妣辛曾經說過,自她來到那個世界以後,從未聽過有人進駐造化仙宮。
她自己是第一個!
那個殘破世界,少則存在數百萬年,多則以千萬,以億年計算。
也許傳聞失真,也許有人如風冰瑤那般,在某種莫名其妙的情況下被強行捲入仙宮。
但可以肯定的是......
殿內這些早已存在的人,本身自己就已經是老怪物中的老怪物。
他們每一人,壽元可能都在千萬年以上,甚至以億計。
然而。
此時文軒卻還是稱呼外面的‘人’爲老古董。
破關而出的那位......壽元只怕破了天際,根本難以計量,甚至無法以單純的年限,來評定這種存在。
噔!噔!噔!
人已經進來了。
腳步聲不算大,卻清晰地傳進這人頭攢動的寂靜大殿。
牛大春屏着呼吸,右手來回撫摸頭上的牛角,眼神兇厲地望着大殿入口,心臟卻在嘭嘭嘭直跳,好似天鼓雷音。
模糊的身影出現。
啪嗒~
一聲脆響。
率先進入牛大春眼中的,是一隻皮鞋。
發光!發亮!
鞋頭邊緣處卻有着好幾處裂開的小縫隙,表明它也久經歲月。
主人似乎對它異常愛惜,依舊將它擦得鋥光瓦亮,不復老態。
噠!噠!噠!
連續的聲響,像是整齊的鼓點,落在每一個人心中。
從皮鞋往上,是一身毫無摺痕,深黑筆挺的西裝,似乎與在場所有生靈都格格不入。
來人身材勻稱,八尺高低,看起來約莫在三十上下,歲月並沒有在他臉上留下明顯痕跡。
似是察覺到衆人的炙熱目光,他下一步邁出,人已經來到北面石壁之前。
本來站在前處的文軒、月凝、範淳、牛大春等人,像是被一股無聲氣浪推擠,身不由己地連退十餘步。
石壁三丈方圓,只剩那西裝男子一人,負手而立,背對衆人。
有人認出了此人來歷,剎那間變得極爲尊崇,神色恭敬地走到三丈之外,默默躬身施禮。
也有人露出一絲畏懼,悄無聲息躲入人羣之中,隱去身形。
T?......
還是展露出了平靜、迷茫、疑惑、好奇等等初見纔有的反應。
大多數人都不認識此人,亦或說不認識當前這個面孔。
文軒也不例外。
他也不認識這張臉,這股氣息。
但這些......並不妨礙他感受對方的強大!古老!
“哪個時代的正統之主麼.......沒有,我沒有察覺到同類的味道。
T]......
我反而覺得他......有些平凡!”
內心明悟到這一點,文軒立刻瞳孔驟縮,極爲警惕地看着對方。
能夠不動聲色逼退包括自己在內的其他人,這本身就不是一個平凡的舉動。
於不平凡中彰顯平凡,這代表自己只能看清對方的表層,自己所看到、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對方想讓自己看到的。
更甚者。
是對方其實並沒有去掩蓋,去僞裝些什麼。
自己看到平凡,是因爲自身的實力......只能在對方身上看到這一點!
這太令人驚悚,也讓人羞怒,尤其是對文軒這樣的人而言。
兩個人從頭到尾並沒有任何交手跡象。
然而。
只是一次簡單的會面,文軒卻感覺自己遭受到了極爲沉重的一擊。
類似的感受,並不只是他一人獨有。
站在不遠處的牛大春,目光一直靜靜盯着那道背影,嘴角莫名溢出一絲鮮血。
“嘿嘿~”
牛大春擦去血跡,憨笑道:“無量麼………………”
“俺老牛始終沒搞懂,似你等這般的存在......爲何還要躲入造化仙宮?”
負手而立的西裝男子,站在風冰瑤所在的混沌星海面前,一直不曾轉身,好像目光被那裏牢牢吸引。
但在聽到牛大春的疑問後,他竟然開口給出瞭解釋。
“人要喫飯,牛要喫草,這世間很多事......並沒有什麼理由,也不需要什麼理由。”
“俺喫肉!”牛大春咧嘴一笑,露出幾顆鋒利的牙齒。
範淳拍了拍他的肩膀,搖頭笑罵:“傻牛,他可不是你能招惹的存在,收着點吧。”
“蠢老頭,你認識?”牛大春好奇地轉過頭。
“你也聽過他的名頭,只是你沒見過他而已。”
牛大春目露疑惑:“是誰?”
範淳看着三丈外的那道背影,眼神中充滿敬佩之色,嘴脣上下闔動,輕飄飄吐出了幾個字。
“道外孤峯,旁門第一!”
“雲辰衍!”
範淳的聲音不大,但在場之人哪個不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之輩?
剎那間。
殿內便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陣陣驚呼,顯然有許多人都聽過這個名頭,只是見過正主的卻沒有幾個。
“是他......”文軒長長吐了一口氣,臉上依舊殘留一絲不可置信。
他盯着前方那道背影,眼神充斥種種複雜情緒,時而也有幾縷欽佩、崇敬之色閃過。
“公子,他莫非就是拳碎正統的那位......”月凝臉色幾番變化,瞳孔驟縮,似是想到了某個不可思議的傳聞。
文軒深吸一口氣,默默點了點頭。
月凝依舊不敢置信,久久看着前方,身旁有人問道:“拳碎正統?軒公子,他到底何等來頭?我卻是從未耳聞。”
“小徐,這事你問我纔對,你問一個過去的正統之主,讓他怎麼回答你?”範淳哈哈大笑。
文軒臉色一黑,卻並未反駁。
“範老,那您給大夥說說。”
“是極,是極,我等也想聽聽。”
“道外孤峯?好大的名頭,某真想聽聽此人來頭。”
部分連傳聞都不曾聽過的人圍上來,將範淳簇擁在中心,好奇地等待着。
範淳一撫長鬚,先偷瞄了三丈外一眼,方纔小聲道:“古往今來。
他是第一個!
很可能也是唯一一個!
能以旁門道統的身份,正面擊敗了處在巔峯的當世正統。’
衆人臉上精彩萬分,但短暫的喫驚過後,反而更多人顯現出了質疑。
“這......範老,僅此而已麼?”
“當世正統之主的確堪稱無敵,能夠擊敗處在巔峯的正統......不可否認,這的確是個輝煌的戰績。
可......似乎也配不上這諾大的名頭。”
“不錯,正統之主也不少,他們之間必然也有強弱,歷代無敵霸主之中,出現一兩個稍弱之輩,完全不足爲奇。”
“旁門擊敗正統,雖然我是沒聽過,但過往那麼多天驕豪傑,想來也絕不止他一人吧?
所謂的唯一之說......未免有些誇大了。”
質疑的聲音不少,許多人雖然沒有開口,但眼中也流露出同樣的意思。
範淳不急不緩,從懷中掏出一葫蘆酒,慢悠悠喝了一口。
待幾人說完,才微醺着臉龐,指向大殿內其他地方,那裏有些人依舊保持着躬身施禮的姿態。
“你們看看,鬥星君、元姆真君、太蒼劍仙、虎淵帝......那幾位可都是半隻腳踩進無量之輩,比爾等如何?”
衆人默不作聲,連文軒看向那幾人都帶着十足戒備,沒有開口反駁。
見狀。
範淳笑呵呵道:“能夠讓他們至今都敬佩之人,諸君最好還是別小看了。”
有人輕聲辯駁道:“那隻是......因爲他是無量罷了。”
“錯錯錯!”範淳連連搖頭。
“你們這些年輕人,根本不懂‘雲辰衍這個名字,在那個時代的重量。
更不會明白,‘道外孤峯”這個名頭,古今唯一人而已!”
“範老,別賣關子了,我心裏好癢,快說快說!”一頭粗壯的猿猴抓耳撓腮,眼睛眨個不停。
“盤武預言諸位都知曉吧?”範淳不答反問。
“說得啥?越扯越遠了,什勞子預言,孤聽都沒聽過。”猿猴愈發着急,臉色漲紅。
有人解釋道:“這個我知,盤武真人當年力撼命運,從中窺得三分先知。
說是正統大道當有一千之數,其中逢九極之變,便會引起不可思議的禍亂,也是衆生改變命運的最好時機。
但是範老......這預言跟他好像沒半分關係吧?”
“九極之變?”有人驚呼,下意識掃視四周,好似在防備什麼。
“這事不好說吧?”
範淳也沒了悠閒,低聲道:“第九正統之主,諸位想必都是如雷貫耳。
他所掀起的九極之變,被稱爲史上第二混亂。
而今斯人已逝,卻依舊不可多談。
只說現在吧。
千門正統,逢九極而變,第九,第九十九......”
他故意拉長了尾音,沒有將話說完。
可是。
在場許多人都猜到了他話中的意思。
“不可能吧......”
“等等......我......”
猿猴心焦,急聲問道:“老頭,你是說,他與第九十九正統是同時代的人?
他擊敗的那個正統......是第二個九極之變?”
範淳重重點頭。
殿內剎那落針可聞。
過了好一會。
許多重重的呼氣聲、喘氣聲,在殿內此起彼伏。
文軒看着雲辰衍的背影,淡淡說道:“當年那位,要效仿第九正統之主,掀起前未所有的動亂。
B*......
他卻在同等的境界之下,正面敗給了同時代的人!
更甚者......”
文軒踏前一步,突破了三丈之距,像是逼問般:“更甚者。
有傳聞說那位,當年甚至死在了你手上。
此事??
可爲真?”
鏘啷~
長劍出鞘,劍氣如虹。
文軒不得不退後兩步,否則那凜冽劍氣絕對會將他劈成兩半。
無需懷疑!
文軒慢慢轉過頭,看向冷漠的出劍之人。
太蒼劍仙!
反射寒光的劍尖,直指文軒心竅所在,若是他再有所逾矩,必將有驚世一擊。
範淳哈哈一笑,走到文軒身前,擋住了兩人目光:“有前輩在此,還是不要妄動刀兵爲好。”
牛大春也甕聲甕氣道:“蠢老頭,俺老牛沒經歷過那個時代,莫非九十九正統的大道......是科技?”
衆人回過神來,察覺到雲辰衍自出現至今,好似一直觀摩着風冰瑤所在世界。
且他自身的衣着,也與在場衆人截然不同。
類似的猜測,許多人都有。
畢竟第九十九正統的時代......距離在場大部分人都極爲遙遠,許多人根本不知道那時候發生了什麼。
範淳搖搖頭:“那位的正統大道,老朽也只是略知一二,但可以肯定......絕不是科技大道!
雲前輩如此,或許是與當時的滅世有關。”
滅世二字出現,仙殿內呼吸聲又加重了幾分。
這兩個字,似乎對在場許多人,都充斥了極爲不堪的回憶。
“路走完了!”
清冷平靜的聲音,自三丈之外的石壁之前傳來。
“禍亂已起,災劫將現,當時的我也無能爲力。”
“天道瀕死之前,將它從命運神樹、造化仙宮身上得知的一切,都告訴於我。
我在無盡的災劫之中,開啓了末世黃昏的科技時代,試圖保留最後的火種。”
“成功了麼?科技大道的盡頭是何模樣?”那猿猴急切問道。
“傻猴,明顯是失敗了,俺老牛都能看出來。”牛大春低聲嘲諷。
雲辰衍沒有辯駁,淡然道:“大道盡頭......”
“諸君選擇躲入造化仙宮,或許有千百理由,但有一條總歸是相同的。
無非是不想自己手上,沾染太多殺戮。
雲某亦是如此。
末世的科技,沒有足夠的時間成長,因爲他們來了......”
所以這條路的盡頭,我也不曾看過!”
他話說得輕飄飄,但在場衆人都聽得極爲沉重。
沒有人是在造化仙宮內出生。
宮內的每一人......都來自外界,這些人都知道他們是誰,也知曉爲何是‘躲’入造化仙宮。
躲,是閃躲,是逃避,是面對自身無法抵禦的災劫、人力、事件,而做出的一種,違背本心、屈服自身意志的選擇。
沉重的氣氛,被範淳打破,他依舊笑呵呵問道:“前輩,這女娃的科技大道,發展到如今地步,是否有望取勝?”
雲辰衍不答。
他的目光落到石壁上,一艘巨大無比的星艦內部。
“沿着時光長河逆流而上,以如今的星艦速度,大約能將艦內的時光流速,降低0.2倍。
再輔佐極寒星核的幽魄之力,可以讓細胞核內的天人五衰,降低1600倍活躍度。”
白髮蒼蒼的老孟,揮着拳頭,激動的說着。
“1600倍?”
“天人五衰要徹底殺死我,至少要幾十年時間,若是能夠降低1600倍活躍,大約還能活幾十萬年,我壽元都沒這麼長。”
“成功了!成功了!聖主,我們成功了!”
風冰?坐在中央,皺着眉頭,並沒有感受到成功的喜悅。
她冷冷說道:“戰王,你破解了九成基因,所以正常情況下,你能抵抗天人五衰幾十年。
但其他人實力不如你的人,根本支撐不了這麼久。
這是其一。
其二。
只有陷入冰封沉睡,才能降低天人五衰的活躍度。
如此一來......
你們與活死人也沒有太多區別。
難道你們願意一直躺在這裏,直到壽元耗盡麼?”
衆人沉默了。
老孟徐徐說道:“聖主,這是我們目前唯一的辦法了,讓他們先去休眠艙沉睡吧。
接下來的路......我會帶着其他人繼續開拓。”
“孟老......”有人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此一別,將是離別。
他們沉睡之後,無論何時醒來,都不可能再見到這位尊敬的科研老者了。
老孟擺擺手:“無妨,我和其他人,實力遠不如你們,承受不了幽魄的極寒之力。
況且。
星艦也需要有人操縱,你們安心去吧,我竭盡畢生智慧,也會爲你們找到第二條路。”
衆人垂淚,告別了風冰?、老孟等人,帶着實力足夠的剩餘人類,紛紛進入了休眠艙。
“聖主,你也去吧,這裏交給我!”
風冰?微微擺手,吐露了一個不曾暴露的現實。
“我沒有天人五衰!”
老孟眼睛睜得渾圓,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我會負責星艦航行,你帶着他們,全力研究新的出路,或許......會有再見之日!”
風冰瑤說完,身影便消失。
“再見之日.........我老了,不敢奢求,只希望人類的火種......能夠最終保存下去!”
老孟的眼神再度變得堅定,精光閃爍,跳躍着只屬於科研人的瘋狂。
滅世1049年。
自域外隕石降誕,全人類感染天人五衰之後,又過去了一千年。
混沌星海無比孤寂,已經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跡象。
只有一艘璀璨絢麗的宏偉星艦,承載着人類文明的最後火種,冰冷地航行在無邊幽暗之中。
華麗的星艦外貌,是科技的最高結晶,可內部也已看不到生命活動的跡象。
明亮的燈光,照不到一絲生氣,只有那些富麗堂皇、美輪美奐的艙室,靜靜訴說着人類過往的故事。
風冰?坐在龐大的主操控室,看着前方熟悉而又陌生的混沌星海,心中升起無邊感嘆。
她的實力越來越強,徹底鞏固了超脫修爲,連寂滅體也完成大半。
可身後除了那些冰封沉睡的人類,再也沒有其他聲影了。
“一千年!”
“一千年的降劫,還不停止麼?”
風冰瑤無數次嘗試加速時光,卻始終沒有任何動靜,這代表着災劫至今未曾平息。
“造化玄章到底是何物?竟然有這種不可思議的偉力!”
正在這時。
前方突如其來的無量光,打破了風冰瑤的沉思。
本該幽暗無比的混沌星海,此刻被無限白光遮蔽,像是有一股屏障,擋在了前方。
“時光之力?”
風冰瑤察覺到了什麼,下意識起身,想要過去看看。
可她剛站起,便想到自己身後。
倘若自己離開,這艘星艦,以及內部沉睡的最後人類,不知會遭遇什麼。
“也罷......讓我看看,你的最後手段,以及最終目的.......到底是什麼?”
宏偉星艦一往無前,逼近了那無量光,接觸到了那帶着時光之力的莫名屏障。
啵~
像是穿透了一層透明薄膜,風冰?立刻意識到了不對勁。
眼前的無量光剎那消失。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同樣荒廢、孤寂的寰宇。
不同的是。
一座風冰?熟悉無比的宮殿,靜靜佇立星海之中。
“殷商宮闕?”
“人皇起居之地,怎麼可能出現在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