白，爲何公孫紹臨死前那一劍，會顯露出力量線條的衝突——那不是功法缺陷，而是有人在他元丹運轉的間隙，悄悄楔入了一枚“楔子”，一枚足以攪亂天地元氣自然流轉的邪異“楔子”！
陳淵腦中電光石火，天子望氣術的視野本能開啓！這一次，他不再去看那紛飛的晶核，而是死死鎖定那道背影的衣角——一襲素淨的月白長衫，袖口繡着幾枝疏朗的墨竹。
墨竹。
陳淵呼吸一滯。江湖上穿墨竹紋飾的，唯有東山書院那位素來避世不出、只授經史的……竹先生。
可竹先生，早在二十年前，便已坐化於東山雲海之巔。
陳淵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竹先生……還是說，該叫您一聲，‘蝕魄尊者’？”
那背影微微一頓。
袖口墨竹紋路，倏然褪去墨色，轉爲一片死寂的灰白。與此同時，整個密道內，所有尚未落地的晶核，齊齊震顫，內中面孔同時轉向陳淵，嘴脣開合，吐出同一個字：
“……歸。”
音落，晶核爆裂！
沒有光芒，沒有衝擊，只有一種無聲的“坍縮”。以陳淵爲中心，方圓三丈內的空間，光線驟然黯淡、扭曲、向內塌陷！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地面青磚寸寸粉碎，化作齏粉，連同那黑水坑底的積水，一同被吸入那片急速收縮的虛無黑洞之中！
陳淵立足之地，瞬間化爲真空！他腳下石板崩解，整個人向下墜落，而頭頂，那黑洞邊緣，無數細小的、由純粹魂魄碎片構成的灰色藤蔓，正瘋狂滋生、蔓延，眨眼間織成一張覆蓋整個洞頂的巨網，網眼之中，一隻只由銀霜凝成的眼睛，冷漠地俯視着他。
陳淵墜落，血海聽潮終於出鞘！
刀光並非赤紅，而是……純白。
那是離炎血煞被壓縮到極致、焚燒殆盡一切雜質後，所呈現的本源之色！刀鋒所向，並非頭頂巨網，亦非那道背影，而是自己腳下——那正在急速擴大的虛空黑洞！
他要以身爲餌，誘其徹底成型；再以身爲刃，斬斷其根基！
血海聽潮劈落，刀尖觸及黑洞邊緣的剎那，陳淵眉心，天血瞳悍然睜開！但這一次，瞳孔中沒有血焰，只有一片混沌初開般的灰濛——那是《天子望氣術》與《內景觀神法》雙重催動下，對“因果之線”最極致的捕捉！
他看到了！在黑洞核心，在那無數魂魄碎片糾纏的最深處，一根纖細、堅韌、閃爍着幽暗光澤的“絲線”，正牢牢系在自己的命宮之上！那絲線另一端，延伸向那道背影的後心，隱沒於月白長衫之下。
這纔是真正的“楔子”。
陳淵嘴角，竟浮起一絲冰冷笑意。
他手腕一抖，血海聽潮的刀勢，硬生生在半途扭轉！白熾刀光如靈蛇迴旋，不斬黑洞，反向自身眉心疾刺而去！
目標——天血瞳！
這一刀，是自毀，更是破局之匙！天血瞳乃陳淵一身血煞本源所聚，若被斬滅，其反噬之力必將如決堤洪流，沿着那根因果絲線，狂暴倒灌，直衝幕後之人！
刀鋒距眉心僅剩半寸，寒芒已刺得皮膚生疼。
就在此時，那一直靜默的背影，終於緩緩轉過身來。
月白長衫依舊，墨竹已成灰白。一張清癯儒雅的臉龐顯露，三縷長鬚，目若朗星，脣邊甚至還帶着一絲悲憫的淺笑。只是那雙眼瞳，卻空無一物，唯有一片緩緩旋轉的、由億萬銀霜顆粒組成的漩渦。
竹先生開口，聲音溫和，如春風拂過竹林：“陳小友，何必如此剛烈？”
他抬手，五指虛握。
陳淵手中血海聽潮，竟不受控制地嗡嗡震顫，刀身之上，無數細微裂痕蛛網般蔓延開來！那柄伴隨他斬殺無數強敵的魔刀，竟在竹先生一握之間，瀕臨解體！
“你……”陳淵齒縫間擠出兩個字，額角青筋暴跳，天血瞳中灰濛之色劇烈翻湧，死死鎖住對方掌心——那裏，一根比髮絲更細的銀線，正從竹先生指尖垂落，與陳淵命宮相連的因果絲線，在半空悄然接駁。
原來，真正的“楔子”，從來不在公孫紹體內。
而在竹先生指尖。
陳淵終於明白了這盤棋的起點。不是公孫紹，不是關天明，甚至不是眼前這詭異的人皮邪書。
而是他自己。
他踏入江湖的第一步，便已落入這盤以天地爲局、以衆生爲子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