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穴之中的護衛生物很強，能在一個照面之內把黑武士小隊打成殘廢，實力毋庸置疑。
巢穴裏的環境也很要命，各種對外界生物非常不友好的陷阱、酸液、生物倒刺、荊棘觸鬚……堪稱步步驚心。
還有，雖然“...
河水合攏的瞬間，東夏亞的輪椅已碾過對岸鬆軟的褐土，車輪在斜坡上犁出兩道深痕，橡膠胎面與碎石摩擦迸出細小火星。護衛右手按在腰間匕首柄上，左手卻悄然探入懷中——那裏沒有武器，只有一枚核桃大小、表面蝕刻着螺旋凹槽的青銅鈴鐺。鈴舌是空的，內壁卻嵌着三粒微不可察的靛青結晶，此刻正隨着他脈搏微微震顫。
“三秒。”貝利亞低聲道，聲音被風撕成碎片，卻精準傳入兩名護衛耳中。
話音未落，左後方三百步外的沙丘頂端，一道灰影猝然暴起。不是人，不是獸，而是一具裹着破麻布的乾屍，眼眶裏跳動着幽綠磷火，十指指甲暴漲如鉤，足不點地掠過沙礫，帶起一串細密煙塵。它奔行的姿態違背常理——膝關節反向彎曲，脊椎弓成滿月，每一次騰躍都比前一次高半尺，彷彿正被無形絲線牽引着，越升越高。
“腐爪鬣狗。”護衛之一吐出這個詞，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不是藍星該有的東西。鬣狗是煽族豢養的活體偵測器，專司追蹤靈能波動。它們不喫肉，只舔舐靈魂逸散的微光；不懼火，卻畏銀。而眼前這具，皮肉早已乾癟如紙，卻還能以如此速度衝刺——說明它已被深度煉化，成了介於亡靈與傀儡之間的“蝕骨哨”。
貝利亞沒回頭。他只是將藤杖輕輕一頓。
杖首蛇口驟然張開，不是嘶鳴，而是吞嚥。
一股近乎透明的氣流自蛇口噴出，無聲無息漫過河面，拂過對岸蘆葦叢。那些枯黃葦葉連顫都沒顫一下，可那具正凌空撲至半途的鬣狗，卻突然僵在了離地四米高的空中。它前爪距貝利亞後頸僅剩兩尺，指尖寒光凜冽，可整具軀體卻像被釘在琥珀裏的蟲子，連眼眶裏跳躍的磷火都凝滯成兩點幽藍的冰晶。
三秒。
啪。
一聲脆響，如同凍梨墜地。
鬣狗從頭顱開始寸寸龜裂，蛛網般的黑紋順着乾癟皮囊瘋狂蔓延，眨眼間覆蓋全身。緊接着，整具軀體轟然炸開，沒有血肉橫飛，只有一蓬濃稠如墨的霧氣爆散開來，在夕陽下翻湧着，竟凝成一張扭曲人臉的輪廓，嘴脣開合，無聲尖叫。
人臉持續了不到半秒，便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河風捲散。
貝利亞的輪椅卻在此時猛地一滯。
不是被阻，而是主動剎停。合金輪轂在沙地上劃出兩道焦黑弧線，輪胎邊緣騰起一縷青煙。他右手指尖捻住一縷飄來的墨霧，湊近鼻端輕嗅——沒有屍臭，只有一種陳年羊皮紙被烈日暴曬後的微澀氣息，混着極淡的鐵鏽味。
“蝕魂墨。”他嗓音平靜，“煽族第七代‘影蝕’祕儀，用三百名自願獻祭者的淚腺研磨，再混入黑曜石粉調製。能污靈能蝕法，專破神蹟餘韻。”
護衛之一迅速從背囊中取出一隻素白陶罐，掀開蓋子，裏面盛着半罐渾濁泥漿。他單膝跪地，將陶罐傾覆在輪椅前方。泥漿落地即燃，火焰呈慘綠色，無聲舔舐沙地，竟將空氣中殘留的墨霧盡數吸納入火中。火苗劇烈搖晃數次，最終縮成一點豆大幽光，噗地熄滅。
就在這幽光熄滅的剎那，貝利亞左手食指在藤杖蛇首額心輕輕一叩。
嗡——
整條河道驟然靜默。
不是聲音消失，而是所有聲響被強行壓進一種高頻的、幾乎超越人耳極限的嗡鳴裏。岸邊蘆葦停止搖曳，水面漣漪凝固如鏡，連遠處山巒投下的陰影都變得銳利如刀鋒。圍觀信徒們張大的嘴還停留在吶喊的弧度，可喉嚨裏滾燙的禱詞卻卡在聲帶之間，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時間被攥緊、拉長、繃直。
貝利亞緩緩抬頭。
目光越過沸騰的人潮，越過燃燒的殘骸，越過硝煙尚未散盡的雲層，直刺向西北方天際線。
那裏，雲層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褪色，彷彿被一隻巨手從中剜去一塊。雲隙之後，並非澄澈藍天，而是一片緩慢旋轉的暗紫色漩渦。漩渦中心，隱約浮現出某種巨大到令人窒息的輪廓——像是肋骨，又像是斷裂的艦船龍骨，表面覆蓋着不斷剝落又再生的灰白色苔蘚狀物質。
【055】。
不是編號，是稱謂。繁星世界古語中，意爲“銜尾之環”，象徵永恆循環的終極刑具。
貝利亞瞳孔深處，一點銀芒悄然亮起，隨即又沉入幽暗。
他忽然笑了。不是嘲諷，不是悲憫，而是一種近乎疲憊的、塵埃落定的釋然。
“來了。”他說。
話音落，那片紫漩驟然加速旋轉，雲層被撕扯成萬千絮狀殘片，狂風憑空而生，捲起漫天沙塵。風中傳來金屬刮擦巖壁的刺耳銳響，彷彿有龐然巨物正拖着鎖鏈，從天穹另一側艱難爬行而來。
信徒們終於能發聲了，但出口的不再是祈禱，而是失控的尖叫。有人癱軟在地，有人抱頭蜷縮，更多人則像被無形繩索牽扯，不由自主地朝着紫漩方向跪倒——不是朝拜，而是本能的臣服，是生命面對絕對偉力時最原始的戰慄。
貝利亞卻在此時，做了件誰都想不到的事。
他抬手，解開了白袍領口第一顆銀扣。
接着是第二顆。
第三顆。
銀扣落地，發出清越微響，在死寂中竟清晰可聞。白袍前襟緩緩敞開，露出底下並非血肉之軀，而是一副由無數細密齒輪咬合而成的胸甲。齒輪表面蝕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正隨着他呼吸明滅閃爍，每一次明滅，都有一道微弱電弧在符文間隙跳躍。
“看好了。”他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雜音，清晰落入每一名護衛耳中，“待會無論看到什麼，記住三件事。”
“第一，我胸前這副‘律令樞機’，是繁星世界最後一件完整版‘神諭引擎’。它不供能，只校準。校準的是……規則本身。”
“第二，天上那個大傢伙，不是煽族造的。是他們偷的。從‘守墓人’墳冢裏，撬開第七重封印，拖出來的‘舊日遺骸’。”
“第三——”貝利亞頓了頓，銀灰色長髮被狂風掀起，露出額角一道早已癒合、卻依舊泛着淡淡金紋的舊疤，“它現在認得我。因爲當年，是我親手給它釘上的第一顆鉚釘。”
話音未落，紫漩中心驟然裂開一道豎瞳般的縫隙。
沒有光，沒有熱，只有一片絕對的、吞噬一切光線的幽暗。
幽暗中，緩緩垂下一截東西。
不是觸手，不是鎖鏈，而是一段……階梯。
一段由無數交錯疊加的青銅齒輪構成的螺旋階梯，每一級臺階表面都浮動着燃燒的暗金色文字，文字內容不斷變化，時而是《十誡》殘章，時而是煽族聖典片段，時而又化作貝利亞此前佈道的隻言片語。階梯無聲延伸，徑直插入河面，激起一圈圈無聲擴散的漣漪。漣漪所過之處，河水並未分開，而是……凝固。凝成一面平滑如鏡的黑色冰面，冰面之下，無數細小的銀色光點正沿着特定軌跡疾速遊走，勾勒出一張龐大到難以想象的立體星圖。
貝利亞推動輪椅，緩緩駛上第一級齒輪臺階。
輪椅接觸冰面的剎那，整個廢墟爲之震顫。阿波裏姆匯經殿僅存的幾根石柱頂端，積攢千年的塵埃簌簌落下，露出底下被時光掩埋的古老浮雕——不是神像，而是一排排身披甲冑、手持權杖的無麪人。浮雕雙眼位置，此刻正滲出溫熱的、帶着金屬腥氣的暗紅色液體。
“律令樞機”開始高速運轉，齒輪咬合聲由低沉轉爲尖銳，最終化作一聲貫穿天地的蜂鳴。貝利亞白袍無風自動，獵獵鼓盪，袍角翻卷間，隱約可見其下雙腿並非血肉，而是兩截覆蓋着暗銀鱗片的、結構精密的機械義肢。義肢關節處，銘刻着與齒輪臺階上完全一致的暗金文字。
他抬頭，望向階梯盡頭那片幽暗。
“我等你很久了。”他輕聲道，聲音裏聽不出喜怒，“不是等你來殺我。是等你……想起自己是誰。”
幽暗之中，那豎瞳縫隙微微收縮。
彷彿真有意識在其中甦醒。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河對岸人羣后方，一道矮小身影猛地撞開層層人牆，跌跌撞撞衝至河邊。是個七八歲的男孩，衣衫襤褸，臉頰沾滿泥灰，懷裏緊緊抱着一隻缺了耳朵的陶土小羊。他仰起小臉，淚水在髒兮兮的臉上衝出兩道白痕，用盡全身力氣嘶喊：
“見證者！等等！我的羊……它昨晚……昨晚自己站起來了！”
全場死寂。
連呼嘯的風都停滯了一瞬。
貝利亞駛上第三級齒輪臺階的輪椅，緩緩停住。
他沒有回頭，只是抬起右手，朝着男孩的方向，輕輕一握。
男孩懷中那隻陶土小羊，突然毫無徵兆地……裂開了。
不是摔碎，而是從內部迸發出無數細密裂痕，裂痕間透出柔和的、珍珠母貝般的微光。緊接着，整隻小羊崩解爲萬千光點，懸浮於半空，繼而迅速重組——不再是呆板的陶土造型，而是一隻通體剔透、內部流淌着液態星光的……活物。
它低頭，用溫熱的鼻尖輕輕碰了碰男孩的手心。
男孩怔住了，忘了哭，忘了喊，只覺一股暖流順着指尖湧入心臟，又從心臟奔湧至四肢百骸，驅散了所有恐懼與寒冷。
貝利亞這纔開口，聲音比方纔更輕，卻像一把鑰匙，輕輕旋開了某種塵封已久的鎖：
“看見了嗎？孩子。”
“神蹟，從來不在天上。”
“它就在你手裏。”
話音落，他輪椅前方的齒輪臺階轟然崩解，化作漫天星屑。那些星屑並未消散，而是逆着重力向上攀升，匯聚成一條橫貫天際的璀璨光帶，光帶盡頭，赫然指向紫漩中心那片幽暗。
幽暗深處，傳來一聲悠長、蒼涼、彷彿穿越了億萬光年的嘆息。
嘆息聲中，那豎瞳縫隙，第一次……緩緩眨動。
與此同時，遠在千裏之外，煽族總部地下七百米的“淨罪熔爐”核心室內，正在監控現場的十二位紅袍主教同時噴出一口鮮血。他們面前懸浮的十二面水晶鏡，鏡面齊齊浮現蛛網般裂痕。鏡中映出的，不是爆炸現場，而是貝利亞坐在輪椅上，正低頭凝視自己攤開的掌心——掌心裏，靜靜躺着一枚剛剛從齒輪臺階上剝落的、尚在微微發燙的青銅齒輪。
齒輪中央，蝕刻着一個微小卻無比清晰的符號：
∞。
銜尾之環。
主教們癱倒在地，渾身顫抖，不是因爲傷勢，而是因爲一個無法否認的認知，正像冰冷毒液般注入他們的靈魂：
他們偷來的“舊日遺骸”，根本不是武器。
它是……鑰匙。
而握着鑰匙的人，此刻正坐在輪椅上，朝着他們微笑。
貝利亞的輪椅再次啓動，這一次，不再駛向階梯，而是徑直撞向那片幽暗。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炫目奪目的光芒。
只有一聲輕微的、如同玻璃杯墜地的“叮”聲。
然後，他與輪椅，連同兩名護衛，以及那條由星屑鋪就的光帶，一同融入幽暗，消失不見。
彷彿從未存在。
河面恢復奔流，紫漩消散於無形，風停雲散。
只剩下岸邊跪倒的數萬信徒，和那隻在男孩掌心輕輕蹭動、散發着溫潤星光的陶土小羊。
以及，那架還在冒煙的【閃電】殘骸旁，被狂風捲起的一角白袍。
袍角上，用暗金絲線繡着一行小字：
“亡靈法師，召喚055什麼鬼？”
——答案，或許就在下一個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