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別的潭州城。
莫震宇自幼長於紫雲峯,平生所及不過紫雲小鎮,何曾見過這般繁華盛景。
一路行來,但見車水馬龍,商鋪林立,處處皆是未曾見過的新奇。
還是那間熟悉的客棧,還是那個熟悉的身影。
鳳姐捏着一把瓜子怔在門口,目光在南宮安歌幾人身上流轉半晌,終是展顏一笑,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
衆人剛落座,小胖子便急匆匆闖了進來:“你們可算回來了!豐哥擔心得緊!”
“豐哥人呢?”莫震宇急切問道。
林瑞豐向來最愛熱鬧,得知他們歸來,本該第一個衝來相見纔是。
小胖子憨憨一笑:“豐哥像是變了個人。真劍閣的生意都交給我打理,他自己整日閉門修煉。”
“人啊,總要長大的。”鳳姐一邊嗑着瓜子一邊說,“這趟紫雲峯之行,倒是讓他懂事了。”
聽她語氣,林瑞豐在她眼裏始終是個沒長大的孩子。
忽地,鳳姐神祕兮兮地湊近安歌:“你這一去多時,有個人也不見你提起,也不見你惦記?”
南宮安歌微怔:“我最想見的不就是你們麼?哦,還有武院的師長們,也要抽空去拜會。”
鳳姐鄙夷地睨了他一眼:“你們這些男人,都是薄情寡義的東西。枉費人家日日記掛着你,哼!”
南宮安歌從未見過鳳姐這般神色,心頭猛地一緊:“鳳姐說的是古麗米娜?她不是也來了潭州城麼?我怎的把她忘了!”
他不好多作解釋,忙問道:“婉清姐姐、柳清姐姐,還有古麗米娜,她們可都安好?”
鳳姐白了他一眼:“不想便不想,一想就是一串姑娘。男人啊,當真靠不住!”
南宮安歌面色微紅,心中忐忑。
鳳姐今日是怎麼了,字字句句都帶着刺。往昔她待自己比親弟弟還親,處處維護。
小胖子在一旁使了個眼色,低聲道:“鳳姐,豐哥稍後就到,不如先安排酒菜給幾位哥哥接風?”
鳳姐這才“嗯”了一聲,起身去張羅。
小胖子壓低聲音:“鳳姐如今最見不得兒女情長。你們不知,她時常往古蜀國唐門寄信,卻從未收到迴音……”
“原來如此!”幾人恍然大悟,鳳姐這是爲情所困了。
聽小胖子說,古麗米娜本想留在客棧幫手,但鳳姐嫌客棧太過辛苦,最終將她送進了太子府。
南宮安歌聽罷,心中百感交集。他與古麗米娜之間那份若有似無的情愫,當真是說不清道不明。
他忽然想起一事,內探識海問道:“小虎,你有沒覺察這小胖子有何異樣?”
小虎極不情願地睜開朦朧的眼睛:“小主,給本尊改個稱謂之事,你是不是該考慮下了?”
他佯怒道:“你現在的模樣,這稱謂不是最好?”
小虎一聽頓時炸了:“我……我……我現在這模樣,還不是拜你所賜!”
他語氣一轉:“要取‘靈煌玉’可得辛苦去西域,哎!”
小虎即刻認慫,溫聲撒嬌道:“小主我可是認你爲主了,你怎麼也要替小虎考慮啊!”
他心中偷樂,沉聲道:“說正事!”
小虎凝神片刻道:“我的乖乖,這小子神魂可是強大,極致水靈氣波動,似乎還蘊含至高劍意!?……再多,我可窺探不了。”
南宮安歌若有所思,也不再爲難小虎,畢竟它還是一縷魂魄,若是問急了,又要講條件,裝可憐。
直接問小胖子自然沒有結果,他只是林嘯風在黑水河邊撿到的棄嬰。
待林瑞豐到來,衆人舉杯暢飲。
只是如今的林瑞豐少了往日的灑脫,話也稀疏了許多,說得多的反倒是近日修煉的感悟與困惑……
酒過三巡,林瑞豐的話才漸漸多了起來:“要追上那個婆娘,當真不易。她是天之驕女,身負極致火屬性!”
他提起酒壺猛灌幾口:“可我林瑞豐也是天縱奇才,以商道入武道,哈哈……”
笑了幾聲,他又頹然坐下,眼神複雜,不再言語。
衆人面面相覷??這又是一個爲情所困的!
鳳姐像是尋到了知己,拎起酒壺便與林瑞豐對飲起來。
南宮安歌心情複雜,獨自走出屋外,縱身躍上屋頂。習習晚風吹來,酒意醒了大半。
林孤辰與莫震宇緊隨而至。三人並肩望着潭州城滿城燈火,默然無語。
南宮安歌心緒翻湧:父母之事尚無頭緒,列國紛爭又愈演愈烈。自己修爲雖有所成,然天下之大,很多事情仍非他所能掌控。
“成爲天下至強”??昔日的心底志向,如今看來不過是年少輕狂。
明明處境緊迫,修爲進境卻遠不及預期……
林孤辰最懂安歌:“你已經很努力了。鳳姐和豐哥的困擾是人之常情,不必被他們的情緒左右。”
南宮安歌輕嘆:“往紫雲峯去時,我以爲提升修爲便能很快尋到父母。可如今依舊前路茫茫!”
“幽冥殿。”林孤辰斬釘截鐵,“這一切定然與幽冥殿脫不了干係。或許可以從雪千尋那裏尋得線索?”
南宮安歌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向雪千尋打探,就意味着要表明身份,但她會透露多少?
也許從此便再難面對,即或不是仇敵,也會形同陌路??他始終顧慮太多。
最難的,是他已知手腕上那朵奇花意味着什麼??他的時間,不多了啊!
父親、母親,你們究竟在何方,可還安好?
身邊的人皆不知,他的生命正在一日日流逝!
翌日,太子妃傳話過來,南宮安歌三人前往太子府。武院院長季伯文與文院院長季伯言也在座。
太子妃林鳳嬌凝視着南宮安歌,眼中淚光閃爍,聲音微顫:“安歌,姨娘日日夜夜念着你。如今平安歸來就好!就好!”
南宮安歌心中想象過無數次相見的情景。但真正面對時,仍是心潮澎湃。
姨娘就在眼前,母親的音容笑貌彷彿也在眼前浮現,他忍不住淚如雨下,哽咽道:“姨娘……”
林鳳嬌伸手輕撫他的臉龐,淚眼婆娑:“平安就好!你母親定在某處庇佑着你呢!”
在場衆人見狀,也不禁感慨萬千。
林孤辰自幼失怙,又一路相伴安歌走來,見他與親人相認,不禁動容,悄悄轉身拭去眼角的淚痕。
南宮安歌將這些年的經歷娓娓道來。
林鳳嬌恢復平靜,緩聲道:“這些年來,暗流洶湧。奇怪的是,事態發展並不如預期那般迅疾。發生的一切彷彿是在試探什麼,或許還沒到真正亮出底牌的時候。”
季伯文微微頷首:“如今局勢迷離,好在你們學成歸來,正是爲國效力之時。”
季伯言憂色道:“近日臣夜觀天象。只怕禍心就要在北雍國顯現。”
太子妃微微頷首:“諸事皆與北雍國有關。只是背後那隻手卻看不透!”
季伯文道:“一統中土大陸是北雍國的先祖遺訓,但在老夫看來,最終目的仍是五行神劍。有些人,怕是按捺不住了。”
神劍??南宮安歌最清楚其中的利害關係。
自家在仙門山遇險離散,皆因“太昊劍”而起。此事應是禍端。
而北雍城內的種種異狀,卻昭示着禍心萌發之勢。
太子妃接着道:“迷局就在眼前,難尋破局之道。”
南宮安歌起身道:“姨娘、兩位院長,我偶遇一事,似乎也與這迷局有關。”
南宮安歌將古戰場與黑水城的見聞講述一遍,取出不敢離身的奇異盒子。
“天機?”
季伯言疑道,“何爲天機?我只知天機不可泄露,若是泄露必有大禍。這盒子莫非與天機有關?”
南宮安歌搖頭:“我也不知‘天機’究竟爲何物。我隱約覺得此物與‘天機’有着莫大關聯。”
莫震宇接話道:“既然猜不透,改日我回去問問老爹便是。”
季伯言頷首示意:“紫雲宗應是預料到了什麼。莫公子出來歷練,已是破了數百年的規矩了。”
太子妃莞爾:“紫雲宗算是表了態度。看來此次禍端非同小可,有些事他們還不便直接插手,這探查之責,便要落在我們肩上。”
她接着道:“太昊劍落在幽冥殿手中,炎帝劍在我南楚國。據我所知,軒轅劍應在紫雲宗,少昊劍一事是該問大伯父了。只是……玄武劍這些年來音訊全無。”
“玄武劍?看來是時候往太和山走一遭了,不知玉霄真人出關否。”季伯文緩緩道,眼中卻掠過一絲憂色。
當年太和山一戰,玉霄真人閉關之中揮出那驚天一劍,是否遭受反噬,至今外界不得而知!
林鳳嬌思慮半晌,終是定心道:“紫雲宗既已入局,我們也當以身入局,方能窺探真相!”
談完了正事,林鳳嬌含笑望着南宮安歌,眼中有幾分促狹:“難得回來潭州城,可有人一直惦記着你呢。”
南宮安歌聞言,面上不禁微微發熱,正要開口,林鳳嬌卻搶先道:“既然回來了,總該見上一面。感情之事,還需自己拿主意。”
他心中輕嘆,點頭應下。隨着侍女穿過迴廊,但見後院池畔立着一道窈窕身影,正望着水中游魚怔怔出神。
他緩步上前,輕聲道:“米娜!”
那女子聞聲轉頭。四目相對間,她眼中霎時泛起水光,脣瓣輕顫,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遲疑片刻,她終是忍不住上前環住他的腰身,將臉埋在他胸前,喃喃道:“你終於回來了。“
南宮安歌心中百感交集。
對米娜,他只是喜歡,這喜歡中還夾雜着感激與憐惜??感激她曾經的救助之恩,憐惜她坎坷的身世遭遇。
而如今自己不但要尋找父母,性命也不過只剩數載光陰……
他不忍傷害這個善良的女子,輕扶她纖弱的雙肩,溫聲道:“你能在此安穩度日,我便放心了。”
古麗米娜乖巧點頭:“見你平安就好。你不必掛心我,能過上這般安穩的日子,全是託公子的福。只恨自己不能爲你分憂。”
南宮安歌終是忍不住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淚痕:“我只望身邊的人都過得好。只是如今世道不太平,前路艱險。”
聽說他不久又要離去,古麗米娜眼中閃過一絲落寞,卻仍強笑道:“這裏的人都待我很好。我只怕會拖累你,不然也該隨你一道,好歹能爲你做點什麼。”
面對她的善解人意,安歌心中湧起一股暖意。不論將來如何,斷不能傷害這個善良的女子。
“哎呀呀,少爺回了潭州城,只惦記着米娜,可是將我給忘了?”園中忽然傳來一道爽利的聲音,不是柳清又會是誰。
南宮安歌面露尬色,急忙轉身笑道:“柳清姐姐說笑了,方纔與姨娘談完正事,還未來得及去見姐姐。”
柳清哈哈大笑:“少爺不必解釋,惦記你的人可多着呢。我這就去準備幾個拿手菜,給你接風洗塵。”
想起柳清那幾道“拿手好菜“的獨特滋味,南宮安歌不禁莞然而笑。
次日,南宮安歌與林孤辰帶着莫震宇同往靈麓武院。這裏是他們最早求學的地方。
如今的武院也有了變化。瑞豐商行從紫雲宗採購的天材地寶,大多分配到了武院,不論是老師還是資質出衆的弟子,修爲提升都快了許多。
聽說西域的靈煌玉礦脈已經找到,雖有西域王派兵駐守,但通過商行出面打點,還從中獲取了不少。
靈煌玉的至純靈氣對修煉有益,對於武院更是珍貴,南宮安歌自然不好討要,只是記住了所在之地,尋機會再去。
按太子妃的意思,南宮安歌是該回北雍城了。
此次可謂名正言順:一是打探父母消息,二是探查幽冥殿的底細。
只是此番回去,將會面臨怎樣的局面,一切尚未可知。
不幾日,太子妃與太子各修書一封,讓南宮安歌帶去北雍城。
太子妃在信中言明瞭南宮安歌的身份,但隱去了些經歷。
太子的信則表達了願兩國不計前嫌、和睦共處的意願。
林瑞豐本想同去,但思慮再三,自覺修爲不足,終按大姐的提議,隨季伯文同往太和山,在那裏繼續修煉。
林孤辰與莫震宇隨南宮安歌向北雍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