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番話,溫雲眠驚了。
“首輔大人娶我?”
她做夢都不敢想,這位在朝中人人懼怕的權臣,竟然這樣輕飄飄的說一句娶她?
謝雲諫說,“並非兒戲。你若回去,怕是要被流言蜚語逼的毫無退路。”
他似乎擔心嚇到溫雲眠,畢竟面前的她還是個小姑娘。
所以謝雲諫解釋說,“待入謝府做主母,你可以隨意一些,家中府邸都是你做主,我與你分房睡,你放心就是。”
溫雲眠明白了,首輔大人的意思是,給她一個退路和能容身之地。
可是謝府的......
張嬸剛要開口,街角忽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混着鐵甲相撞的冷硬聲響,驚得幾隻麻雀撲棱棱飛上青灰屋檐。溫雲眠指尖一頓,一株曬得半乾的紫蘇葉從指間滑落,飄向溼漉漉的青石板地。
她沒去撿。
那馬蹄聲在藥攤前三丈外驟然剎住,塵土未揚,人已翻身下馬。玄甲覆身,腰懸黑鞘長刀,額角一道舊疤斜入鬢邊,正是幽影衛統領幽若。她身後兩名暗衛垂首靜立,衣襟上還沾着未乾的雨痕與山道黃泥——是昨夜冒雨疾馳三百裏趕來的。
幽若單膝觸地,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釘:“娘娘,華兒公主病了。”
溫雲眠的手猛地攥緊,指甲陷進掌心,可面上連睫毛都沒顫一下。她只輕輕將紫蘇葉拾起,拂去浮塵,擱回竹匾裏,才抬眼問:“什麼病?”
“高熱不退,昏睡三日。太醫署十六位御醫輪番診治,脈象沉細如遊絲,舌苔泛青,脣色發烏。”幽若喉頭微動,聲音繃得更緊,“陛下親守榻前,連批摺子都在承乾殿東暖閣。今晨……今晨太醫院正遞了密摺,說公主心脈有滯澀之象,似被無形之物所縛,非藥石可解。”
溫雲眠緩緩站起身,裙裾掃過竹匾邊緣,幾粒曬乾的蒼耳子滾落下來。她望着遠處煙雨迷濛的雲州城門,聲音輕得像一縷風:“不是病。”
幽若抬頭,瞳孔一縮。
溫雲眠彎腰,從竹匾最底層抽出一卷油紙包着的物事——那是她親手炮製的九味安神散,加了三錢雲州特產的雪頂蘭根。她將紙包遞過去,指尖穩得沒有一絲晃動:“回去告訴萬俟池,讓他把華兒抱到‘棲梧臺’去。臺頂那口銅鐘,敲七下,再停三息,再敲七下。若鐘聲未落,華兒便睜不開眼。”
幽若怔住:“棲梧臺……那是幽朝歷代女君登基前受訓之地,臺中無窗無門,唯有一座鑄於地脈之上的青銅鐘,鍾內刻有十二星圖,百年未曾鳴響……”
“所以纔要敲。”溫雲眠終於抬眸,目光清冽如初雪融水,“鐘聲震地脈,引星圖流轉,方能破開雙生蠱餘毒所凝之障。你可知爲何華兒病得這般急?因她血脈裏流着我的血,也流着君沉御的骨——雙生蠱雖解,可兩世魂魄牽纏太深,一旦離母千裏,心神失衡,便反噬己身。這病,是命格在抗爭。”
她頓了頓,望向幽若身後茫茫雨幕:“告訴萬俟池,他若信我,便依言行事。若不信……”她脣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便讓華兒繼續睡着罷。反正她夢裏,還能見我。”
幽若深深叩首,額頭抵在青石板上,聲音哽咽:“屬下即刻返程。”
溫雲眠頷首,轉身去收拾藥攤。張嬸在一旁看得呆了,手裏的蒲扇忘了搖,喃喃道:“丫頭……你、你真是宮裏的人?”
溫雲眠沒答,只將曬好的金銀花一束束紮好,動作從容。雨絲斜斜撲來,打溼她鬢邊碎髮,她也不擦,任那涼意滲進皮膚。直到幽若身影消失在雨簾盡頭,她才直起腰,望着遠處被雲霧半遮的雲州知府衙門方向,忽而問:“張嬸,方纔那些選秀的車駕,是往哪兒去的?”
“啊?”張嬸一愣,忙道,“自然是月城!走官道,經雲州驛站歇腳,再往北三百裏就到了!聽說今兒下午就到驛站,知府大人早備好了酒席,連後廚的竈王爺都換了新供果哩!”
溫雲眠眸光微閃。
雲州驛站……正是當年她初入天朝,被謝雲諫親手送進宮門的起點。
她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竹匾邊緣一道淺淺刻痕——那是她半月前閒坐時,用小刀劃下的。一道豎線,旁邊三道橫線,形如“王”字。如今雨水沁入刻痕,墨色暈染開來,倒像一滴將落未落的硃砂淚。
她忽然想起幼時在顧家祠堂見過的族譜。顧氏先祖曾爲天朝鎮北將軍,戰死沙場前留下遺訓:“顧家女兒,可輔君,不可奪權;可立後,不可攝政。”——可如今呢?她爲元皇後,琮胤爲儲君,瓚華爲幽朝女帝,連最小的麒麟,如今也在太傅府日日習《春秋》《周禮》,六歲便能背誦《尚書·洪範》全文。顧家早已不是那個謹守本分的臣子之家,而是真正執天下權柄的宗室之核。
而這一切,始於她那一夜咬碎銀簪,吞下蠱毒,以命換命,只爲護住腹中骨血。
雨勢漸密,打在青瓦上噼啪作響。溫雲眠將最後一捆艾草放進竹簍,抬步欲走,卻見巷口轉出一個撐油紙傘的青衫男子。那人面容清雋,腰懸一柄素面玉笛,眉目間竟與謝雲諫有三分相似,卻又比謝雲諫多了幾分疏朗,少了幾分算計。
他徑直走到藥攤前,目光落在溫雲眠臉上,久久未移。
溫雲眠心頭一跳,手指悄然按在竹簍邊緣——那裏藏着一把淬了麻藥的銀針。
“姑娘賣藥?”男子開口,聲音溫潤如春水,“在下姓謝,名雲峙,是雲諫的胞弟。”
溫雲眠眸光微凜,卻只垂眸整理藥簍:“謝公子認錯人了。”
謝雲峙卻笑了,將傘往她頭頂移了移:“雨大,姑娘衣衫已溼。在下途經雲州,聽聞此處有位擅治寒症的女先生,特來求一味‘回陽續命湯’。”
溫雲眠抬眼:“公子病了?”
“不,在下替人求的。”謝雲峙從懷中取出一隻紫檀木匣,匣蓋掀開,裏面靜靜躺着一枚金絲楠木雕成的麒麟——鱗爪俱全,眼珠嵌着兩粒極小的黑曜石,幽光流轉,“這是太子殿下週歲禮時,家兄親手所贈。殿下一直隨身帶着,前日不慎跌入湖中,浸了水。如今麒麟右爪微裂,殿下夜裏便驚悸不安,太醫說,是心神受擾。”
溫雲眠指尖一僵。
那麒麟她認得。琮胤三歲時掉進太液池,就是她抱着溼透的孩子,在冰涼的廊下守了一整夜,用體溫烘暖他小小的身體。那之後,孩子便再不敢獨自近水,連洗腳都要她握着小手。
謝雲峙合上匣蓋,聲音很輕:“家兄說,若姑娘肯出手,他願以謝氏三百年藏書爲酬——包括先帝親批的《天工開物》孤本,還有……”他頓了頓,“當年顧老侯爺手書的《北境防務圖說》。”
溫雲眠呼吸微滯。
那圖說,是顧家軍功的鐵證,更是謝氏當年構陷顧家通敵的僞證來源。若真在謝雲諫手中,便是顧家翻案的鑰匙。
她終於抬眸,直視謝雲峙:“謝公子爲何幫我?”
謝雲峙迎着她的目光,笑意淡了些:“因爲家兄臨行前對我說——‘眠姐姐若肯回來,謝家傾盡所有,也要爲她鋪路;若不肯,我便守着這條路,等她哪天想走了,抬腳便是。’”
“他還說……”謝雲峙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上面繡着半枝梨花,花瓣邊緣已微微泛黃,“這是姑娘當年落在謝府的。他珍藏至今,從未讓第二人見過。”
溫雲眠盯着那方帕子,喉頭忽然發緊。
她記得。那是她第一次隨謝雲諫赴宴,酒醉後伏在梨樹下小憩,醒來時帕子便不見了。她以爲丟了,還難過了好幾日。
原來一直在他手裏。
謝雲峙將帕子輕輕放在竹匾上:“姑娘不必現在答覆。三日後,雲州驛館設宴,皇上親臨。若姑娘願來,謝家備好馬車,在東巷口候着。”
他轉身欲走,卻又停步,背對着她道:“對了,家兄還讓我帶一句話——‘海棠不是婢女。她是顧家當年埋在容貴人身邊的眼線,也是……阿姐留給琮胤的最後一道護身符。’”
溫雲眠身形微晃,幾乎站立不住。
海棠……是她的人?
可她分明記得,海棠是容貴人從江南買來的孤女,自小養在身邊,連謝雲諫都查不出她半點底細!
謝雲峙撐傘走入雨幕,聲音隨風飄來:“阿姐,哥哥說,您總以爲自己在孤身作戰。可其實……從您踏入謝府那日起,顧家、謝家、甚至……太和殿裏的那位,從來都在您的棋局裏,做您看不見的卒子。”
溫雲眠站在原地,雨絲撲在臉上,冰涼刺骨。
她低頭看着竹匾上的素帕,梨花在雨中愈發清冷。忽然,她伸手將帕子拿起,湊近鼻端——一股極淡的雪松香,混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龍涎氣息。
是君沉御慣用的薰香。
她指尖猛地收緊,帕子瞬間皺成一團。
原來……他連這個都記得。
記得她喜歡雪松,記得她怕龍涎太烈,所以只用最淡的那一款,混在燻爐角落,不顯山不露水,卻年年歲歲,從未斷過。
溫雲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沉靜。
她將皺巴巴的素帕仔細展平,疊成方勝,收入袖袋深處。然後提起竹簍,轉身走向巷子深處。雨聲漸大,打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水花,映着她素白裙裾,像一尾無聲遊過的錦鯉。
她沒有回暫住的小院,而是拐進一條窄巷,推開一扇斑駁木門。
門內是個廢棄的藥鋪,蛛網垂掛,藥櫃蒙塵。她徑直走到最裏間,掀開一塊鬆動的地磚——下面赫然埋着一隻鐵匣。打開匣蓋,裏面沒有金銀,只有一卷泛黃帛書,一枚半舊的鳳紋金印,還有一枚用黑曜石雕成的棋子,正面刻着“雲”字,背面是“眠”。
她取出帛書,就着窗外透進的微光展開。
上面是她自己的筆跡,娟秀卻力透紙背:
【若吾身死,此詔即爲遺命:
一、立琮胤爲儲,毋需加冠,十歲即可監國;
二、瓚華若歸幽朝,必設女帝監國制,由萬俟北黎、幽若、十二影衛共輔;
三、麒麟年滿八歲,即入太傅府,拜謝雲諫爲師,習縱橫之術;
四、顧氏一門,永不爲相,但可爲帥——凡顧家男兒,二十歲起須赴北境戍邊三年,方準入朝;
五、天朝後宮,永不再立皇後。元後之位,空懸千年,亦不可廢。】
帛書末尾,蓋着一方小小的硃砂印——不是鳳印,而是她私藏的“雲眠”私印。
這是她親手寫下的,給未來的詔書。
她將帛書重新卷好,放回鐵匣,又取了那枚黑曜石棋子,握在掌心。冰涼堅硬的觸感讓她清醒。
原來她從未真正放手。
她只是把所有尖刺都藏進了溫柔裏,把所有雷霆都裹進了春水裏。
雨還在下。
溫雲眠走出藥鋪,抬頭望天。雲層厚重,不見一絲天光。可就在她凝望的剎那,一道微弱的金光突然刺破雲層,像一根細線,直直垂落,不偏不倚,照在她掌心那枚“眠”字棋子上。
黑曜石表面,竟隱隱浮現出一行極細的赤色小字:
【朕待卿歸來,已備鳳冠霞帔,十裏紅妝。若卿不來,朕便披甲親征,踏平雲州,搶卿回宮。】
字跡遒勁凌厲,帶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壓,卻又在最後一個“宮”字末筆,收鋒處微微上揚,像極了少年時他偷偷畫在她詩稿邊角的那隻歪歪扭扭的小鳳凰。
溫雲眠怔怔看着,忽然低低笑出聲。
笑聲清越,驚起飛檐上兩隻躲雨的白鴿。
她將棋子收回袖中,抬步往前走。雨絲拂面,她不再躲閃,任那清涼沁入眉心。
三日後,雲州驛館。
她會去。
不是爲了謝雲諫的藏書,不是爲了君沉御的鳳冠,更不是爲了顧家的榮光。
而是爲了告訴那個在太和殿裏獨自描摹她畫像的男人——
朕的元皇後,不是需要被搶回去的囚鳥。
她是自己披着霞光,踩着雲梯,一步一步,走回他身邊的。
山雨欲來風滿樓。
而她的風,剛剛啓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