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戛然而止,雙方的魔藥素材提純都進入精細處理階段。
可以一心二用的兩人,不約而同進入了認真模式。
兩人處理藥材的桌案相距不過5米,彼此操作時的響動,魔力逸散帶來的波動,都容易對煉製產生影響。
這也算是比試的一環。
能排除干擾,心無旁騖完成煉製,對魔藥師是基礎。
威克作爲裁判最靠近兩人,他內斂魔力,生怕干擾了兩位天才的對決,進而影響後續的比試。
“哦?”
忽地,他凝視二人動作緊皺的眉頭舒緩了,有些玩味地輕喃了一聲。
薄荷,蕾妮,兩人提純魔藥釋放出的魔力十分微弱,彷彿約定好了互相剋制,不讓逸散的氣息影響到彼此。
魔藥煉製比試中,強大的魔藥師利用施法時的氣息強行影響對手,佔得先機,並不少見。
互不影響,純粹以魔藥質量一較高下,時至今日已是需要特地在規則制定階段明說的注意事項。
兩人都沒提,卻心有靈犀地選擇了同樣的處理方式。
魔藥師也是一份職業,光論職業道德,兩人與絕大多數不擇手段取勝的人,境界已經不在一個次元。
威克對魔藥只是略懂,今日受邀而來的顯貴卻不乏其他國度的魔藥學者。
外行人眼裏有些枯燥的煉製流程,他們看得津津有味,注意力一直在蕾妮身上。
成名已久,安納最負盛名的全能魔法天才。
而天才的思路,往往別具一格,近觀煉製的機會殊爲難得。
瞧瞧這藥液凝練的速度。
看看這寫意無比的元素提純技巧。
手指翻飛間,素材中提取的藥液精華如龍游半空,從一個水晶杯,飄逸至另一個水晶杯。
不是炫技,是妙到毫巔的掌控力體現。
成名已久的魔藥師們口中嘖嘖聲不斷。
蕾妮如洶湧澎湃的巨浪,令曾自詡時代弄潮兒的他們,渺小如一縷微不足道的水花。
即便再不願意承認,看到她從容淡定,毫無失誤地處理一系列素材,也難免有自己的人生活到狗身上的挫敗感。
也難怪曾有人說過,不要輕易與天才同臺,那璀璨的光會灼傷每一個企圖仰視他的人。
抱着好奇的心態,不少人也把目光落在了她的對手身上。
星語者學院對外描述的薄荷小有天資,勉強能與蕾妮在魔藥上抗衡,就桀驁不馴頂撞老師,又造成嚴重的魔法事故。
也許只有狂傲自大,無知無畏的人,才能無視蕾妮的氣場,提出挑戰吧。
與蕾妮不同,薄荷選擇的素材中包含一枚拳頭大小的魔物核心。
作爲部分魔物掌握力量的器官,其殘餘魔力不容小覷。
高階魔藥師一般將魔核視作催化劑,加速藥液融合反應。
蕾妮還在做提純準備,薄荷這麼快就到這一步了嗎?
這可是魔藥煉製準備階段的最後一步啊。
“喂喂喂,她要幹什麼?”
懂行的魔藥師一片譁然。
只見薄荷雙手元素之力翻湧,火與冰猛擊魔核。
劇烈元素碰撞令魔核內部的魔力來不及泄露,就崩解爲晶瑩的粉末,落入她準備好的水晶杯中。
也不見任何準備,薄荷晃盪着先前提取,尚未提純的藥液,一股腦倒入充滿魔核粉末的杯中。
有魔藥師驚得站了起來。
“素材這不全都浪費了嗎!”
“不去除雜質,魔藥成品能喝?”
“她就不怕素材中蘊含的魔力煉製途中大噴發嗎?”
驚詫,困惑,交織在了一塊。
反應酷似你的化學老師看到,你拿酒精燈傾斜着點燃另一盞酒精燈。
原本寂靜的鬥獸場因他們而起波瀾。
尋常人大多是看不懂薄荷手法的,虛實邊界也不懂。
他們對薄荷煉藥的印象大抵是,她熟練給一羣奇形怪狀的異蟲素材去頭去尾,用藥杵搗碎,噼裏啪啦一頓亂攪亂燉,等第二天上線後,倉庫裏就多出了幾瓶好用的藥劑。
有幸參觀了一次煉製流程,衆人就開始了閉着眼睛當天黑的日常。
薄荷給魔藥你喝就完事了,別去細想它是怎麼煉出來的,反正她不會害大家。
艾蕾?維喫得滿嘴流油,但注意力從未離開過薄荷。
“給你們打個比方,墨魚,你烹飪雞蛋時,會把十分新鮮的雞蛋完完整整帶殼一起丟進盆裏攪拌嗎?”
這下理解了。
也難怪魔藥師們一副難以直視的彆扭反應,反正鍾澤墨聽了也有些血壓。
反觀蕾妮,有條不紊,一絲不苟地執行着魔藥煉製流程。
墜星海妖而來的大祭司就有專業人士,他們對蕾妮讚譽有加,十分欣賞她細緻與效率兼具的沉穩風格。
至於薄荷,他們目前的評價是......
有種粗獷的美感。
誰說海妖不會委婉,這不是挺會委婉嗎!
橘子茶聽明白了。
“蕾妮是學院派,薄荷是......肌肉派?”
學院派一絲不苟,嚴謹細緻。
肌肉派天馬行空,講究大力出奇蹟??當然她也確實出了不少奇蹟。
“嗯......不對!"
墜星海妖祭司忽然改口,就連一直眯着眼一心二用的艾蕾?維也忍不住凝視場地內。
薄荷往水晶杯中滴了些許晶瑩的液體,蓋上蓋子,雙手拿起......
狠狠搖晃!
力度堪比江禾逸小時候喝可樂前戰舞甩動。
看薄荷搖頭晃腦的模樣,下一秒帶着水晶杯一起街舞他們都信。
專業人士驚訝的點顯然與虛實邊界不同。
旁人只看到了薄荷怪異的操作,忍俊不禁想笑。
內行捂着頭,生怕素材反應出現異樣,薄荷現場業。
只有最頂級的魔法師才能意識到問題所在......怎麼搖着搖着,水晶杯裏不斷有魔力霧逃逸而出?
這是煉藥還是做法?
“她這麼做不會是在......去雜質吧?”
“還能這麼幹?"
生命遠比人悠久的海妖祭司已經讓眉頭的WIFI信號滿格。
整個海妖帶着“我看不懂但我大爲震撼”的微妙表情,身子也倚在了護欄上,聚精會神了起來。
不只是墜星海妖。
負責爲庫瑞恩講解魔藥對戰環節的安納皇家魔藥師,此時臉上也掛不住淡然之色,有些啞然。
能讓安納各路成名已久的魔藥師目瞪口呆,也算是在歷史上寫下濃墨重彩的一筆了。
蕾妮停了下來,目不轉睛看薄荷:“你這是......”
“去雜質。”
薄荷很驕傲,她喜歡看到蕾妮臉上訝異又困惑的表情。
太滿足啦!
“能做到?”蕾妮好奇。
薄荷只是笑着“哼哼”了兩聲,沒有繼續回答。
等她再度打開水晶杯,魔力牽引之下,黑灰兩色懸濁液升騰而起,落入早就準備好的另一個杯中,被薄荷嫌棄地推得遠遠。
剩下的乳黃與湛藍色藥液於水晶杯中涇渭分明,閃爍着晶瑩的光。
“她......她完成提純了?”
“藥液晶瑩無渾濁,共處同一容器卻不互相發生反應,這是已經完成煉製的全部預處理了。”
“怎麼做到的,像個傻子一樣舉着杯子亂甩就行?”
他們分明目不轉睛緊盯着,卻學不會一絲一毫?
這讓他們忍不住又揉了揉眼睛。
薄荷拿出火石,搭了個簡易的火塘,把水晶杯置於其上,一邊攪拌,一邊咕嘟。
隨着時間推移,藥劑逐漸呈現淺紫色,薄荷不知道加入了什麼,又攪拌了一會,這才變成符合人們印象中,魔力恢復藥劑應該是藍的刻板印象。
薄荷舉手示意:“煉製完畢。
“什麼?”
激動的人不在少數。
薄荷的煉製過程在他們眼中和孩子過家家玩烹飪遊戲無異。
就這麼瞎搞一氣,就得出了一瓶魔藥,簡直天方夜譚!
隔壁認真走魔藥流程的蕾妮才走完藥液融合這一步,即將開始煉製。
沙漏也纔過去了三分之一。
蕾妮倒是沒有被分神,繼續專心致志自己的作品,觀景臺上,格利安家已經有了騷動。
“她是在詐蕾妮!”
“分明煉製了一個亂七八糟的藥劑,卻想着逼迫蕾妮出現失誤比爛!”
蕾妮媽媽雙手握緊欄杆,聲音都在顫抖。
威克作爲裁判之一,帶隊入場。
他禮貌地提醒薄荷:“時間還充足,你真的確定提交魔藥?”
“煉都煉完了,不提交幹什麼?”
薄荷很隨意的語氣讓幾位裁判面面相覷着接過了魔藥。
她也沒有離場,而是回到位置上,目不轉睛欣賞着蕾妮的學院派煉製手法。
雖然沒有自我改良,但蕾妮的效率是薄荷所見最高的,甚至比學院的一些導師強。
“我就說那羣老不死該死一死!”
沙漏過半後不久,蕾妮的藥劑也出爐了。
兩瓶魔藥放置於桌案上,靜待着裁判近前品鑑。
組成魔藥試煉裁判關的陣容十分豪華,安納各個國度,部族有名的十餘位魔藥大師悉數現身,檢驗後輩的成果。
鏡心、庫瑞恩、格利安家的代表,也來到了場內,親口品味。
一枚枚儲存魔力的水晶球放置被女僕運至現場,爲求最大限度體會魔藥奧妙,每個人都會提前排空魔力。
庫瑞恩捏着手中的小杯,對着衆人邀杯:“那麼,我們先共飲薄荷這份。”
說着,一飲而盡。
清清涼涼,一道寒意順着喉嚨直入腹中。
魔力乾涸會讓極度渴望魔力的魔法師渾身燥熱,心煩意燥,這份恰如薄荷其物的清涼無疑能爲服用者提供一絲清明。
少頃,無事發生。
庫瑞恩已經替薄荷緊張之際,身體如乾癟海綿落入水中,瞬間充盈。
容納魔力的身體容器不由自主地吸收着周圍的魔力,形成高階法師可以觀測的渦旋。
眨眼間,每個裁判魔力都充盈了。
不僅如此,他們竟隱約感覺,對魔力的吸收與過濾,變得更效率。
庫瑞恩這些粗通魔藥的人反應倒還好,專精魔藥的大師們望着杯中藥液,一個個神情複雜。
看看薄荷,又看看藥劑,欲言又止。
學院派堅不可摧的煉藥認知,被奇怪的東西,生生鑿出了一道縫隙。
獄卒哥打趣:“這反應,不會是道心破碎吧?”
蕾妮望了薄荷一眼,走近裁判:“能給我來一杯嗎?”
作爲今日主角,她的要求被滿足了。
一飲而盡,感受體內蓬勃欲出,如淵似海的魔力,蕾妮緩緩睜開眼。
“我輸了。”
?格利安家驚掉下巴。
薄荷倒也是個直性子,她自顧自倒了一杯蕾妮的魔藥,咂摸着嘴。
“嗯,確實差點意思,你的魔藥不夠有活力啊,死氣沉沉的。”
即便蕾妮認輸,正常的流程也是要走的。
在場衆人品鑑過後,發現薄荷的評價意外貼切。
一個人的魔藥服用後,體內魔力已是翻江倒海,噴薄欲出,恨不能化身龍吸水捲走周遭的能量。
一個人的魔藥,雖能快速補充體內魔力,卻少了那股讓人躁動,躍躍欲試的澎湃。
蕾妮的母親直呼不可能。
一個角落裏冒出來的野法師,用着讓人啼笑皆非的煉製手法,怎麼可能打敗蕾妮無懈可擊,毫無失誤的煉藥技藝。
同樣直呼不可能的還有懂行的魔藥師。
道心破碎的何止是裁判中的高人,他們只覺得自己過往的努力被薄荷一腳踩成了粉末,又用力的碾了碾。
魔藥煉製何時變成瞭如此隨性,敷衍的?
接受事實的人也有。
“風格迥異,煉藥技巧別具一格,卻又出類拔萃,這樣的人......星語者學院,居然不要?”
“安納能人異士太多了,看不上薄荷嗎?”
“不是薄荷自己退學的嗎?”
“醒醒,星語者的人對外說‘魔藥事故,羞愧退學,你真的全信啊。”
勝負已分,庫瑞恩親口宣佈了第一局勝利由薄荷取得。
經雙方洽談,第二局定爲藥性破壞。
雙方各自制一份魔藥,互相瓦解對方魔藥的藥性。
在兩人離場各自恢復魔力時,作爲裁判的一衆魔藥學者好奇地追問道。
“你的魔藥煉製手法,師從何人?”
薄荷眨了眨眼睛:“自學啊。”
沉默了一會,有人問:“那你退出星語者學院,其實是因爲,他們教不了你想要的知識?”
這可問到薄荷的心坎上了。
她冷哼道:“導師嫉賢能,我跟着他能學到什麼好?”
虛實邊界都樂壞了。
對的對的,就這麼說!
剷除學閥的難度又變小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