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運輸船上的這幫愛心人士很有愛心,但是他們不傻。
三架直升機,一艘軍艦,兩百以上的煽族軍人葬身大海。
雖說最後能領到序列號、進入陣亡名單的,估計也就那麼三五個人,畢竟煽族的陣亡名額向來比...
我坐在昏暗的地下室裏,指尖懸在羊皮紙上方一寸,遲遲沒有落下。墨水瓶口凝着一滴將墜未墜的濃黑,像只垂死的甲蟲。窗外暴雨如注,雷聲悶在雲層深處滾動,可這聲音竟不如我耳中嗡鳴來得真切——那是一種高頻震顫,彷彿有無數細針在顱骨內壁反覆刮擦。
“055號……”我喉結上下滑動,吐出這三個字時,舌尖泛起鐵鏽味。
不是幻覺。三小時前解剖那隻灰鱗幼蟲時,它腹腔裏盤繞的並非尋常內臟,而是一團纏繞着暗金色紋路的晶簇。我用銀鑷夾起最外層一片薄如蟬翼的晶體,它在燭火下折射出七種不存於世間的光譜。更詭異的是,當我把晶體貼近左眼,視網膜上竟浮現出一行燃燒的符文:【序列055·蝕刻協議已激活】。
現在那行字消失了,可灼燒感還在。我扯開衣領,鎖骨下方浮現出指甲蓋大小的燙傷狀印記,邊緣泛着幽藍微光,正隨着我心跳明滅。
“艾莉亞。”我喚道。
陰影裏傳來皮革摩擦聲。她從石柱後踱出,月光透過高窗在她銀髮上淌成液態汞。她腰間那柄彎刀鞘上蝕刻的銜尾蛇圖案,此刻正微微發亮——這絕非正常現象。艾莉亞是晨星騎士團最後的聖殿守衛,三年前親手斬斷自己右臂以封印深淵裂隙,如今裝着烏木義肢的手正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
“你又碰了不該碰的東西。”她聲音像兩片生鏽鐵片刮過。
我沒反駁。地上攤着六具幼蟲屍體,每具腹腔都被剖開,晶簇早已風化成灰。唯獨055號殘留的晶體在我掌心微微搏動,溫度與人體無異。“它們不是活物。”我把晶體翻轉,底部露出蛛網狀裂痕,“是容器。”
艾莉亞的義肢突然發出齒輪咬合的輕響。她單膝跪地,烏木手掌按在地面裂縫處。苔蘚瞬間枯萎,露出下方青灰色岩層——那上面密密麻麻刻着與晶體紋路同源的符號,有些已被歲月磨蝕,但未損毀的部分正隨我的呼吸明滅。
“永寂迴廊的地基。”她抬頭時,左眼瞳孔縮成豎線,“你挖穿了埋骨坑第七層。”
我攥緊晶體,冷汗順着脊椎滑進褲腰。昨夜在墓穴最底層發現的青銅門,門環是扭曲的人面,雙眼鑲嵌的黑曜石裏封着兩粒幼蟲乾屍。當時以爲只是某種防腐手段,直到今早用酸液腐蝕門環,黑曜石裂開的瞬間,所有幼蟲標本同時發出蜂鳴——包括泡在福爾馬林裏的那三具。
“門後是什麼?”我問。
艾莉亞沒回答。她忽然抽出彎刀,刀尖劃過自己左手小指。血珠墜地時竟未滲入石縫,而是懸浮着聚成血珠,在空中緩緩旋轉。血珠表面浮現出055號晶體內部的紋路投影,比之前清晰十倍。
“蝕刻協議需要血契。”她抹去血跡,烏木義肢關節處彈出三枚細針,“但你的血會喚醒沉睡的‘校準者’。”
話音未落,整座地下室開始震顫。不是地震,是某種巨大存在在地底翻身。頭頂石塊簌簌落下,燭火卻紋絲不動。我盯着那團懸浮血珠,突然發現紋路投影裏多出七個新節點——它們正以055號爲中心,構成北鬥七星的排列。
“不對……”我抓起炭筆在羊皮紙上疾書,“幼蟲只有六具,加上055號該是七……”
炭筆尖“啪”地折斷。
因爲第七個節點不在血珠投影裏。它就在我左眼虹膜上。剛纔還只是灼燒感的地方,此刻正浮現出微不可察的星點。我衝向牆角銅鏡,鏡面映出的不是我的臉——鏡中人左眼完全漆黑,唯有七點幽藍微光緩緩旋轉,像倒懸的星圖。
艾莉亞的彎刀已橫在我頸側。“校準者認主了。”她聲音繃得像拉滿的弓弦,“現在有兩個選擇:要麼立刻剜掉左眼,用聖銀熔鑄成眼罩;要麼……”她頓了頓,烏木義肢上的細針盡數收回,“跟我去永寂迴廊盡頭。那裏有把鑰匙,能暫時封印序列協議。”
銅鏡裏的星圖突然加速旋轉。我感到左眼劇痛,視野邊緣蔓延出蛛網狀裂痕,裂痕所過之處,牆壁磚石無聲剝落,露出後面蠕動的暗紅色肉壁。肉壁表面凸起無數氣泡,每個氣泡裏都映着不同角度的我——有的在解剖幼蟲,有的正推開青銅門,有的躺在棺材裏,胸膛插着彎刀。
“等等!”我捂住左眼踉蹌後退,撞翻了盛放福爾馬林的玻璃罐。液體潑灑在地面,卻未浸溼青磚,反而在接觸瞬間蒸騰成淡紫色霧氣。霧氣中浮現出半透明影像:暴雨中的城市,中央高塔頂端懸浮着巨型青銅羅盤,指針瘋狂旋轉,而羅盤中心刻着的,正是055號晶體上的紋路。
艾莉亞的義肢猛地轉向門口。“他們來了。”
門外響起規律的叩擊聲。三長兩短,再三長。這是晨星騎士團最高戒備信號,但敲門者絕非人類——每次叩擊後,門縫滲入的陰影都比前一次濃重三分,彷彿有粘稠的墨汁在門板後流淌。
我抓起桌上銀質解剖刀抵住自己左眼。刀尖距眼球僅半寸時,左眼突然不受控制地睜開。視野裏所有事物褪去色彩,只剩黑白二色。更恐怖的是,我看見了艾莉亞的“影子”——那不是投射在地上的暗影,而是她身後懸浮的、由無數細小符文組成的虛影。虛影正伸手掐住她自己的脖子,而艾莉亞本人對此毫無察覺。
“你的影子在吞噬你。”我說。
艾莉亞臉色驟變。她猛然轉身劈向身後虛空,彎刀斬過之處空氣扭曲,浮現出半截正在消散的符文手臂。但更多符文正從她義肢關節處滋生,像黑色黴斑沿着烏木紋理蔓延。
“序列055的校準機制……”她喘息着按住右肩,“它在修正所有不穩定變量。”
門外叩擊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指甲刮擦木門的聲響,緩慢,精準,帶着令人牙酸的韻律。我數着節奏——三聲後必有一聲極輕的“咔”,像某種精密機械在切換檔位。
艾莉亞突然抓住我手腕:“聽着,永寂迴廊盡頭有面鏡子,鏡框是銜尾蛇造型。你必須在滿月升至塔尖時把055號晶體按進蛇瞳。但記住——”她左眼豎瞳驟然收縮,“鏡中出現的任何‘你’,都不是真的。”
我點頭時,左眼視野裏浮現出一行新文字:【校準進度:37%】。
門外傳來鎖舌彈開的脆響。青銅門環上的人面雕像緩緩轉動眼珠,黑曜石眼珠裂開縫隙,裏面不再是幼蟲乾屍,而是兩團緩緩旋轉的星雲。
“來不及了。”艾莉亞一腳踹翻實驗臺,福爾馬林罐滾向門口。當紫色霧氣接觸到門縫滲入的陰影時,爆發出刺目強光。我趁機抓起055號晶體塞進貼身口袋,跟着艾莉亞撞開後牆暗門。碎石砸落時,我最後回頭看了眼銅鏡——鏡中那個沒有左眼的我,正朝我舉起彎刀。
暗道傾斜向下,牆壁滲出冰冷黏液。艾莉亞在前方疾行,烏木義肢每踏一步,地面就浮現出短暫發光的符文,像一串被踩滅的螢火。我數着步數,三十七步後她突然停住,彎刀劈向左側巖壁。石屑紛飛間,露出後面幽深通道,牆壁上每隔三米嵌着一枚黯淡水晶,水晶內部封着蜷縮的人形輪廓。
“埋骨坑第七層。”艾莉亞的聲音在狹窄空間裏產生多重迴響,“他們沒死,只是被序列協議‘歸檔’了。”
我湊近觀察最近的水晶。那人形輪廓突然睜開了眼。沒有瞳孔,只有一片純粹的黑,黑得能吸走水晶本身的微光。他嘴脣開合,卻沒有聲音傳出,但我左眼視野裏卻浮現出文字:【你也是檔案編號嗎?】
“別看太久。”艾莉亞拽我後頸,“序列協議會嘗試同步你的記憶。”
話音未落,整條通道突然亮起。不是燈光,而是所有水晶同時透出幽藍光芒,光芒在通道頂部匯聚成流動的星圖——正是我左眼虹膜上的北鬥七星。星圖中央緩緩凝聚出一道人形剪影,身高體型與我完全一致。
“校準者實體化了。”艾莉亞低吼,彎刀橫在胸前。她義肢關節處的黑色符文已蔓延至手背,正一寸寸蠶食銀色紋飾。
剪影抬起了手。
我左眼劇痛,視野徹底被幽藍星光佔據。無數碎片湧入腦海:青銅羅盤崩塌的瞬間,七道光柱刺破雲層;永寂迴廊深處傳來的嬰兒啼哭;還有艾莉亞跪在血泊中,用彎刀切割自己左眼的畫面——但那畫面裏她的左眼位置,赫然鑲嵌着055號晶體。
“那是未來還是過去?”我嘶聲問。
艾莉亞沒回答。她突然轉身,烏木義肢狠狠砸向我胸口。劇痛讓我踉蹌跪倒,卻看見她背後剪影正伸出手,五指張開對準我後頸。而我後頸皮膚下,正浮現出與剪影掌心同源的紋路。
“校準者要重寫你的脊髓神經。”艾莉亞喘着氣撕開自己左袖,小臂上佈滿蛛網狀舊傷疤,“就像當年對我做的那樣。”
她舉起彎刀,刀尖對準自己左臂傷疤最密集處:“幫我一個忙。”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已揮刀切下。沒有血噴濺,傷口斷面泛着金屬冷光——原來她整條左臂都是烏木義肢,此刻暴露在外的,是精密咬合的齒輪組與流動着幽藍液體的管道。液體滴落在地,發出“滋滋”聲,蒸騰起的霧氣裏顯現出破碎影像:某個雪夜,渾身是血的少女跪在祭壇前,將055號晶體按進自己左眼;鏡頭拉遠,祭壇周圍跪着三百名戴青銅面具的祭司,面具縫隙裏透出同樣的幽藍微光。
“序列055不是召喚物。”艾莉亞把烏木斷臂塞進我手中,斷面齒輪仍在咔噠轉動,“是瘟疫。”
我握着尚有餘溫的義肢,左眼視野裏【校準進度】跳變爲【42%】。通道頂部星圖劇烈波動,剪影開始向我們移動,每一步都在空氣中留下幽藍殘影。艾莉亞用彎刀撐着身體站起來,右臂肌肉虯結,青筋暴起如活物遊走:“現在跑!”
我們衝進前方岔道時,身後傳來水晶接連炸裂的脆響。回頭只見那些人形輪廓紛紛掙脫束縛,他們沒有五官,面部只有一片光滑的暗色物質,此刻正齊刷刷轉向我們,動作整齊得令人心悸。
“他們是校準失敗的樣本。”艾莉亞邊跑邊說,右臂傷口不斷滲出淡金色血液,“序列協議會回收所有異常數據。”
前方通道突然收窄,僅容一人通過。艾莉亞把我推到前面:“爬過去!我在後面斷後!”
我剛鑽進巖縫,左眼視野裏突然閃過一幀畫面:未來的我站在青銅羅盤廢墟上,左眼黑洞洞的窟窿裏,055號晶體靜靜懸浮,周圍環繞着七具無麪人形——正是剛纔水晶裏那些“樣本”。
“等等!”我轉身想拉艾莉亞,卻見她右臂肌肉突然暴漲,皮膚寸寸龜裂,露出下面交織的金屬骨骼與幽藍脈管。她左眼豎瞳徹底變成星圖,嘴角卻揚起一絲解脫般的笑:“替我看看……滿月到底什麼樣。”
她猛地將我推進巖縫,自己反手用彎刀釘住兩側巖壁,硬生生卡在通道入口。我聽見她骨骼錯位的爆響,看見幽藍脈管在她體表蜿蜒成網,最終匯聚於左眼。那顆眼球轟然炸開,化作漫天星塵,盡數湧向通道深處。
“快走!”她的聲音已變得非男非女,帶着金屬共振的嗡鳴,“記住鏡子!銜尾蛇!滿月!”
我手腳並用地向前爬行,左眼視野裏【校準進度】瘋狂跳動:【49%】【53%】【58%】……巖縫盡頭透出微光,我撲出去時摔在冰冷地面上。抬頭看見前方矗立着一面巨鏡,鏡框是首尾相銜的青銅蛇,蛇瞳位置空着兩個凹槽,邊緣還殘留着新鮮刮痕。
鏡面映出我的臉,左眼正常,右眼卻倒映着永寂迴廊的景象:那些無麪人形正穿過炸裂的水晶,向鏡面走來。而我的右眼虹膜上,悄然浮現出第八個光點。
遠處傳來鐘聲,沉悶悠長。我摸出055號晶體,它在我掌心劇烈搏動,彷彿一顆等待歸位的心臟。鏡中倒影突然對我微笑,抬起手按向鏡面——與此同時,我右眼第八個光點驟然亮起,與鏡中倒影的動作完美同步。
滿月升起來了。銀輝穿透穹頂,精準落在青銅蛇的左瞳凹槽上。我舉起晶體,卻在觸碰到凹槽前一秒僵住。因爲鏡中倒影的右手,正緩緩抬起,指向我身後。
我慢慢回頭。
黑暗中,數十雙幽藍眼睛次第亮起,像深海魚羣浮出水面。它們排列成完美的北鬥七星陣列,最前方那雙眼睛的主人,正用我自己的聲音說:
“歡迎回家,序列055號管理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