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對寂靜領人是特殊的。

代理領主,史無前例地將在城堡不遠處的廣場親自主持法庭。

前任領主時期被無視的控訴都將端上岸桌。

寂靜領的人想不起上一次在公衆場合見到領主是什麼時候,他們僅能通過增加減少的衛隊感知到城堡內存在一個臃腫可憎的靈魂在操縱着領地內的事物,模糊而抽象。

不少人都設想過,或許沒有他,換一隻雞呆在那,都會更好?

比起看不見摸不着的前領主,坐在廣場舞臺上的江禾逸離他們更近。

由於執政官受命於領主,而前領主異常擬人,上行下效,效率驚人地低下,許多控訴案件竟然堆積了3,4年之久。

江禾逸他們篩了好半天,才找到了一些容易切入解決的典型。

一份文書被薯條挑出,由一名嗓門很大,中氣十足的巨魔衛隊成員誦讀??識字的巨魔,實屬少見。

名叫喬尼的20歲青年1年前突然體衰暴斃,妻子凱娜對外說法是突發惡疾,喬尼家裏人卻始終認爲事有蹊蹺,堅持要求查驗屍體,得到的結果卻是一罈骨灰。

執政官給出的理由是,害怕惡性瘟疫。

喬尼家人都是普通的農民,無從分辨真假,本已相信,但凱娜忽然變得富有卻讓他們起了疑心。

案件雙方都是本地人,找來並不困難。

江禾逸沒有走常規流程讓雙方進行陳述,而是緩緩站起身。

這個動作吸引了所有圍觀領民的目光,他們不由自主地隨着江禾逸移動,注意到了身着銀白色長袍的橘子茶。

“這是喚靈師,擅長與靈體溝通。”

銀白,是教派常用服飾配色,信教氛圍濃郁的寂靜領自然而然地向着橘子茶行禮。

他又走向戴面具的獄卒哥。

“這是死靈法師,他能呼喚逝者,也能控制人的靈魂。”

????地議論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死靈法師的聲望負數,因此江禾逸補充了一句。

“但它被我擊敗,利用卷軸控制着。”

驚歎聲此起彼伏。

江禾逸走下廣場中央的舞臺,來到低垂着頭的凱娜身旁。

“雖然我對你的辯訴沒有興趣,喚靈師與死靈法師的技法,能還原出事件真相。

“但......我給你一次不浪費大家時間的機會。”

“你的丈夫,真的是暴斃嗎?”

凱娜猛地抬頭。

她的身子在抖,視線觸及江禾逸瞬間觸電般想要移開。

她想說話,但江禾逸搶先開口了。

“說真話與說假話的代價截然不同,我建議你深思熟慮。’

凱娜食指交織於胸前,臉上已無血色。

“說!”

不遠處鍾澤墨一聲厲喝,震得凱娜當即跪在了地上。

心理防線崩塌的她一五一十交代了向流浪商人購買魔藥下毒的經過。

至於原因,是他的丈夫喬尼外出打獵時,偶然發現了幾位冒險者與魔物同歸於盡。

雖然不通魔力,但常年協助本地冒險者協會工作,他能辨認出哪些是昂貴的素材,應該如何處理。

將魔物屍體處理乾淨,埋藏好後,他很聰明地沒有碰冒險者身上的裝備,只取了幾枚魔力水晶。

喬尼回家後很興奮地與她分享了這個喜訊,並且展示了魔力水晶。

在得知剩下的魔物素材能讓他們從老舊的北城,搬到治安更好,靠近領主的東城,甚至搬去其他大城邦後,凱娜十分開心。

她滿懷希望地等待着喬尼變賣魔物素材,卻被喬尼一拖再拖。

“親愛的,太早變賣,禁不住有心人聯想,這會讓我們陷入危險。”

“我會找離開領地的流浪商人變賣水晶,這能讓我們滋潤地過一段時間了,請你再忍耐忍耐。

日復一日,足足拖延了兩個月時間,喬尼都還是這幅說詞,凱娜心生怨憤,邪念驟起。

確認了埋藏地點確有素材後,她用魔力水晶換來了魔藥,稀釋,持續喂服喬尼。

又將家裏的錢幣打包送給了執政官,換來了袒護。

凱娜震驚於,自己那不加修飾,坦白至極的描述。

彷彿有一股力量,引導着她訴說出完整的真相。

喬尼的哥哥已經在安撫兩位白髮蒼蒼的老人,他們悲愴地嚎哭,跪地叩首懇求領主給予喬尼一個公道。

凱娜敘述時帶着哭腔的聲音無法勾起圍觀者一絲一毫的同情,廣場已是羣情激奮。

“處死她!”

“不,燒死她!”

“這是個惡魔!”

不遠處,袒護凱娜的執政官不斷地擦拭着汗珠,思考着接下來該如何應對領主的怒火。

江禾逸拍了拍手,壓下沸騰的吶喊聲。

“在凱娜之前,我想先處理一個更爲重要的犯人。”

鍾澤墨、獄卒哥,一左一右,艱難的架住還有些恍惚的執政官,用力推倒在江禾逸跟前。

大約猜到什麼的執政官汗如雨下,胖乎乎的身子抖起來,泛起陣陣漣漪。

“我,我只是,被矇蔽了!”

“是這個女人,是她告訴我,喬尼的家人在勒索,希望我能夠提供些許庇護!”

江禾逸冷漠地注視着他:“這些都不重要。”

執政官嗅到了死亡的氣息,他掙扎着想要站起身,江禾逸手中“倏”地亮起短刀。

如豬玀般肥胖的他堪堪站起,喉頸便恰到好處地出現在了刀刃揮動的軌跡上。

一潑鮮血如圓月般潑灑向四周,在地上勾勒出一道鮮豔的弧線。

執政官抽插着倒地,用手捂着喉嚨,試圖以魔法自救。

江禾逸讓開一步,獄卒哥一個箭步上前。

“【靈體控制】!"

爲了更符合大衆認知的死靈法師,他刻意用低沉,陰冷的聲線喊出了技能名字。

詭異的綠色絲線從手中延伸,穿透執政官的軀體,一團圓滾滾的靈體破體而出。

他茫然地回望,注視着因爲靈魂離體,從傷口處汨汨流出的鮮血,驚恐地尖嘯。

獄卒哥拿出亡靈御使者權杖,一棒搗碎執政官的頭顱,徹底斷絕生機,同時伸手一捏,將掌控於手中的靈體一併湮滅。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廣場上帶着孩子的家長匆忙遮掩住他們的眼睛。

吞嚥唾沫的聲音清晰可聞。

來之前,他們只是好奇於新領主是個什麼樣的人,不曾想會見到如此血腥的畫面。

領主當衆,親手處決領地執政官,對不少人的世界觀衝擊巨大。

走南闖北的行商們驚愕得難以言語,這樣的奇景,放在整個帝國,都是少有的。

凱娜被當場宣判絞刑,衛隊成員爲她戴上頭套,沒有擇期,立即執行。

她的哭訴引不來任何人的同情,在所有人的咒罵聲中,她成爲了絞刑架上晃盪的屍體。

短短一瞬,兩個判罰,兩份處刑,兩條人命,其中一人還是領主親自動手裁決。

驚人的高效讓民衆們看向江禾逸時,目光中都帶着些許灼熱。

與看不見摸不着,遙控豬玀剝削他們的前領主,眼前的人,渾身上下都閃爍着迷人的光輝。

衛隊成員來到江禾逸近前單膝跪下,彙報了挖掘結果。

喬尼埋藏之物確認來自6階魔物,已經是邁向高階魔物序列的高價值素材。

這樣的貨物貿貿然出手,確實容易引來覬覦,凱娜在殺死喬尼後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並未完全挖掘出,而是分批次倒賣。

如果沒有江禾逸介入,再過一兩次,她真的能搬離寂靜領。

江禾逸拿着魔物素材,當場叫賣,吸引商人競價。

商人們都有些不知所措,現場血未乾,領主本人就踩在執政官的血液之上,就......開始拍賣了?

逐利的本性還是驅使着他們競拍,不一會,所有的素材全部售出,現場交割。

而錢財,江禾逸當衆發給了喬尼一家。

喬尼白髮蒼蒼的老父親跪着抱住了江禾逸的腿,親吻他的腳面,流下了感激的熱淚。

在場衆人也山呼海嘯般讚美着江禾逸的美德與公正。

扮演領主很自然的江禾逸唯獨過不了這一關。

看着一位上了年歲的老人跪在身前,他幾度想要伸手去攙扶。

可想到在這種環境下,攙扶老人可能會適得其反,他只能強忍着,板着臉,用威嚴而嚴肅進行僞裝。

還得是薯條,看出了江禾逸的糾結,以騎士身份近前提起喬尼的老父親。

兩人對視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

有了喬尼一家的案例,後續的斷案十分輕鬆。

親眼見證死靈法師動手,那操縱靈體的手段足以讓不通魔法的普通人膽戰心驚,奉若神明。

被傳喚的人,心裏有鬼的,走在路上已經渾身癱軟,如同麪條,衛隊以架死豬的態勢往廣場上還沒洗掉的血上一推。

不用拷問,他們紛紛一五一十說了個底掉,哭喊着請求江禾逸的寬恕。

至於那些家長裏短的瑣事,被傳喚的雙方,紛紛表示已經達成和解,不勞領主大人操心。

短短一下午,被選中的疑難案件審理完畢。

現場處死人數,29人。

絞刑:26人。

火刑:3人

污衊良家女子與邪術師勾結,私用火刑致死。

江禾逸很公正地現場搭建火刑臺,親手點火送走了他們。

沒有人對此提出疑議,反而對以牙還牙,一報還一報的直白與暴力拍手叫絕。

無論在哪,惡有惡報,都是喜聞樂見的。

一天時間,江禾逸的名字傳街頭巷尾。

當場處刑執政官的橋段被酒館裏的冒險者眉飛色舞地來回講述,每個人都激動地漲紅了臉,好像自己纔是現場替代領主下死手的死靈法師。

“那位死靈法師的手段真厲害啊,你們看到執政官的靈體了嗎,那是被硬生生拽出體外受刑的。”

“執政官閣下......”

“醒醒,那可是被領主欽定的罪犯,你竟然還稱閣下?”

“呸呸呸,混蛋執政官可是5階唉,毫無抵抗地被奪走靈魂,死靈法師到底是多麼強大的存在?”

“提醒你們,領主大人可是說過,死靈法師是他的手下敗將,且被卷軸控製爲奴隸的。”

“嘶,我們的領主大人,竟然是7階甚至之上的水準?”

“不是代理領主嗎?怎麼都稱呼爲領主了?”

有人不着調地糾正,卻引來酒館裏衆人的一致鄙夷。

“閉上你的嘴!”

“不會說話可以喝酒,沉默!”

“難道你不希望這樣的人,成爲真正的領主嗎?”

“他可太酷了,但願帝國審判庭來人能認可他的能力。”

“不好說,前領主絕嗣對王都的爵士們是好事,無法繼承,意味着他們能堂堂正正地,把奇怪的人塞到寂靜領斂財,他們在別的領地就這麼幹過。”

話音剛落,酒館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曾經,寂靜領的人,往來的冒險者與行商,是不會公開討論領主的。

前任領主是個廢物,是豬玀,是人渣,是吸血的囊蟲,這一點人盡皆知。

討論一個沒有下降空間的劣等種是純粹的浪費時間。

寂靜領的人也習慣了生活在這樣的統治之下,他們沒有選擇的權利,只能被壓迫。

前任領主的突然暴斃,送來了江禾逸。

一個代理領主,敢冒風險立刻更改稅制。

爲了保證秩序,清空了原本的衛隊,組建新的衛隊。

新的衛隊紀律嚴明,從不騷擾商販,索取賄賂,他們公平地向到來此處的每一個商人提供者基本的安保服務。

遇到惡性犯罪事件,敢打敢衝,已經有不止一個人看到衛隊成員沿街追逐走私違禁藥物的販子,刺刀見紅,血流如注。

寂靜領人從未見過這樣的衛隊成員,他們每一個都像是打了雞血,煥然一新。

平日裏遇到這類暴力事件往往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今卻一副唯恐落後於人的瘋勁,前後反差過大。

結合今日領主當衆斬殺執政官,民衆們逐漸願意相信,新領主有着獨一無二的魅力,能讓一羣散漫自由的冒險者,心甘情願爲他驅馳,奉獻出生命。

不僅如此,這位領主居然親自爲寂靜領的子民主持公道。

“或許,就連神明也看不下去我們的悲慘,派來了一位聖人,賜予我們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