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杜鵑一連串說了這麼多,記住的特徵不是一點點,連走路的特徵和原因都清楚,就好像這個人杜鵑十分熟悉一般。
連孫雲都不敢確信,畢竟只是隔着門縫,竟能看見樓底下那個人那麼多的特徵,甚至連眼角下的痣都看得清楚,顯然僅憑言辭難以信服。
“鵑兒,你真的看清楚了嗎?”果然,孫雲顯得十分不可思議,在一旁不禁試問道,“只不過是偷偷監視一會兒,你怎麼會看得這麼清楚?還是說,你認識這個人”看着杜鵑異樣的表情和話語,孫雲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口氣也是愈加謹慎。
“嗯”杜鵑緩緩點了點頭,良久纔有默默開口,說出了一句令人難以置信的話,“那個人是我爹”
聽到這裏,孫雲和祁雪音二人頓時一臉震驚,如同晴天霹靂一般,尤其是孫雲。
“這怎麼可能?!”果然,孫雲露出從未有過的喫驚表情,瞪眼驚神道,“你不是說過,你爹早在你十歲那年就”然而剛說到一半,孫雲這才發覺話有不妥,立刻戛然而止。
而杜鵑這邊則是更加憂鬱,低着頭彷彿對一切充滿絕望一般。
“對不起,鵑兒,我不該這麼說”孫雲沉頓了一下,稍微平復了一下情緒,表情正經問道,“可是你爹已經在你十歲那年去世了,他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我知道我知道”杜鵑還一邊說着,一邊苦苦流訴着淚水,“可是真的像,真的太像了,他的那張臉,明明就是我爹生前的樣子”杜鵑似乎還沉浸在虛夢與現實的交界,想要從夢境中醒來,卻又不敢面對殘酷的現實。
“妹妹你爹的事情,你原來和我講過”聽到這裏,祁雪音也終於明白今天下午杜鵑會做出奇怪反應的原因,同樣是年幼喪父的自己,能夠體會得到杜鵑心中的痛楚,自己遂也用安慰的口吻說道,“可是人死不能復生,就算那個人長得真像你爹,那也不可能是”
“而且你爹是在汴梁去世的,就算是有長得很像的兄弟,也沒理由出現在大都這裏,和蒼寰教的人扯上關係”孫雲繼續低聲道。
“可是我真的沒看錯,那個人真的和我爹太像了”杜鵑似乎還不願從所謂的“夢”中醒來,繼續小聲抽噎道,“一樣的眼神,一樣的面孔,連走路的樣子也都一樣”
孫雲很久沒有見着杜鵑這樣難過,而且他也清楚,杜鵑不是個隨便說謊的女孩兒,看着她默默哭泣的樣子,孫雲心裏一時五味雜陳。
“她今天一整個下午都是這樣”祁雪音在一旁唉聲嘆氣道,“見到那個男人後,妹妹整個人就像變了一樣”
孫雲想了想,稍許閉了閉眼睛,似乎心裏有什麼莫名打算
“鵑兒”忽然,孫雲鄭重地看着杜鵑的“淚眼”,低聲正經問道,“你的確曾經告訴過我,你父親早年去世的事,早在我們第一次在南宮家相遇,你就和我說過畢竟是你十歲時的往事,可能有些記憶模糊,也或許會勾起你的傷痛,但我還是有個不情之請鵑兒,你還能記起你十歲那年,最後一眼看見你爹的樣子嗎?”
祁雪音聽到這裏,心中不免一痛,畢竟問一個女孩子傷心故人的往事,總歸是殘忍不堪回首的。可不知道爲什麼,孫雲明知道這樣問會更傷杜鵑的心,但他就是一副不問清楚不罷休的表情,將那段塵封杜鵑心底已久的悲痛,再次翻敘憶起。
果然,杜鵑的眼神更加傷心,哭紅的淚水止不住流落,但抬頭看着孫雲堅定的眼神,不知爲何,杜鵑心頭有股暖暖的情意。
“我一直都相信你鵑兒,相信你不會騙我”孫雲握着杜鵑的雙手,繼續用親切溫和的口氣問道,“如果你也相信我的話,我想讓你告訴我,你十歲那年的事情”
“雲哥”杜鵑稍許哽咽一番,從孫雲的眼神中,杜鵑似乎看到了憧憬和希望,稍許止住眼淚後,杜鵑重新振作起來,緩緩答應道,“好”
孫雲和杜鵑二人,彼此經歷了磨難重重,早已是心有靈犀,看着二人彼此理解關慰的眼神,不知道爲什麼,祁雪音心頭有種說不出的莫名酸楚
“我爹原來是汴梁地方的鹽官,一直隸屬於汴梁都尉汪古部扎臺手下但鹽官制度早就在很早以前就罷黜,所以我爹只是掛着個名頭,並沒有什麼權利,生活也很寒酸,甚至不如一些百姓人家”杜鵑回憶着沉痛的往事,緩緩說道,“我十歲那年,我爹生了一場大病,臨終前囑咐將我寄宿到南宮家當丫鬟後,最後在我面前閉眼安息”
這些內容自己很早就知道了,但孫雲似乎是想注意別的地方,遂又繼續耐心問道:“那你爹去世的時候,還有其他家人在身邊嗎?”
杜鵑抿嘴搖了搖頭,眼角的淚水也逐漸收止,估摸着悼念說道,“我娘去世的早,當時照顧我爹的,只有我和一個叫老丁的傭人後來我就被老丁遣送到南宮家,連最後看我爹下葬的一幕都來不及”
“你連你爹下葬都沒見着?噢”孫雲先是提了一句,忽覺不妥,遂又收斂道,“對不起,我不該這麼說可如果沒見着安葬的地方,你每年又是怎麼去你爹墳前掃墓的呢?”
“老丁每年都會來南宮家看我兩次,第一次來的時候,告訴我我爹的墳冢和我娘在一起”杜鵑繼續說道,“所以後來我每次去掃墓,都是去我孃的墳冢,我爹的墳就在旁邊沒有錯”
“後來每次”孫雲突然覺得有什麼不對,繼續提道,“難道說,你每次去掃墓,老丁沒跟着你一起?”
杜鵑搖了搖頭,繼續用哀婉的口氣道:“頭兩年是這樣的,可後來老丁也去世了,之後幾年就總是我一個人去”
“去世了?”孫雲又問道,“是病逝的嗎?”
“嗯”杜鵑繼續點頭道,“是南宮家的人出錢幫他下葬,據說老丁生前和南宮家的人曾有交好,我爹也是照着這個緣故才和南宮家攀上些政治關係,所以我爹臨死前,看着老丁的面子,才能順利把我賣到南宮家”
“這個老丁是什麼人,連南宮家這麼顯赫的世族都這麼給他面子”孫雲不禁疑惑道。
杜鵑則沒在意什麼,只是想着那年的往事,一股又一股悲痛湧上心頭。
孫雲沉默了一會兒,遂又緩緩問道:“對了鵑兒,問你個事情,可能這麼問會有點怪你爹去世的那天或是那段時間,有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
“啊?”氣氛頓時轉變,杜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疑惑一聲道,“雲哥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只是隨便問問”孫雲也覺得這麼問有些太“詭異”了,遂收止說道,“沒有的話那就算了,鵑兒你也別多想”
但是孫雲不多想,他這麼一問,倒是讓杜鵑的表情稍許一變曾幾何時,也有人問過自己類似的問題,當時自己也覺得奇怪
回憶中
離開王府前夜,察臺多爾敦房中
看着察臺多爾敦逐漸緩和的表情,杜鵑才慢慢放心微微一笑,拄着柺杖轉身一步,順便幫忙收拾一下房間,準備離去。
“對了,杜姑娘”然而,察臺多爾敦似乎是想到了別的什麼,忽然叫住一句。
“怎麼了?”杜鵑轉身問道。
“你剛纔說,你是出身鹽官世家對吧”察臺多爾敦略顯好奇問道,“抱歉恕我多問你的父親,叫什麼名字?”
“啊?”杜鵑遲疑一聲,但如今已然把察臺多爾敦當做親人的她,也從容看淡了彼此的關係,遂緩緩一笑道,“我父親名叫杜常樂,原來曾是汴梁一帶的官員”
“杜常樂”察臺多爾敦像是想到了什麼,默默遲疑了一聲。
“怎麼了嗎?”杜鵑倒是沒發現什麼不對,不清楚察臺多爾敦爲何會問自己父親的事,繼續問道。
“噢,沒什麼”察臺多爾敦含糊一聲,隨即應聲道,“只是想着你既然是出生官家,爲何會落得在南宮家當婢女的處境”
“原來你說這個啊”杜鵑緩緩一笑,想到自己父親的早逝,不禁略顯哀落道,“我十歲那年,父親得了重病。因爲爲官清廉,生時並未結交太多的官友,孃親又去世得早,左右無源照料下,臨死前他把我賣到了南宮家,算是讓我得個好歸宿”
“那你爹去世的那年,是不是汴梁發生了類似許多不小風波的事情,都是有關官員的”察臺多爾敦忽然靈光一閃,繼續問道。
“誒,好像是哦你怎麼會知道這些的?”杜鵑聽了,不解問道,“算上年齡的話,那年多爾敦大哥你也沒多大吧不過真要說起來,那年具體發生了什麼我還真記不清了,畢竟是很小時候的事了我只是模模糊糊記得,那年汴梁確實發生了一些事情,包括我爹在內,許多大大小小的官員要麼病死,要麼無故失蹤”
“真的是在那一年,應該不是巧合吧”察臺多爾敦似乎是在擔心什麼,心中默默道,“那一年我年紀雖小,但正是大都城內邪教猖狂的苗頭起時過了幾年我和師父一起,才鎮壓了城中邪教的勢力杜常樂,這個名字好像在哪兒聽到或是看到過,但是有些想不起來了趕上那年汴梁的怪事,又正好是杜姑孃的父親,不會那麼巧吧”
“你怎麼了,多爾敦大哥,莫非你聽過我爹的名字?”杜鵑看着剛纔還“一心尋死”的察臺多爾敦,這會兒露出認真思考的表情,心中有些不安問道。
“啊,沒什麼只是想起原來一件事,正好和你父親逝世是同一年,所以剛好回想起來”察臺多爾敦似乎並不打算現在就告訴杜鵑有關這方面的事情,畢竟還不確定這其中是否真的有關聯,遂緩緩一聲轉移話題道,“對不起杜姑娘,突然提到你過世的父親,讓你傷心”
“嗯嗯,這沒什麼”杜鵑輕輕搖了搖頭
現實中
“現在想想,當時多爾敦大哥問我的問題,和雲哥今天問我的,真的有點像”杜鵑的表情不知何時開始莫名認真起來,想起那晚的問話,似乎和今天的心結如出一轍。
今晚這件事情,讓杜鵑感傷之餘,不禁留了個心眼
此時此刻,察臺王府
“明覆教”在大都猖狂作亂,察臺王身帶重病依舊領兵鎮壓,但一個月過去,形勢並未有任何好轉,而派人傳書的邊關軍隊,也遲遲沒有返回援救的消息,大都王城一時岌岌可危。
可在察臺王府,察臺王本人不在,一切實權盡在察臺科爾臺之手。但察臺科爾臺並不像自己的父親那般爲朝廷盡心,自己這段時間不知道莫名在打什麼算盤,很少和家人聚面,一個人經常就是呆在房內片刻不出。
而相比起來,腿腳不便的察臺多爾敦卻時常出來走動,但並不是關心“明覆教”的暴亂,而似乎是整日整夜熟通人脈通報消息,似乎是在暗中調查着什麼
今晚察臺多爾敦房間,又一個莫名的使者被召見,察臺多爾敦似乎對其暗中交代囑咐着什麼
“在下參見公子”使者倒也挺有禮節,即使察臺多爾敦如今大權已落,卻依舊尊敬有加。
“史大人,我父親重病前,您曾是朝廷的史官,可因爲父王得罪了李思齊大人的內政方案,作爲同黨的您,被罷了官”原來這個人是朝廷的前任史官史義興,如今被罷免家道中落,因其曾受察臺家恩惠無數,所以察臺多爾敦今晚召見,史義興也報恩前來,“可即使如此,朝廷曾經的機密要事,您還是心底有數有機可查對嗎”
“是的,公子”史義興振振回答道。
“那我這裏有個任務,請史大人幫我調查一個人的身世,不知方便於否?”察臺多爾敦繼續問道。
“察臺公子所言,在下定當盡力而爲!”史義興當然是義不容辭道,“不知公子讓在下所查的,究竟是何人?”
“前汴梁鹽官吏員,杜常樂”察臺多爾敦之言鎮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