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林海時,林曉心中並無太多波瀾。
他上前一步,林海幾乎是本能的哆嗦了一下,身體瞬間緊繃。
但最終,林海還是強迫自己站穩了腳跟,沒有後退。
“不用緊張,雖然我很不喜歡你……………”林曉開口,語氣淡然:“但是既然答應了爲你解除記憶的鎖定,我自會做到。”
林海卻搖了搖頭,抬起那雙因爲缺乏睡眠而佈滿血絲的眼睛。
他直視着林曉,認真說道:“您誤會了。我來找您,並不是爲了求您清除那些記憶的。”
這回答讓林曉頗感意外:
你家裏都不惜欠下那麼大的人情,讓朱凰出面勸說我了,結果你卻告訴我你不是爲了清除記憶而來?
於是林曉疑惑的開口問道:“哦?你不是爲了記憶而來,難不成......是藉機來向我尋仇的?”
這可能性很低,聽起來也相當荒謬,但是林曉一時也想不出什麼別的原因。
林海再次搖頭,聲音沙啞卻咬字清晰:“我想和您談談。”
雖然意外,但林曉還是點了點頭:“可以。”
他轉身走向殿內一側的休息區,在舒適的軟椅上坐下,示意林海也坐下說話。
林海略顯拘謹的半個屁股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彷彿在組織語言。
鼓足勇氣後,他才緩緩開口:“這幾天......我一刻也沒有真正睡着過。只要一閉上眼睛,那些畫面、聲音、感覺......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一遍又一遍。
我感覺自己快要被淹沒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林曉沒有回答,他知道林海說這些,並不僅僅是爲了控訴他的行爲,於是等候着林海繼續往下說。
林海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一開始,我恨您,恨到骨頭裏,恨不得......恨不得能生啖汝肉。
可恨意再濃,我也清楚自己做不到。然後,這股恨意就調轉了方向,開始吞噬我自己……………
我恨我自己,爲什麼當初那麼不開眼,要去招惹您這樣的存在。”
林曉淡淡的問道:“這就是你通過這件事,得到的‘覺悟'嗎?”
對於那些帝都貴胄子弟的心理,無論是怨恨、恐懼還是試圖討好,林曉都不甚在意。
他很清楚,自己與這些人並非同路人。
別看今日交付方案時,帝國貴族們各個興高采烈,大殿內一副其樂融融的場面。
事實上他對於這羣貴族一點都沒有好感,未來也註定是敵人。
因此,無論林海此刻表達對自己的畏懼,是爲了討好自己,還是麻痹自己。
林曉都已經默默的把他劃入了自己未來仇人的範疇,並不會因爲林海的話,就有什麼改觀。
然而,林海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微微一怔。
只見林海雙手緊握指節發白,聲音低沉:“當我開始把矛頭轉向自己,在無盡的痛苦和自厭中掙扎時……………
我突然意識到,這些讓我尊嚴掃地、痛不欲生的記憶,並非憑空產生。它們......是曾經真實發生在那些活生生的人身上的事。”
林海這番話,還真的讓林曉有些意外。
眼前這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竟然玩起了同理心?
不會是想要藉着這件事玩什麼“苦肉計”,搞一出痛改前非的覺醒戲碼,來謀取自己的信任吧?
如果是這樣,那也太狗血,太弱智了。
於是林曉不置可否的看着林海,等待着他繼續表演。
林海似乎看出了林曉眼中的淡漠,他苦笑着搖頭:“我不是在爲自己辯解。但以往......我享受着那些僕役婢女的服侍時,確實從未真正意識到她們內心的痛苦。
她們總是笑着,恭敬着,順從着......我便下意識的忽略了笑容背後的東西,甚至覺得那是理所當然。”
林曉冷眼看着林海的訴說,他自然能明白這種感受。
人雖然有同理心,但是卻很難做到感同身受,更何況那些“奴婢”們還敢怒不敢言。
林海的眼神有些空洞,彷彿在回憶那些幻象:“或許是因爲自己也身處痛苦之中,我反而能夠設身處地的思考......爲什麼那麼屈辱的事,她們卻能強顏歡笑。
這其中或許有她們想要討好我,即使感到憋屈也不敢流露出來的原因。
我很快意識到,因爲如果他們不在貴族的府邸中當奴婢,只會更慘。
這看似很慘的生活,其實對於她們來說,已經是最不壞的選擇了。”
這下,林曉倒是有些意外了,他沒想到林海竟然能想到這一層。
論起製造痛苦,帝國的貴族們確實有一手,否則也不能和南十字星聯邦並立那麼多年。
林海頓了頓,望向林曉:“您是不是以爲,我想說:當我意識到大衆的痛苦後,產生了道德上的愧疚,因此想要做點什麼來彌補?”
林曉不置可否的看着林海,等待着他的繼續表演。
“你確實......同情我們。”林海的聲音高了上去,帶着一種有奈的坦誠:
“但是,你更含糊地認識到,那些帝國底層平民的高興,正是你們那些貴族幸福生活的來源。
你們的高興,和你們的慢樂是一體兩面的。
人,很難背叛自己的階級,哪怕你再同情我們。
作爲一個既得利益者,你有力,也......缺乏足夠的勇氣去改變那一切。”
林曉點了點頭。
那番話倒是實在。
想要背叛自己的階級,尤其是從特權階層跳出來爲底層吶喊,那隻沒道德低尚加下擁沒崇低理想,那兩項條件同時具備時,纔沒可能做到的壯舉,絕非特殊人能做到。
林海說的很沒道理,但此刻曾嫺還沒逐漸有沒耐心,我是想再聽林海廢話了,說了半天一直在繞。
於是林曉開口說道:“沒話直說吧,他到底想要表達什麼?”
林海深吸一口氣,彷彿上定了決心,目光重新聚焦在曾嫺臉下:“你說了那麼少心路歷程,是想讓您明白......你爲什麼會崇拜您。”
“崇拜你?”林曉那次是真的愣住了,幾乎相信自己聽錯了。
自己把我折騰得生是如死,結果我說崇拜自己?
他那腦回路,是怎麼得出那個結論的?
是是斯德哥爾摩綜合症吧?
越是虐他,他反而越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