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時的事？埋伏有多少人？”

陳宴聲音沉冷，卻難掩急促。

“正是昨晚！敵方估計有三萬人！”

寧衡也急：“三萬人也不多啊，如何會困住謝將軍？”

“因爲對方……不光只有人，還有鬼！”斥候吞了吞口水，“徵北軍有一萬多人被困谷中，其餘撤出來的人，也遭遇到了北戎大軍的圍剿！”

寧衡虎目圓睜：“鬼？”

“聽跑是以前謝將軍的同袍化爲的厲鬼，來追魂索命了！徵北軍反擊時，那些鬼都根本不怕的！都被紮成篩子了，還在向我方射箭，真的是鬼！”

寧衡聽得目瞪口呆：“這……這怎麼可能呢？這太邪乎了吧！”

陳宴面容沉靜，眼底卻一片森然。

寧衡問：“我們要去馳援謝將軍嗎？”

其他將領聽到了動靜，也急忙趕來。

聽到寧衡說要去馳援謝嶽野，立刻出現了不少相左的意見。

有人說若我們去救援，就要分走兵力。崇縣的援軍不日便到了，到時候只怕不好打。

可若不救援，謝將軍那邊……

陳宴思忖片刻，大步走出軍帳，高聲下令：

“聽令！”

“李副將留守崇縣，死守便可，無論北戎援軍如何挑釁，皆不可出戰，只需拖住敵軍，不許追擊！”

“點一萬精兵，隨我輕裝簡行，奔襲向陽山！”

寧衡立刻道：“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守崇縣。”

寧衡還想反對，陳宴道：“這是軍令。”

寧衡只得道：“是。”

——

向陽山內，已是人間煉獄。

谷口，滾木擂石轟然落下，徹底封死了退路。

兩側峭壁上，箭如雨下，密密麻麻的北戎士兵從暗處湧出，喊殺聲震天動地。

“放箭！”

“殺！一個不留！”

謝嶽野命將士們結陣應對，可北戎兵力數倍於己，又佔着地利，滾石、箭雨、火油，不斷砸落。

士兵們一個個倒下，鮮血染紅了谷中的黃沙。

陳宴日夜兼程趕到時，見到的就是打得昏天暗地的雙方大軍。

數萬人的戰場，悲慘又壯烈。

而向陽山的谷口被堵死，根本無法進去馳援。

陳宴當機立斷，分出一半人就地支援谷外大軍，帶着剩下的人調轉方向，終於在山體東側找到一個狹小的入口，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衝了進去。

谷內的慘狀，比他想象中更甚。

黃沙染血，屍橫遍野，斷肢殘刃散落一地，空氣中瀰漫着血腥與焦糊的味道。

謝嶽野勉力站在屍堆中，長髮散亂，戰甲破碎，手中長槍已經斷裂，卻依舊如一座山嶽，擋在存活的將士身前。

當年，只有他一個人活着。

這樣的悲劇不能再重演。

看到陳宴率軍衝入谷中，謝嶽野大驚：“清言，你怎麼來了？”

陳宴還沒回答，就聽峭壁上傳來一聲嘲諷：“來得好啊，陳宴，謝嶽野，大昭的兩位奇才，今日便一起埋骨於此吧！向陽山，正好葬你們兩位英雄！”

陳宴抬眼，認出了說話的人，是鉤雷部的一位將軍。

向陽山內，血戰再起。

斥候的消息並不準確，敵方不是隻有三萬人，而是足有七八萬人。陳宴與謝嶽野合兵一處，卻依舊顯得寡不敵衆。

到了晚上，夜幕降臨，陳宴總算切身經歷了斥候描述的場景。

還真沒誇張。

夜風捲着來自地府的哀嚎，峭壁上矗立的那些鬼影當真什麼都不怕，都被紮成刺蝟了，還在繼續向下邊的他們射箭。

活着的人越來越少，每個人都疲憊到了極點，手中的兵刃幾乎握不住，只能靠着一股信念支撐着。

北戎的進攻，卻越來越猛烈。

鉤雷部的將軍站在高處，看着谷中漸漸不支的大昭將士，嘴角勾起勝利的笑意。

勝負已定。

向陽山的黃沙，被鮮血浸透，積年的舊恨，今日的新仇，交織在一起。

謝嶽野慘然道：“清言，這麼打下去不行，你出去吧！你帶着他們衝出去，我爲你斷後！”

陳宴自打來了後就牢牢護着重傷的謝嶽野，他說：“衝不出去的。”

除非再有援兵來，但這根本不可能。

謝雲騰的中軍戰線拉得太長，等他收到消息派人馳援時，黃花菜都得涼了。

而他的右軍還要鎮守西線，短時間也不會再分人來。

谷外現在也是以少打多的情形。北戎糾纏着，根本不可能讓他們分人來谷中營救。

谷中，已經是絕境了。

但沒有一個人放棄，都還苦苦支撐着，期盼着那微茫的生機。

峭壁上的將軍哈哈大笑，舉起手中的長弓，瞄準了二人。

他還爲難了一瞬，先射哪個好呢？

管他呢，反正都會死。

不禁設想，他提着這二人的頭回去時，王子會怎麼嘉獎他。

他們鉤雷部纔是草原上最強的部落！

陳宴體力透支，險些握不住手中的劍，但他依舊牢牢護在謝嶽野身前。

前世，他殺了謝嶽野。

這一世，謝嶽野絕對不能死了。

“爹爹，您得活着。”陳宴說，“否則霏霏得多難過。”

“混賬，你死了，她就不難過了？”謝嶽野推開陳宴，“你是她的郎君，你給我好好回去。”

陳宴此刻忽然慶幸，幸虧霏霏對他的喜歡只有一點點。所以即便他死了，她應該也不會太難過。

況且還有蕭序，他會撫平她的難過的。

可惜，他說了要爲她開疆拓土，但是沒有做到。

陳宴看向手中的長劍，幸好，最後還有它陪着他。

峭壁上的將軍把長弓拉成了滿月狀，箭尖正對着陳宴。

陳宴橫劍於身前，準備誓死一搏。

長箭射出，帶着雷霆萬鈞之勢，銳利的箭尖在陳宴瞳孔中不斷放大。

千鈞一髮之際，側面傳來破空聲，一箭急襲而來，打開了射向陳宴的箭。

緊接着，另一支箭朝峭壁上的將軍射去，一箭貫喉。

那還做着立功美夢大將軍，死不瞑目，滾石般滾落了峭壁。

此時，周圍那些鬼怪射出的箭羽也都停止了。

谷中尚存的徵北軍將士面面相覷，他們這是……得救了？

山壁上忽然湧出許多人，朝北戎士兵們肆意砍伐。

形勢陡然逆轉。

不知誰激動大喊了一聲：“援兵來了！我們得救了！”

陳宴順着箭來的方向看去，只見一人，容色瑰麗，龍章鳳姿。長髮和袍角在夜風中獵獵，手中的弓箭橫刀氣勢如虹。

蕭序居高臨下地看向陳宴，並未開口說話。

但陳宴卻讀出了他淡漠目光中的含義——

我不欠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