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太和二十四年,三月十九。
當武當、少林兩撥人抵達江寧時,天機閣早已爲他們在城中準備好住處。
不過,師長青、玄慧等人卻並沒有進城,而是直奔太湖西畔的綠柳山莊。
大宗師在此,理當先來拜謁。
對於武當、少林的衆人來訪,綠柳山莊也是萬分歡迎。
但可惜的是,白首仙依舊在閉關。
“柳莊主,除魔大會的事情,想必天機閣的人肯定已經和你交過底。”
莊內,會客廳中,師長青斟酌着措辭,“到那一天,若是真有魔教高手現身,白爺會出關麼?”
江湖上都以爲本次“除魔大會”,是要商討如何除掉江遊。
但只有極少的人才知道,這次“除魔大會”,壓根就不是商討。
而是圍剿魔教餘孽的開始!
這次的大會,是要動手的。
“如果需要的話,大宗師自然會出關。”柳長風並沒有把話說死。
他知道“除魔大會”的內幕,事實上,他也沒有想到,當天那個來莊內討個說法的瞎眼少年,竟然會是龜君的徒弟。
但這也說得通。
像是這樣的少年,就應該是龜君的徒弟。
“柳莊主,還有一件事。”
“師大俠請說。”
“屆時,我師叔祖也會來。”師長青低頭抿了口茶,沒去看柳長風。
“嗯?”
柳長風皺了皺眉,他知道師長青這話是什麼意思。
江湖上衆所周知,武當派的髒道人和逍遙派的白首仙不對付。
或者說,是髒道人看不上白首仙。
天下這六大宗師之間,很少會發生鬥爭。
但髒道人與白首仙是個例外。
兩個人見十次面,能打起來八次。
而讓柳長風感覺有些不舒服的是,白首仙還真是輸得時候多。
他知道師長青是好意提醒,只得無奈的搖了搖頭,“長輩之間的恩怨,咱們也插不上嘴。”
“唉,那也得勸着點,總不能魔教的人沒見到,咱們先打起來了吧?”
柳長風沉默,對於這事,他實在是不知道怎麼說。
可能師長青勸髒道人,髒道人不會聽。但問題是,柳長風壓根就不敢勸白首仙。
他根本就不敢在他太爺爺面前多嘴。
見柳長風這個樣子,師長青無奈的嘆了口氣,低聲道:“都是一家人,何至於此呢。”
柳長風也跟着感慨了一句,“是啊,都是一家人。”他知道,師長青說的並不是綠柳山莊和他太爺爺之間。
……
次日,天機閣的人,開始給江寧城內各大卦館送請帖。言稱想邀請城中同道,一起前往太湖,屆時同時推算魔頭江遊的下落,算是爲武林除魔盡一份力。
易天閣,自然也收到了請帖。
“他答應了?”
“嗯。”
“看來,他並沒有察覺。”
“嗯,他沒理由知道咱們已經知道他的身份了。”
“洛水神算的人,不都是這樣,瞧不起天下人。”
“有沒有可能,他其實壓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如今以魔教在江湖上的情況,龜君會不會隱瞞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有可能。但是,不重要。只要他來就行。”
聽到閣主這話,天機閣的頂樓之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三位老道,各自低眉。
是啊,只要姜鴻能來,其他的就都不重要。
他們要的,是抓住姜鴻,用他來逼迫龜君現身。只要龜君現身,其他的魔教餘孽定然不會坐視不理。
他們壓根不用去算,只要手中有餌,就不怕魚兒不上鉤。
當然,就算姜鴻不來,他們也會主動進城。只是,那樣難免會傷及無辜。
……
傍晚的霞光,斜斜地淌進小院,給青磚地鍍上了層暖融融的橘色。
桂花樹枝葉垂落,篩下細碎的光影,落在院中圍坐在矮桌旁的衆人的身上。
一碟醬色的滷肉,大鋁盆裏盛着剛炒好的青菜,燉爛的鯽魚豆腐湯呼呼冒着熱氣,乳白色的湯麪上浮着幾粒翠綠的蔥花。
這一桌飯,一看就是姜明做的。
如果安安在家的話,她會用精緻的盤碟盛菜,桌上絕不會出現一盆菜的情況。
不僅安安沒在家,姜老二也沒在家。
這倆人一個去青樓鬼混,一個去周府赴宴。
但姜鴻在家。
所以,這頓晚飯,崽崽們喫的都很快。
太陽還沒落山呢,桌上就只剩姜明和他的好大兒了。
“爹,二十三那天,我要出去一趟。”
“去太湖?”
“嗯。”
對於爹知道太湖這事,姜鴻並不意外。
姜明撩下筷子,微微皺眉,他不太想讓姜鴻去摻和。但姜鴻既然已經和他說了,就說明他是想去的。
姜明想了想,最終還是點了頭。
想囑咐兩句,但想到姜鴻的性格,姜明覺得也不會出什麼意外,也就沒多?嗦。
“到時候咱倆一起走。”
“嗯。”
聽到爹也要去,姜鴻心裏頓時踏實無比。
姜鴻給姜明盛了一碗魚湯,父子倆靜靜地喫着。
對於姜鴻來說,這是一個不可多得的機會。
他的命算之術,完全是從書上自己悟出來的。
他從來沒和同行中的高手交流過。
他想趁着這個機會,好好看看別人是如何起卦算命的。
尤其是天機閣,姜鴻想看看他們,看看他們這些真正的高手。
……
今夜無月,城門外黑漆漆一片,門樓裏的兵丁正在打着瞌睡。
一道黑影,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門外的官道上。
他一身黑衣,手裏拿着一把長劍,腰間掛着一隻刻滿奇特符號的銅龜。
此時,他正滿眼滄桑的注視着眼前這座高大的城池。
夜,太黑了。
他有些看不清江寧的模樣了。
他在城門外站了許久,最終掠上了高大的城牆,悄無聲息的潛入了牆中。
他身如游龍,在房頂上騰轉跳躍。不一會,便到了育嬰堂外。
育嬰堂裏,只有正屋還有亮光,隱約的有孩童哭鬧的聲音傳出。
要是熟悉的人,就能聽出來,這是小福兒的聲音。
要是熟悉的人,就更知道,這準是小福兒又在鬧騰他爹了。
要是熟悉的人,對這事兒,只會微微一笑,心裏感慨一句,姜公子那小閨女呀,聰明可愛,就是這性子呀……長大了可不得了。
但可惜的是,門外的他,已經不是這裏熟悉的人了。
他駐足許久,當更鼓聲響起,他才離開。
他走了。
有些蕭索。
……
三年的時間,讓育嬰堂院子裏的兩棵樹,貼的又近了些。
但有些人,卻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