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歸墟。
龍鎮揹負雙手,默默站在一旁,前方有三道九丈九尺九寸高的身影佇立。
它們的肉身模糊不清,似是從極爲遙遠之地,隔着漫長時光投射過來。
中間那位,龍首人身,正是龍鎮之父,而在他兩側之人,一位擁有浩渺,廣大的特質,一位卻如真炎降世,烈火熊熊,扭曲虛空。
“龍兄,你之前所言,寂滅之子已經回到未來,爲何此時又會出現?”左側之人開口,聲音宏大如鍾,在赤紅大殿內不斷彈起迴音。
始祖龍皇臉色不變,淡淡說道:“鯤鵬道友卻是不知,商?有奪天地造化的手段,斬斷了自身一截光陰,將其封印在人皇令之中。
不過爾等也無需擔憂,他這段光陰只有一百年時間,遲早會消失。”
這時龍鎮突然插嘴道:“人皇之道,乃正統之宗,他的正統大道註定要超越過往所有正統。
即便他如今還是天尊,但這一百年時間......兩位師叔伯也不可能過來。”
原來始祖龍皇身側之人,一位是鯤鵬一族的起源,一位是麒麟一族的始祖。
真龍、神鳳、鯤鵬、麒麟,雖然都是遠古時代的至強種族。
但極少有人知道。
它們??
根本不屬於這個時代!
這些至強神獸,在極爲久遠的時代就已誕生,遠在這片天地開闢之前。
“寂滅之子,是正統大道的最後餘暉,也是正統的最終反撲。
這位人皇的實力......的確難以想象!”鯤鵬之祖深以爲然。
就連麒麟始祖也感嘆道:“原本以爲他們熬死了大尊王,無需多久,就能跨界而來。
誰知寂滅之子再現,又要耽誤一百年。
這一百年的時間......
還會出現新的變化麼?”
“區區百載,還能有何之?”始祖龍皇不屑道。
“父親......”
“別忘了,鐵棠已然邁入超脫!”龍鎮提醒了一句:“而且我看......他似乎是用一種極爲古老的方法,以大圓滿全盛之姿,走上了超脫之道。
我記得在哪本古籍看過......叫什麼來着………………”
“登神梯!”鯤鵬起源道出了來歷。
“傳說在無盡久遠的時代,世間生靈若想走上超脫大道,就得以自身道基爲引,鑄造九百九十九階登神梯,一步一步走上去。
不過這種方法,簡直非人所爲,哪怕是絕世天驕,也幾乎不可能鑄造所有登神梯。
沒有成就超脫之前,壽元有限,若是在巔峯年華沒有邁入超脫。
等到年老體衰之際,氣血下滑,大道不穩,別說鑄造登神梯,能保持修爲不退轉已經是幸事。
而且至尊之位歷來都有天道之限。
當你還在苦苦鑄造登神梯之際,別人已經跳上了超脫之道,搶佔了先機。
若是你的仇家對手,你除了遁逃等死,幾乎沒有活路。
是以這種方法,很早就已經被人拋棄,根本不符合修煉的本質。’
龍鎮好奇道:“那若是有人成功了呢?”
鯤鵬起源沒有明說,反倒說起了題外話:“時光長河之上,無數人才、英傑都化作了長河浪花。
那裏面什麼天纔沒有?
便是鑄造了九百九十九階登神梯的天驕、妖孽,也有許多已經埋在長河之下。
那樣的人物......的確堪稱絕世,擔得起無敵一世,稱尊一時之名。
AJ......"
他話未說完,便被始祖龍皇打斷:“可就算是他們,如今又何在?
鎮兒,爲父知道你心中在想什麼。
但你自己也是正統,也已邁入至臻天尊之境。
你不妨問問自己。
有用麼?
無量無量,唯有無量,纔是最終彼岸。
任何擋在無量面前的事物,都將被碾壓。
無論是誰!”
龍鎮皺眉:“父親,兩位叔伯,我並不是要爲鐵棠說情,我只是想說……………
我等不必與鐵棠爲敵,若是能夠退步之處,不妨退讓三步。
****......
或許是不同的!
我等,也需得給自己留有餘地。”
“有何不同?”麒麟始祖瀰漫着熊熊赤焰,也泛起了一絲好奇之心。
“兩位叔伯不知,他本是天賜運身,卻剝離了自身氣運,且還扛下了命運懲戒!”
"DER?"
“此舉無愧正統之名!”
“縱如此......也只夠一個‘奇”字,尚不足詮釋真正的正統之威。
賢侄應當知曉,古來正統,不知有多少兇猛狠人,裏面也有一些絕世霸主,敢於向命運出手,且不止一次。”
龍鎮眼睛一眨,淡然道:“世叔想說的......莫非是陰封之主?”
“噓~那位的名諱不可輕言。”
“如此便好,省得賢浪費口水,兩位叔伯可知......鐵棠雖不是正統之宗的最終寂滅。
但他卻是世間第九百九十九位正統開闢者。
九!九十九!九百九十九!
我想,就憑這三個數字,也能讓我等退一退吧?”
鯤鵬、麒麟陷入了沉思,便是始祖龍皇,這次都沒開口反駁。
他們並非擔憂鐵棠,而是在他之前的兩位‘前輩',聲名太盛。
由此推彼。
鐵棠是否也會掀起某種不可測的變故?
在如今這種微妙時節。
任何極其細微的變化,都可能給將來帶去驚濤駭浪的後果。
“龍兄,容我等回去,與神宮那位商量一二,此時暫不可輕舉妄動。”鯤鵬起源提出了請求。
始祖龍皇態度變化極大,竟然想都不想,直接點頭答應。
“自當如此!”
兩大虛影消散,龍鎮才默然問道:“大尊隕落,界壁不在,時光長河也終將相連。
父親,你也開始害怕了麼?”
這位真龍一族的始祖,起源,此刻卻道出了龍鎮意料之外的話語。
“鎮兒,若是鐵棠能夠助你邁入無量,護我一族長存不滅,縱使爲父以身相葬又何惜哉?
可他能做到麼?
爲父這一生已經見過太多太多,世間任何所謂的奇蹟、變化,機緣,都擋不住他們,更不能擋住命運!
你我,也只是盤中之棋,只求苟存於世,安敢奢求他物?”
龍鎮苦笑一聲,默默低下了頭顱。
夕陽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可最終也還是被這無比龐大的赤紅大殿全數吞沒。
“諸世錄!”
人皇離開之後,鐵棠想不到復活大尊王之法,便果斷招來了盤軒的心血之作。
古今之祕,盡在諸世。
可伴隨呼喊前來的,卻是一個哭嘁嘁,不斷在抹眼淚的小屁孩。
“主人,主人,你醒醒啊~”界碑擺動着小短腿,走到大尊王龐大的肉身前,不斷推着他的腳趾。
“這位就是開闢竅穴之道的大尊麼?”盤軒揹負雙手,仔細打量肉身的變化,並在諸世錄上刪刪改改。
“復活無量的辦法,盤兄生前有沒有記載?”鐵棠沒有問諸世錄本身。
因爲涉及到真正的無量存在,可能只有盤軒生前,纔會記下那些不可思議的法門。
“多得是。”盤軒隨意道。
“無量一身不死,萬身長存,一神不滅,照亮古今。”
鐵棠、少司命都露出喜悅之色,紛紛催促道:“那你說說,怎麼復活我師尊(我父親)。
盤軒擺擺手:“他已經死透了!”
“他就像一具被人熬煉了萬萬年的神丹,體內的精、氣、神、意志、真靈、元神,魂魄,都消耗到了極限中的極限。
你們不懂。
這是純粹的水磨功夫,與實力的高低強弱無關。
無論是誰來,都必須用極爲漫長的光陰,以及非常恰當的修爲、實力,死磨硬泡。
就好像鍛造神兵一樣,一錘太重,可能會打斷胚胎,倘若太輕,又沒有效果。
想要用這種方法磨死一位無量存在,其實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遠遠不如一拳打死他簡單。
因爲無量自己可以走,可以逃,不可能守在一個地位,讓你活生生耗死!
唉~
這也是位人物啊,儘管我見過類似的蓋代英雄,可他畢竟是無量。
留一分力,一絲元神,就可保自己不死。
何苦做到這個地步......”
盤軒說完,少司命已經泣不成聲,鐵棠也失神地看着眼前雙眼緊閉的偉岸肉身。
“沒有任何辦法麼?”
“人皇臨走之前,說她有復活師尊的可能。”鐵棠不甘。
“她?”盤軒打量了少司命一會,默默搖頭:“沒道理,一位寂滅,即便她也是正統開闢者,但也不可能復活一位無量。
差距太大了,我都無法形容!”
“我與我父血脈相連,是否有一絲可能?”少司命啜泣道。
“父女麼......倒是增加了一點點機會,但還是遠遠不夠啊。”
盤軒乾脆掏出了諸世錄,一頁一頁開始翻看起來。
兩人在一旁無聲地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
“啪~”
盤軒合上了諸世錄,眉頭緊皺。
他看了看少司命,又看了看鐵棠,最終打出一層禁制,隔離了少司命。
“有難處?”鐵棠看出了不妥。
“是一種可能,未必能做到,但我想先知道一件事。”
“你說。”
“我聽你說過她的故事,也好奇大尊王這等人物,爲何要封印自己的女兒。
我想......理應是與她的正統之祕有關吧?
我要知道她的這個隱祕!”
“這……………”鐵棠犯起了難。
“知道這個,你就有把握復活我師尊?”
盤軒默然頷首:“有可能!”
“你自己問她吧。”
盤軒也不糾結,直接打破禁制,走到了少司命身邊。
只一息。
便見少司命一愣,隨後眼神變得堅決,默默道出了自身之祕。
等到盤軒迴歸,竟又打出了禁制,隔絕了少司命。
鐵棠不禁皺起眉頭:“事無不可對人言,他不僅是我師尊,更是少司命的父親。
有什麼不可以讓她知道的?”
盤軒冷笑道:“我怕待會你知道以後,阻止她的就是你,而不是我了!”
鐵棠心中湧現濃濃的不妙之感。
“不論前輩你做出什麼決定,你不悔,我亦無怨!”人皇的話語猶在耳畔。
“說!”鐵棠沒有猶豫。
“斡旋造化,逆改不了大尊王被消耗殆盡的內蘊。但世間萬物,沒有絕對。
死到盡頭可爲生,死得太乾淨了,可能也是一種不乾淨。
你知曉神風的至強手段麼?”
“與神鳳有關?涅?麼?”鐵棠有些不解。
“神鳳一族,就是極盡的生,也是極盡的死,它們的涅?之法極其厲害,可謂是世間至強的法門之一。”
盤軒說到這裏,頓了一下,又道:“但你可能並不知曉,以生生不息的涅?之力,聞名於世的神鳳一族。
卻有一個毀滅世界的滅世之炎!”
鐵棠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神鳳九祕,天哭!”
當年在涅?天內,他也曾經得到過部分九祕,而神鳳第九之祕天哭,卻是落到了柳香香手上。
他也曾經問過柳香香,天哭的作用是什麼,知曉這一祕的真正含義。
“你知道就好!”"
“極盡的生,讓神風擁有了掀起滅世之力的種子,這就是生死之道的轉換。’
“難道說......”鐵棠彷彿想到了什麼,後背一瞬間就溼透了。
盤軒平靜說道:“大尊王已經死了,用任何生之力,都不可能將他救活。
唯一的可能......
就是極盡的死之力!
而要復活一位無量的死之力,至少也得是滅世起步!
換句話說。
在如今的時代,你想要帶來這種滅世之力,只有一個辦法!
讓那些無量存在都難以插手改變,逆轉現狀的辦法……………
只有大破滅災劫!!!
或許。
這也是當年大尊王封印她的原因吧。
可能這位......早已預見了這一幕!”
鐵棠冷汗淋漓,渾身竟然緊張得有些發抖。
他從沒想到,要復活自己師尊的代價,竟然是要以大破滅災劫的力量,來催化死到盡頭的生!
換言之。
想要復活大尊王,便要將當世陷入大破滅災劫!
而大破滅災劫,一直以來是所有知曉內幕的超脫,都在儘可能避免出現的情況。
這個災劫不可敵!
一旦大破滅災劫出現,滅世只是時間問題,不存在任何改變的可能。
各方都在維持的局面,很難很難打破,除非自己拼了性命,得罪當世所有人,儘可能斬殺超脫至尊。
將超脫的數量,降到無法抵消大破滅災劫的數量。
這有可能做到麼?
自己又願意去做麼?
這些問題,只是在鐵棠腦海一閃即逝,因爲他根本無需考慮。
除了降低超脫至尊的數量,還有一個辦法。
少司命!
這位被封印了數十萬年的‘未來正統,以她的正統之祕,一人之力,就可引來大破滅災劫。
代價。
就是獻上她自身的性命!
鐵棠全部明白了。
爲何後世的人皇,會開闢出那種連絕世天驕都很難入門的恐怖正統?
爲何人皇要讓自己這位前輩做決定?
*1......
爲何自己這個正統,沒能守護住自己的時代,留給了人皇一個那麼殘破的世界。
“一切......都是因爲大破滅災劫.......”鐵棠心中苦笑,酸楚難以言喻。
他一時根本無法做出任何決定。
理智與感性像是兩條遠古蠻龍,在意識海瘋狂衝撞。
倘若招來大破滅災劫,即便能夠復活大尊王,是否也違背了大尊王自身的初衷?
這位苦苦堅守了那麼久,連油盡燈枯都不願後退哪怕一步的先賢,願意看到他所守護的世界......即將陷入無盡的毀滅麼?
時間過去了很久。
在一旁等候的少司命,十分急切地想知道二人在交談什麼。
可是。
“不能告訴她………………”鐵棠儘可能平復心境,讓盤軒不要胡言亂語。
鐵棠很確定。
如果要以自己的性命爲代價去復活大尊王,少司命絕不會皺一下眉頭。
即便要讓整個世界都陷入毀滅,她也未必會有多少猶豫。
被封印了數十萬載。
遠古的一切都已隨風消逝,當世根本不是少司命的時代。
她的降誕,她的經歷,彷彿都是在爲了這一刻。
盤軒給鐵棠補了一刀:“如果當年,你沒有救她出來,或許......就不需要做出任何選擇了!”
“盤兄生前,也未必無所不知,至少我知道一件事,是他絕不可能知道的!”
鐵棠沒有答覆,反而說了莫名其妙的一番話。
“嗯?你還有其他辦法?”
“總歸得試一試!”
鐵棠目光堅定,暫時將大破滅災劫放到了一邊,而是將所有希望、所有信任,都給到了那位不曾真正逢面的老鄉。
“秦塵!”
“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