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幽深,明暗不定。

八座神山巨椅像是八座至高豐碑,安靜聳立在這亙古長存的大殿,靜靜等待它們的真主。

相比之下。

鐵棠與蘇心菡好似兩粒微塵,顯得太過渺小。

“你好吖~”鐵棠擺擺手,朝着打招呼,心裏難免有些惡趣味。

他知曉。

道尊殿內的厄,雖是長河對岸的化身,可兩人的記憶、意識卻並不能時刻互通。

對於眼前的厄而言,腦海中並沒有自己去往舊日世界的記憶。

“道友有何所求,不妨直言。”有些頭大,不願與這混小子牽扯太多因果。

鐵棠指向身旁,笑道:“我看你這裏空位這麼多,給她一個怎樣?”

九瞳、黑炎皆是大怒,氣勢越來越盛,若非厄還沒開口,早已率先動手。

“我道是何事,這有何難。”厄的反應出乎意料,他大方地攤開右手,指向第七、第八的位置。

“她有本事,自然可以坐下!”

“厄聖,不可!”黑炎急切阻止。

九也猛地站起,勸誡道:“聖,此舉違背當初協議,切不可讓外人入局。”

厄不答。

他只是微微擺動左手,這兩位哪怕心中再是不甘,也只得憋着股氣,硬生生坐了回去。

只是掃向鐵棠、蘇心菡的眼神,卻是分外凌厲,如刀劍。

“這裏面有何玄機不成?”鐵棠暗中傳音。

蘇心菡蹙眉,也有些疑惑道:“道尊殿長年累月被他們把控,我所知也不多。

不過我有信心,他們能做到的事,我一定也可以!”

“坐上去試試。”鐵棠看向了第七、第八個座位,這兩張神山巨椅,依舊背對着他們,並沒有轉過來。

“承蒙厄聖相邀,本尊就卻之不恭了。”

“呵~”

厄輕微地發出一聲嗤笑。

蘇心菡踩踏虛空,身形搖曳,每一步落下,身軀都大上一倍。

等她來到第七個座椅前方之際,身軀已經與這神山般的玉椅相匹配。

可這座玉椅並沒有轉過來,好似並不歡迎她。

蘇心菡伸出右臂,纖纖玉手按在上方,試圖將這座玉椅強行轉過來。

剎那間。

從玉椅上傳來一股極其恐怖的力量,觸電般的感覺,以及瞬間誕生的生死危機,讓蘇心菡嚇得一縮手。

她感覺自己若是繼續下去,只怕會被一股無法言喻的力量,直接鎮殺當場。

這種感覺不會有錯,她更不會拿自己的性命去嘗試。

“我連一把椅子都降伏不了?”蘇心菡不敢接受這個事實。

可她懸在半空的手掌,卻始終不敢繼續按壓下去。

剛剛一?那的恐懼,在她心中無限放大。

“道友,仙庭亦是人間聖地,何必胡亂插足?”

直到此時。

厄纔出言,表明瞭自身態度。

也就是在此時此刻,九瞳、黑炎才反應過來,聖之前爲何不出手阻止。

因爲無需阻止!

蘇心菡根本沒有能力坐上去。

但是這一點。

連他們之前都沒想到,這個自己待了那麼久的道尊殿,還有一些隱祕,只掌控在手中。

蘇心菡回到了鐵棠身邊,臉上盡是失落之色。

“走吧!”

“道尊殿,的確不容外人染指。”

鐵棠將整個過程,包括九瞳、黑炎、厄三位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腦海中思緒萬千,逐漸推理出了一些線索脈絡。

“等等。”

“一把椅子,他們能坐,我們不能坐?”

鐵棠長笑一聲,腳下運轉大虛空術,一步就來到了第七個座椅前方。

轟隆隆!轟隆隆!

這座之前紋絲不動的玉椅,此時卻自動轉了過來。

鐵棠一甩衣袍,輕輕坐了下去,臉上雲淡風輕。

厄的雙眸剎那間精光暴漲。

眼前的一幕,比上次鐵棠到來,還要讓他出乎意料。

認知中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此時卻第二次出現了。

又是這位正統!

厄腦海中浮想聯翩,什麼九百九十九正統,什麼九極之變,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情,都飛速出現。

他在嘗試。

嘗試找到一個理由,說服眼下發生的一幕。

可沒有!

有關鐵棠的各種身份,印記,不管是正統,還是什麼九極之變,亦或運身,造化,乃至他眉間的那些永恆之氣..……………

這些??

統統都不是他有資格落座的理由!

“厄聖!”

“聖,這是爲何?”

九瞳、黑炎都驚懼地起身,恨不得立刻出手,將鐵棠從椅子上拖下來。

即便是此刻的蘇心菡,都完全不敢相信眼中所見。

她剛剛接觸過玉椅,知曉其中蘊含了什麼樣的偉力,憑藉鐵棠如今的實力,那是沒有一絲可能抗衡。

連自己都感受到生死危機,鐵棠如何抵擋?

不。

根本從頭到尾,都沒有抵擋。

第七張椅子,是自動轉過來的,與面對自己之時,表現截然不同。

與此同時。

已經坐下去的鐵棠,也陷入了一種極爲詭異的處境。

在一開始。

鐵棠根本沒料到這位置那麼難坐。

蘇心菡乃是極爲古老的第一百正統,又是命身起家,資質、背景,可謂是比自身絲毫不差。

她歷經那麼多大風大浪,從不知多少久遠的時代,一直活到了今天。

無論從哪方面看,都有絕對的資格佔據道尊殿的一把交椅。

可剛剛的事實,讓鐵棠不敢置信。

即便如此。

鐵棠依舊還有依仗。

他之前來過道尊殿,並且發現這座宮殿,對自身極爲友好。

自己甚至可以操控其中的部分威勢。

所以在蘇心菡失敗之後,他依舊敢大搖大擺上前嘗試。

而道尊殿也沒有讓他失望。

第七把交椅自動轉了過來,像是迎接他的到來。

鐵棠順勢坐了下去。

可這一坐。

方知天地玄機,並無太多隱祕。

世間機緣,也從無巧合之說。

一切的脈絡都可往上追尋,一切的來源都可往回追溯。

嘩啦啦~嘩啦啦~

一副副畫面從玉椅上傳入鐵棠腦海。

熟悉的畫面,熟悉的氣息。

讓他明白了一個事實。

八座神山巨椅,有着屬於他們自己的主人。

是亙古不變,自道尊殿成立的那一刻,就已經定下的真主。

唰~

鐵棠睜開雙眼,慢悠悠地站起身來,一步一步走到第二把交椅,也就是黑炎的位置。

“你滾吧!”

“這個是我的座位!”

黑炎大怒,渾身熊熊燃燒的火焰驟然爆發,如同滅世之炎,要將鐵棠徹底吞噬。

可這些威勢剛剛瀰漫,便見玉椅上爆發碧綠神光,將所有黑炎都吞噬回去。

.........

本來就初具人形,渾身都是黑色火焰構建的黑炎,此刻竟然被一股更猛烈的火焰,燒得滋滋作響。

厄一拍扶手,彈身而起。

可等他來到第二個座位之前,黑炎已經被焚燒殆盡,連一絲遺骸都沒有留下。

自始至終,黑炎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

一位天尊!

輕飄飄地,像是沒有來過一般,就這麼消失在道尊殿之中。

鐵揮擺衣袖,像是打掃垃圾一般,將乾淨無比的玉椅,隨意掃了幾遍。

而後大馬金刀地坐了下去,長嘆一聲:

“還得是自己的位置......坐起來更舒服啊。”

他一閉眼,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八道身影,依次分坐在八張神山巨椅上。

第一位,是花惜玉!

第二位,是自己。

第三位,是莫心香!

第四、第五......至第八,分別是盤軒、大鴻、柳清涵、元庚、魯修真!

這八個人,包括鐵棠自己,都是當年天道碑、永恆塔內的人物。

鐵棠不知道尊殿是誰打造,又是何人遺留。

但此刻來自玉椅,亦或來自道尊殿的畫面,清楚地告訴自己。

殿內的八座玉椅,都有着屬於他們自己的主人。

“難道道尊殿會受我操縱......”鐵棠閉目沉思,飛速整理目前所知的一切。

直到厄的聲音傳來,打破了他的思緒。

“你到底......是誰?你不是鐵棠!也不會是什麼狗屁正統,你是誰?”

厄的聲音越來越大,到了後面,簡直如天雷滾滾,在整個道尊殿不斷迴盪。

眼前的變化,讓蘇心菡都措手不及,她認識厄已經很久很久了。

可還是第一次。

第一次看到他這副暴跳如雷的模樣。

厄的來歷極其古老,也極其強大、純粹,在諸多無量存在之中,也是有名有望,威勢很深的人物。

世間幾乎沒有什麼事物,能夠讓他這般發狂。

哪怕此地僅僅只是一個化身!

面對厄的質詢,鐵棠依舊大馬金刀坐着,他掃了一眼身側的九瞳,又看了看他原本的位置。

那裏是屬於盤軒的座椅。

他伸出一根手指,好像點兵點將一般,連點四下。

“你!”

“還有你,還有你們兩個藏頭露尾的傢伙。”

“你們......都可以滾了!”

鐵棠最後的目光,落到厄身上,不緊不慢道:“尤其是你!

我認識你座位上的真主,他就在此間。

你不走。

下場就與黑炎一模一樣!”

之前趕着蘇心菡入局,盤軒並沒有跟來,且盤軒畢竟只是真身打造的無量,並非真身本身。

他是否能夠如同自己這般,對座椅如臂揮使,鐵棠也不確定。

但這些都無妨。

因爲厄並不知曉!

鐵棠話音剛落,九瞳就蹭地一下離開了座位,根本不敢繼續坐着。

他不可能拿自己的性命去賭,尤其是看到了黑炎悽慘的下場之後。

而第五、第六把神山巨椅,都伴隨轟隆隆地聲音,緩緩轉動了過來。

鐵棠目光一掃,第五把玉椅上面,似乎空無一物,沒有任何人存在。

第六把椅子上,卻坐着一位氣勢寧靜,淡然如煙,好似人間至聖,佛門巨擘的光頭和尚。

這個和尚頭頂密密麻麻的戒疤,粗一打量,只怕就有數十上百之多,遠超尋常僧侶該有。

“阿彌陀佛,小僧摩羅空,見過二位道友!”這和尚口誦佛號,極有禮貌地朝着鐵棠、蘇心菡施禮。

“佛門?你倒是客氣......不過那不是屬於你的位置,你離開吧。”

鐵棠沒想到道尊殿,會有佛門中人出現,但他並沒有留情。

儘管此人看起來無害,可對方畢竟是長河對岸的人物,誰知道他後面屬於哪股勢力,又是什麼立場?

“你坐了一張椅子,就想趕我們所有人走?”他自然不會輕易罷休。

可衆人也心中肚明,他也不敢輕易坐回去。

反倒是那個和尚,至今沒有起身。

“你不走......”

“就死!”

鐵棠話語驟然變得冷漠。

嘶~

厄深吸了一口氣,他一生何等之漫長?

已經見過了太多太多人物,歷經了數不清的風浪,劫難。

可多久了?

上一個敢這樣威脅自己的人,他都有些記不清了。

正在這時。

第五張椅子上,傳來一道清脆欲滴的聲音。

“厄聖休要惱怒,容本宮與他分說一二如何?”

鐵棠轉過頭,仔細打量,這纔看到在寬廣浩渺的椅子上,有一隻極其微小的螞蟻,靜靜蜷縮在角落處。

未知,且弱小。

這是螞蟻給他的第一感受。

但緊接着。

一股斷斷續續,似有似無的熟悉感升起。

“這螞蟻與我有因果!”

鐵棠沒來由地篤定。

他身後龐大的因果網展開,遮天蔽地,將道尊殿都徹底覆蓋。

不過這些因果線,外人不可見,僅有自身能視。

可出乎意料。

因果網上。

並沒有任何因果,與這隻螞蟻相連,哪怕極其細微的一絲一毫都沒有。

這代表鐵棠從未與它有過任何接觸。

此時那螞蟻似乎也說服了厄、九瞳、摩羅空幾人,挪移虛空,瞬息就來到了鐵棠身前。

它的身法之迅捷,一下打破了鐵棠之前的觀念。

弱小?

純粹的錯覺。

錯覺對於鐵棠來說,其實很可怕。

尤其是螞蟻這種人物,在初見之時,竟然能夠完美隱藏自身實力,給予自己那種弱小不堪的錯覺。

“尊駕,可否借一步說話?”金色的螞蟻,就如一粒微塵,若非仔細端倪,甚至都察覺不到它的存在。

鐵棠沉吟片刻。

伸手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三下。

周圍時空變幻,禁制、陣法之力移星換斗,轉瞬間就來到了一處靜室。

這裏沒有其他人。

鐵棠依舊坐在玉椅上,食指輕叩扶手,問道:“你是何人?

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淡金螞蟻的觸角左右揮動,褐色眼眸也仔細看了看四周。

“我在道尊殿那麼久,從沒見過這個地方!尊駕與道尊殿......似乎有些不同尋常的關係。

莫非當年打造此殿之際,你也在場?”

鐵棠微微皺眉:“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螞蟻依舊在自說自說:“也是,是你的話,就算再怎麼古老,也是有可能的事。

若非你出手一起打造,怎麼可能有你的位置?”

鐵棠聽得是莫名其妙。

他自己當然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

道尊殿裏,隨便一粒塵埃的歲月,都要遠遠比自己古老。

“你要是不願談,那就回去!”

“且慢!”

螞蟻終於抬起頭來,直視鐵棠,隨後它身軀不斷抖動,一縷縷青煙伴隨霞光升起。

須彌間。

這隻淡金螞蟻,搖身一變,化作一位擁有絕世面容,比之蘇心菡還要美豔的女子。

“南宮月,拜見聖尊!”

她躬身一拜,禮儀之大,讓鐵棠都有些惶恐不安。

“倒也不必......”

“等等。”

“是你?”

鐵棠恍若雷擊,他想起了此人是誰!

如此豔冠天下的容顏,哪怕只是見過一次,也絕不會忘。

更何況。

那個地方是那麼特殊。

“你是大天尊的師弟,受我一禮也無妨。”南宮月拜完,又換了一副冷豔面孔,儀態萬千,端莊肅穆,自有一股濃濃的威勢。

這一瞬間。

鐵棠彷彿看到了另一個秦塵。

南宮月。

是秦塵當年的屬下。

鐵棠第一次見她之時,她連寂滅體都沒有修成,剛剛邁入超脫。

那時候他就已經察覺,這個極其美豔的女子,與自己竟然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因果相連。

可這又怎麼可能?

第三世代,距離大商時代何等之遙遠?

直到今時今日。

鐵棠才終於明白,當年那一絲因果的來源。

“你......真是當年那個人?那爲何我看不到你我因果?”

南宮月神色也不平靜。

鐵棠是剛剛纔見到她,可她卻是早就見過了鐵棠。

不是在過往,而是在大商時代!

當她俯瞰人間大地,看到那個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人物,南宮月其實並沒有在意。

無數的歲月流逝,早已有過太多類似的遭遇。

可這個名爲鐵棠的小捕頭,聲勢卻越來越大,實力也越來越強,甚至開闢了正統大道。

那個時候。

南宮月已經有了疑心。

她試圖將大商時代的鐵棠,與以記憶中那一位重合。

竟然發現有許多地方都很契合。

可她依然不信。

直到鐵棠第一次闖入道尊殿,南宮月在親自感受到他的氣息、手段、話語諸如此類種種。

她終於確定,十有八九,鐵棠就是當年那一位。

最後一次確認。

是不久前,神尊宮發生了暴動。

那是因爲。

在萬萬年之前,執掌第九正統的大天尊,在嘗試窺探南宮月的未來。

自那之後。

南宮月心中已然有了十足把握。

鐵棠,就是鐵棠!

南宮月一看到他,自然便會有另一道偉岸身影浮現。

大天尊的威勢…………

即便過去萬萬年,無數歲月,依舊刻骨銘心,不敢忘懷。

“唉~往昔崢嶸,盡歸墓冢!”

“我是不是當年那位,對你來說......也不重要。”南宮月的話語充斥哀傷,配上她那副絕世容顏,立刻便有超越蘇心菡的殺傷力。

不過鐵棠統統視而不見,他一步從玉椅上下來,逼近南宮月,問道:

“秦塵何在?”

南宮月沉吟,似乎在思索,是否要不要告訴鐵棠真相。

少頃。

她緩緩說道:“大天尊的身、神、意.......早已徹底滅,了無痕跡。

他在世間留下之物,只有你我的記憶。”

“不可能!”鐵棠咬牙,雙拳攢得繃緊,根本不信。

南宮月幽幽嘆道:

“陰封域內,葬其萬古不滅身!”

“神樹之下,鎖其永恆無量神!”

“仙宮玄章,鎮其太玄混元意!”

“無量仙樞,終難敵命運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