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都，桃園。
鐵棠站在八百丈高的東海荒神木前，伸手輕輕撫摸那蒼勁有力的樹幹。
他腦海中卻想起了之前那個破滅世界。
在那裏。
有一株與東海荒神木一模一樣的撐天神樹。
可那株神樹是何等之強大？
一顆顆超脫至尊的寂滅道果懸掛其上，一位位至強天尊守護身旁。
甚至。
就連無量存在，似乎也要依仗神樹庇佑！
命運神樹——
是鐵棠真正無法理解、無法知曉的事物。
簡單的用【強大】、【偉岸】、【不可思議】等等詞彙，根本無法描述那株神樹真實面貌的萬分之一。
“你……將來也會變成那樣麼？似乎……完全不可能啊！”鐵棠感嘆。
東海荒神木垂下一根枝條，輕輕在鐵棠後背拍打，像是幼童捶背。
眼前的神樹並沒有誕生靈智，只有簡單的靈慧，它並不理解鐵棠在說什麼、擔憂什麼。
“師尊，你終於回來了，之前到底發生了何事？”風成道與都詠歌、謝飛、葉秋霜、洪五趕來。
鐵棠轉過身，看着自己的五個徒弟，滿意地點點頭。
他將竅穴大道受損之事，簡單給他們說了一遍，隨後打出羅天界域，封天鎖地。
“爲師已經跟右相等人商議，準備推選你們師叔當選下任人皇，此事爾等不可透露給任何人知曉！”
風成道驚愕：“柳師叔？可她……”
都詠歌與謝飛都是神色怪異，他們兩個與風成道的想法相同，知曉他沒說出的話語是什麼。
柳香香……是女子之身，怎能擔任人皇？
反觀葉秋霜則截然不同，她顯得極爲欣喜，兩個粉拳高舉，振臂一揮：“師尊，這是真的嗎？”
看到鐵棠點頭，她忍不住歡呼起來。
“耶！”
“人族終於要誕生一位女皇了！”
洪五自始至終神色不變，只是提出了一個問題：“師尊，柳師叔勢單力薄，要從何做起？”
“我正要說此事！”
鐵棠右掌一探，其上浮現連綿景象，有亭臺樓閣，也有山川海嶽，正是以聖都朝歌爲中心，以及附近的疆域地域。
“而今世道混亂，人間疆域太大，沒人可以顧及到所有地域，是以我準備以聖都爲中心，打造一圈又一圈城池，庇護天下所有生民。
只是這件事……
在明面上，一定要由香香來完成，這樣她纔可以凝聚天下人心，真正登上人皇之位。
當然。
暗中我等必須全力相助，掃除一切障礙。
待會你們便聯繫桃園衆人，一起協助香香開闢第一個城池。
要注意。
所有需要人前顯聖、凝聚人心的舉動、措施，都得由香香出面去處理。
你們以及其他人，不可爲了爭鋒、顏面等因素，強行出頭。
一旦有了功績，一定要在坊間大力宣傳。
不過這種事……你們也好，香香也罷，估計都做不來。”
鐵棠說到這裏，沉吟片刻，突然問道：“文覺淺的轉世身，如今在何處？”
“他在桃園，不過顯得有些愚笨，修煉許久，也只是巫覡祕境，且性格木訥，不善言語，與前世性子截然不同。”
風成道照看整座桃園，幾乎掌控了每個人的情況。
“竟然有這種事？”鐵棠感到惋惜，看了洪五一眼，心想自己這個徒弟，可沒什麼太大變化。
“我與文兄也算有番交情，且讓我來助他一力。”
鐵棠伸出右臂，五指抖動，眼中神光爍爍。
驀然間。
他右掌一抓，彷彿探囊取物一般，隔空抓出一個人來。
只見此人長相與文覺淺有九成相似，唯獨那雙眼眸顯得渾濁、黯淡，不復之前的精靈。
而且這一世的文覺淺，已經步入了中年，修爲也極其低下，在場任意一人，打個噴嚏都能把他吹死。
陡然間來到一個不認識的地方，文覺淺立即抬頭，顯得有些驚恐、畏懼，待看到風成道，才稍微平靜一些。
鐵棠哈哈大笑，並沒有太多悲傷。
“文兄啊文兄，你也有今天。”
玩歸玩，鬧歸鬧，鐵棠辦起正事來，也絲毫不手軟。
他直接拉出文覺淺短小的因果網，將自身因果與其相連，又身入時光長河，將過往自己與文覺淺的遭遇臨摹記下，送入文覺淺意識海。
即便如此。
對於文覺淺來說，也不過是多了一些記憶，並不會對他有多少幫助。
真正要覺醒前世宿慧，恢復‘文覺淺’真身，還需要不可思議的造化。
鐵棠轉身，看向神樹一側閉關的女子：“冰瑤，給予我一分造化，這個因果記在他頭上。”
兩眼緊閉的風冰瑤沒有多說，紫府眉心飄出一朵白雲，晃晃悠悠落到鐵棠掌心。
“一分造化，再加上一縷永恆之力，以及我的三分氣運，這些事物，足以讓一位凡人脫胎換骨，擁有仙神之姿不止。
文兄，你可不要讓我失望！”
鐵棠豎起劍指，直直刺向自己眉心，食指、中指指尖，各自帶出了一絲金光、藍芒。
隨後加上風冰瑤的造化之力，全都被鐵棠送入了文覺淺眉心。
這一連串的變化，看得風成道五人眼花繚亂，哪怕以他們的修爲實力，其實也看不穿很多東西。
無論是造化之力，還是永恆氣息，亦或是氣運之力，都是最核心的隱祕，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鐵棠倒不藏私，一邊施法，一邊給自己徒弟講解。
“人，只能靠自己！”
“哪怕我給了他這麼多機緣，但他是否能夠做回前世的文覺淺，還是要看他自己。
洪五，接下來七天時間，便由你來看着他，倘若出現了什麼異常，你直接來找我。”
“是，師尊！”洪五點頭，直接將半夢半醒的文覺淺收入心竅之中。
他的修爲實力也與日俱增，早已煉到了滴血化域的境界，隨時可以演化洞天，收納一個人如喝水喫飯一般輕鬆。
葉秋霜好奇問道：“師尊，若是七日之後，他還未覺醒前世宿慧……又該如何？”
“倘若如此，說明他今世沒有這個緣法，便任由他平穩渡過餘生就是。”
有些事情無法強求，鐵棠也無法掌控一切，對於文覺淺的安排，只能到此爲止。
隨後他又看向五人：“成道，此行由你領頭，從旁協助，去找李清婉、何長生、仇正陽等人，以及方家的樂賢兄，讓他們負責暗中宣揚香香威勢。
如果期間文兄醒來，一切便交給他來處理。”
“師尊，我等明白，不過這等大事……難道師尊不參與麼？”風成道多少有些擔憂，畢竟沒有師尊兜底。
按照常理，至少可以分出一個化身，來出謀劃策。
“我暫時無暇顧及，且看我何時能夠超脫。”鐵棠道出了真相，引來五位徒弟喫驚的臉龐。
“師尊你要邁入超脫之境了麼？”
“這是遲早的事，沒什麼大驚小怪的，你們去吧。”
幾人雖有滿腹疑惑，但也沒有再問，在竊竊私語中騰雲駕霧離開。
安排人手照顧柳香香之後，鐵棠又去了一趟玉家，找到了玉玲瓏。
這位五萬年前的玲瓏仙子，經過麒麟赤炎的救治，已經能夠隨心如意掌控體內的麒麟血。
她的壽元大增，樣貌體態也有了驚天變化，重新回到了往昔的巔峯風華。
見到鐵棠前來，玉玲瓏不敢怠慢，上前就深深施了一禮道謝。
但鐵棠側身躲過，並沒有受禮。
“論起身份，你也算是我的嫂嫂，倒不必如此客氣。”
玉玲瓏臉色一紅，不知該如何面對，沉默不語。
“鐵某今日前來，只是爲了傳達十三哥留給你的話語。”
他將之前在破滅世界的經歷，挑一些能說的，以及南海十三郎最後的囑咐，如數告知。
“你如今在此安心修煉，儘可能邁入仙皇之境，我相信十三哥的能耐。
將來……你們二人未必沒有再度重逢的機會！”
“真的麼……”玉玲瓏淚眼婆娑看着鐵棠，眼眸中充斥希望。
鐵棠轉身離開，只留下兩個字。
“真的！”
他並沒有說出心中真實的感受，而是給玉玲瓏留了一份希望。
其實在他看來……那位驚才豔豔的濁世佳公子，以及那位英姿颯爽的狀元郎。
他們兩個的道路，或許已經走到了盡頭。
面對無量存在……
哪怕到瞭如今，鐵棠也想不到任何可能的抗衡辦法。
而且那個世界即將破滅，生存的空間都極爲有限，可以說連遁逃的可能性都極小。
最關鍵的是——
那個世界，都不知道是在哪個時代、哪個地域。
也許。
在如今的這個時間線，他們早已成爲了過去，一切都已經是定局。
鐵棠有千般無奈、萬般不捨，但也只能獨自承受。
再度回到桃園之後，他靜靜地東海荒神木的另一側坐下。
屏氣凝息，拂去所有念頭，將意念投入到了意識海之中。
此刻深藍閃爍的意識海，有三篇金色經文熠熠生輝，無數鬥大的金字橫空，構建了無法想象的篇章。
元始道經！
元始大道經！
以及出自玉佩，堪稱天下所有道統總綱的神祕經文。
鐵棠演化身軀，站在深藍之上，仰視這三篇至高典籍。
“我的超脫之道……會在你們之中麼？”
儘管這三篇經文，一個比一個來頭大，都可以稱作是至高、至強。
可它們最大的缺點……也是顯而易見。
無法參悟！
哪怕作爲正統開闢者，哪怕已經登臨仙皇九重天大圓滿，鐵棠依舊無法領悟任意一篇經文的真諦。
在遭遇過種種離奇、玄奇，甚至稱得上夢幻的經歷之後，鐵棠已經深刻明白一點。
僅僅依靠正統大道，在超脫這條路上，也只能走出有限距離。
似乎……
終點就在天尊！
可能是極其強大，乃至同境無敵的天尊。
但天尊，終究也只是天尊，始終不是無量，亦或更高，自然也稱不上無敵。
諸世錄上曾有記載，仙文大道的開闢者，在他那個時代，已然是橫推同境。
不過他要嘗試邁入無量，依舊要走歧路，要靠吞噬造化，才能去搏那無量之境。
即便如此，他還是失敗了！
還有江夔！
這位破滅世界最後的正統開闢者，已經獲得了足夠長的成長時間，甚至到了自身正統的末期。
可這位能夠輕易鎮壓天尊的存在，貌似也沒有成爲無量。
所以他最終失敗了，死後連頭顱都被砍下，掛在城牆上示威。
還有大燧，燧人氏！
還有真龍一族的來源，龍鎮！
乃至那位稱霸天下，逼得仙庭、地府都低眉俯首的人皇商凪。
這些蓋代無敵的正統開闢者，在他們出現的時代，最高的成就，似乎都侷限在天尊境。
唯一的例外。
只有大尊王！
想到自己的師尊，鐵棠心中也湧現了諸多疑惑。
按照少司命的說法，大約在六七十萬年前，大尊王的修爲實力，依舊還是天尊境。
儘管他無比強大，讓神尊宮、道尊殿都得讓步，可依舊不是無量存在。
那個時間段，即便有些誤差，可對於大尊王這位遠古時代降誕的人而言。
他開闢竅穴正統，也已經有了幾十萬年時間。
這麼長的時間，理應足夠大尊王走到竅穴大道的巔峯。
而那個巔峯，也止步於天尊。
至於大尊王到底是如何成爲無量存在，鐵棠到現在都沒有搞明白。
“從六七十萬前，到如今這個時間段，一定發生了某件事，或是某個契機，纔會讓師尊成爲無量。
僅憑正統大道……我覺得不可能！”
如何成爲無量，鐵棠並不知曉。
不過無量存在到底是什麼，他之前已經有了一些眉目。
“既然正統大道成不了無量，那你一定可以，你若可以……它們兩個，或許也可以？”
鐵棠抬頭看向三篇經文，喃喃自語。
正統大道，也只是出自玉佩神祕經文的某個篇章，而並非是經文的全部。
倘若部分篇章就能造就一位正統，那領悟全部經文，是不是很有可能成爲無量？
這是很簡單的推測。
除了神祕經文，另外兩篇元始道經，也有着天大來歷。
最關鍵之處——
在於這兩篇經文，有高達三成左右的篇幅，是完全相同的。
而出自玉佩的神祕經文，也有大約百分之一的篇章，與兩本道經相仿。
可以說。
三篇經文，都有相似之處，這是它們的共同點。
“難道說……從《元始道經》，亦或《元始大道經》之中，也能參悟出正統大道，或者是旁門道統麼？”
這個念頭一經浮現，鐵棠似乎想通了某個東西，卻如隔霧觀山，始終有些阻礙存在。
“先試試看吧，不藉助永恆氣息……我到底能領悟多少？”
鐵棠靜下心來，張口一吞，將所有金字吸入口中。
他來了一次真正的‘咬文嚼字’！
……
在鐵棠尋找自身超脫大道之際，人間各地也並沒有停止運轉。
竅穴大道一事平息後。
太莘、王亥、象奎三人，又重新匯聚到一起。
本來太莘原本的計劃，是要藉助王亥的殭屍大軍，以及象奎的妖族勢力，直接劍指朝歌，徹底瓦解大商最後的餘光。
不過鐵棠的突然出現，無疑讓她也停住了腳步，重新審時度勢。
還是那個縣衙，三人圍坐一處。
太莘率先開口：“鐵棠開闢正統，身爲聖尊，威望比仲虺、伊尹還要高了許多。
且他這次出關，似乎有意染指權勢，不再如過去那般睜一隻閉一隻眼。
我若揮師朝歌，恐遭他從中作梗。
一旦他心意決絕，只怕仲虺、伊尹兩個老骨頭也會被他說動，不得不出手。
王亥，你與鐵棠相熟，可有應對之策？”
“其實事情很奇怪，他已晉升仙皇大圓滿，且他沒有至尊限制，理應儘早邁入超脫，沒空理會這些權力鬥爭。”
象奎插嘴道：“他已經有了超脫戰力，是否超脫，可能對他而言也無所謂吧。
畢竟他還那麼年輕，有的是時間，有的是機會。”
太莘眉頭一挑，聽不得這些好話：“讓你們出謀劃策，不是讓你們吹噓鐵棠。
我還不知道他的實力？他的處境？要你們說？”
這般高高在上的姿態，讓王亥都有些不滿，不過他早就習慣了太莘的爲人。
沉思片刻。
王亥淡淡說道：“以我對他的瞭解，他絕不是不想邁入超脫，必定是遇到了瓶頸，或是某種阻礙，不得已纔會停下。”
“這不可能吧？”象奎驚疑：“他執掌現在正統，成爲超脫只是時間問題，絕不會是資質、修爲之類的關係。”
“沒錯！”
王亥點頭道：“不管鐵棠出於何種原因，有一點他的確很需要，就是時間！
太莘你想要佔據人間大義，成爲人族之皇，乃至人間之主，最大的依仗……或許就是時間了。”
“哦？此話怎講？”聽到這裏，太莘總算來了興趣。
王亥冷笑一聲，道出八個大字。
“搶佔先機，掠奪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