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村落死寂得可怕,如同被時光遺忘的巨獸屍骸,匍匐在羣山環抱的陰影深處。
分明已是日上三竿,陽光卻無法直射進這片谷地,彷彿有一層無形而污濁的薄霧籠罩四周,只透下一種病懨懨、昏沉沉的光線,壓得人心頭窒悶。
枯死的怪樹扭曲着枝椏,形同掙扎的臂膀伸向陰霾的天空。偶爾幾聲烏鴉的嘶啞叫聲劃破凝固的寂靜,它們從破敗屋檐下驚起,撲棱着黑色翅膀掠過殘垣斷壁,更顯得壓抑。
空氣中瀰漫着陳年腐木、潮溼泥土的氣息,其間又混雜着一絲極淡卻無法忽視的異香,縹緲不定。
“此處荒廢了數萬年,仔細點查探!”
莫震宇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寧靜。
他平日裏有些隨性,此時卻眼神銳利地掃過每一處斷壁殘垣,道:“這地方遺存邪氣,越是如此,越說明有好東西。”
他的話驅散了衆人心頭那點不安,轉而燃起尋寶的熱情。
林孤辰與南宮安歌交換了一個眼神,皆從對方眼中看到興奮:此番跟着宇哥,果然有肉喫!
搜尋不久便有了回報。幾間尚未完全倒塌的石屋內部,塵土半掩着一些奇異物事。幾件刻滿未知符文、非金非玉的羅盤和短杖,靈光雖黯淡,卻隱隱透出能量波動,顯然是年代久遠的古法器。
莫震宇經驗豐富,也不急於深究每件物品的用途,大手一揮:“不管是啥,看着有點年頭的,皆收起來!回去再細究。”
找到的東西越來越多,沉甸甸的布袋被陸續集中到村落中央一處廣場上。
廣場地面鋪着巨大的石板,刻着模糊難辨的圖案,中心處有一個高出地面數丈的圓形石臺,形制古拙,看上去像是一座古老的祭壇。
衆人漸漸放鬆了警惕,分散開來四處搜尋。
姬婉晴手握長劍,神情清冷,信步而行,不像是來尋寶,倒似在巡視自家院落。
南宮适則扛着一個逐漸鼓脹的布袋,跟在她身後,臉上帶着疲憊與收穫的喜悅,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碎瓦殘礫。
南宮安歌與林孤辰收穫也不少,尋到許多金銀銅鐵打造的飾物,造型別致,似獸非獸,似鳥非鳥,工藝精湛卻風格不同於當世,透着一股蠻荒古老的氣息。
到了約定時辰,衆人重新回到廣場集合。
莫震宇粗略清點着成果,喜形於色,得意道:“怎麼樣?我說了‘跟着宇哥有肉喫’!這些金銀銅飾拿回去,可以換好些銀子。那些法器更不得了,上交學院,依據價值也會有不少獎勵!”
南宮适此刻看莫震宇的眼神已充滿了崇拜,早把昨日那點小小的不愉快拋到了九霄雲外,連聲奉承:“宇哥果然厲害!手段通天!以後還得靠宇哥多多關照小弟!”
其諂媚樣子,引得一旁姬婉晴嘴角微揚,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之色,冷眼旁觀,顯然沒把他這副模樣放在眼裏。
南宮安歌望向這片死寂的村落,目光彷彿穿透了時光。
遙想數萬年前,一羣被世人稱爲“妖仙”的存在,在此生息繁衍,該是何等光怪陸離、生機勃勃的景象?
如今,只剩下殘垣斷壁和無邊的死寂,連陽光都將其遺棄。
他心中不禁感嘆:“盛衰無常,凡人也罷,仙妖也好,終究都逃不過歲月長河的沖刷,最後皆化爲歷史的塵埃……”
就在衆人稍事歇息,沉浸在收穫的喜悅中時,卻沒有一個人留意到,一些飄忽不定、顏色比陰影更深幾分的暗影,正從廢棄房屋的角落、地面的裂縫中緩緩滲出。
這些暗影如同擁有生命的墨滴,悄無聲息地在村落中遊蕩、匯聚,它們似乎對活物充滿好奇,又或是被某種力量牽引,緩緩朝着廣場的方向飄來……
看似一切順利,但意外總是在最鬆懈的時刻驟然降臨。
衆人興高采烈,一路說笑的按原路返回。到了入口處,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那道被莫震宇以祕法強行裂開、通往外界的縫隙,竟然消失了!
原本應該是空間裂隙的地方,此刻只有堅實的、佈滿苔蘚的巖壁,冰冷而真實,彷彿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這不可能!”
莫震宇眉頭緊鎖,快步上前觸摸那冰冷的石壁,語氣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位置絕對沒錯!我做了雙重魂印標記,就算裂隙閉合,標記也該存在!而且時辰未到,裂隙絕無自然閉合的道理!”
其他人面面相覷,束手無策。
林孤辰持劍一揮,劍氣衝擊巖壁,卻只濺起幾點火星,石壁紋絲不動。
突然,四周毫無徵兆地升起濃密的迷霧。
這霧氣並非尋常的灰白,而是帶着一種詭異的淡紫色,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速度極快,迅速吞噬了周圍的房屋、道路,遮蔽了衆人的視野。
不過片刻,身旁同伴的身影都開始模糊扭曲。
“不好!這霧有古怪!”
莫震宇連忙高聲示警,聲音在濃霧中變得沉悶。
“大家向我靠攏!千萬別散開!老五,你過來下……”
然而,他的呼喊聲彷彿被什麼東西吞噬了。霧中只傳來他自己愈發焦急的聲音:“怎麼回事?神識探不出去?這霧能吞噬感知?老五,你聽到嗎?快過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徹底消失,被無邊的死寂和迷霧吞沒。
南宮安歌暗叫不好!
他迅速集中精神,全力展開神識。遠超他人的神識之力,此刻卻如同陷入泥沼,只能勉強穿透身前數尺的濃霧。
他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些扭曲的黑影在前方緩慢移動,但詭異的是,完全聽不到任何腳步聲、呼吸聲,好似一切的聲音皆消失了!
南宮安歌心下一凜:“我的神識已有不小提升,此刻卻只能模糊捕捉到身影,聽不見任何動靜?!”
雖覺詭異,他仍是向前走去,一邊運足真氣高聲呼喊:“林孤辰!姬婉晴!莫震宇!你們在哪?”
沒有任何回應。只有迷霧如同活物般翻滾湧動。
那些模糊的黑影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移動,也開始同步向前飄行。南宮安歌緊隨其後,但很快察覺不對??它們彷彿在故意引自己去某個地方。
他即刻停住腳步,全身戒備。未料那些身影也隨之停下,無聲地懸浮在霧中;他試探着向前一步,它們也同步向前飄動一步。
“幻覺?”
南宮安歌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迷幻類陣法或毒瘴。
自己體質特殊,近乎百毒不侵,又修煉《歸一心訣》,靈臺清明,有什麼能迷惑自己的心神?
可這帶着淡紫色的迷霧,其中蘊含的力量似乎和學院記載中、乃至迷失森林中的任何迷霧都截然不同,它更……古老,更詭異。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閉上雙眼,心中默想《混元訣》要義,《歸一心訣》隨心而動!
剎那間,南宮安歌進入一種玄妙的狀態:“無即是有,有即是無,虛妄不纏,真我自現……”
識海之中,被迷霧扭曲的景象開始如同水波般盪漾,逐漸清晰起來:不知何時,他竟已回到了村中心的廣場邊緣。
廣場中央,姬婉晴正席地而坐,雙目緊閉,長劍橫於膝上,周身有一股微弱的能量波動,正以入定狀態對抗外界干擾。
不遠處,莫震宇則像無頭蒼蠅一般,四處揮掌劈打,卻彷彿在與空氣搏鬥,顯然已完全陷入幻覺。而其他人,已全然不見蹤影。
就在這時,異象再生!
幾道近乎透明的、只見輪廓的虛幻身影,悄無聲息地如同鬼魅般貼近了莫震宇,它們伸出手輕輕按在了莫震宇的後頸與額頭。
莫震宇渾身一僵,怒吼的樣子戛然而止,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竟連一絲反抗都未有。
南宮安歌心中大急,急忙催動身形欲掠去救援,卻驟然感覺身體如同陷入了無形的泥潭,被一種強大的力量壓制着,每一個動作都變得極其遲緩沉重,彷彿在夢中奔跑。
還未等他趕到,那幾道虛幻身影已‘抬起’昏迷的莫震宇,如同融入霧氣一般,迅速消失不見。
不久,同樣的幾道身影,再次於濃霧中浮現,朝着姬婉晴而去!
它們緩緩飄近,伸出虛無的手臂,故技重施!
就在靠近姬婉晴的一剎那,她猛然睜開雙眼,膝上長劍驟然出鞘,化作一道電光疾刺而出!??顯然她也感覺到劍氣滯緩,只能等靠近用出招制敵!
但劍尖猶如刺入最粘稠的液體,又像是刺入了空氣,那幾道身影被劍氣盪開、刺穿,卻瞬間散而復聚,依然不緊不慢地逼近!
南宮安歌終於趕到,同樣全力一劍刺出,劍氣犀利卻遲緩,如同擊在空處,那些迷霧身影被撕裂後又再度凝聚,彷彿不死不滅!
眼看它們虛無的手就要觸及姬婉晴的身體,她好似嬌叱一聲,體內真氣爆發,身形猛然騰空而起,試圖向後飄退。
那些詭異的身影竟也隨之離地飄起,仍不緊不慢地跟去,如影隨形!
這完全超出了南宮安歌的認知!
兵器攻擊無效!能量攻擊無效!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他心念疾轉,再次欺身向前,克服着那強大的遲緩之力,伸手就要拉住姬婉晴的胳膊撤離。
姬婉晴驟然察覺身側又有氣息‘急速’逼近,想也未想,反手便是一劍凌厲斬來!
南宮安歌暗叫不好:“這迷霧干擾感知,她根本分不清敵我!”
幸好一切皆遲緩!
南宮安歌於千鈞一髮之際在空中強行側身旋轉,臉頰與身體險之又險地貼着那冰冷的劍鋒掠過,幾縷髮絲被劍氣切斷。
就在與姬婉晴交錯的一剎那,他伸出手,精準地抓住了她的肩頭,同時一股溫和而急促的意念通過接觸傳遞而去??“姬婉晴!是我!葉安歌!”
這時,姬婉晴劍勢一滯,才意識到‘來襲者’是安歌。
兩人藉着交錯之力,一同向遠處飄去。那幾道黑影仍在不緊不慢地追來。
南宮安歌不敢停留,拉着姬婉晴,全力運轉真氣,繼續朝前“緩”飛!
過了半晌。彷彿突破了某層界限,兩人周身壓力陡然一輕,速度瞬間恢復正常。
回頭望去,那片迷霧如同一個巨大的紫灰色繭,將整個村落核心區域牢牢包裹在內,死寂而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