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神祇,乃是以香火爲根基,以衆生願力爲血肉,凝聚天地靈氣而成的特殊存在。
他們雖非是先天神靈,亦不是天庭、人間王朝敕封,但卻同樣擁有超凡脫俗的力量,甚至在某些方面,比之真正的仙神也不遑多讓...
嬴政目光在那兩尊金剛力士身上略一停頓,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審視。二人筋骨虯結,金光覆體,眉心一點硃砂如血未乾,赫然是以八部天龍之精魄、須彌山地脈之金髓煉就的護法神將——這等手筆,非西方教主親授不可爲。他未言語,只微微頷首,隨二人步入殿門。
殿內並非金碧輝煌的俗世富麗,反倒是一片澄澈空明。地面是整塊琉璃淨光所化,倒映穹頂三千佛國虛影,每一座佛國中皆有菩薩低眉、羅漢閉目、比丘誦經,梵音非自耳入,而是自心而生,綿綿不絕,直叩靈臺。嬴政步履沉穩,衣袍下襬拂過琉璃地面,竟未激起半分漣漪,彷彿他本就是這方天地之外的存在,連梵音亦自動避讓三寸。
“陛下此來,可是爲問劫數?”一道溫潤如玉的聲音自殿心傳來。
嬴政抬眼望去——並非金蓮寶座,亦非丈六金身,而是一株通體瑩白的菩提古樹盤踞大殿中央,枝葉舒展,每一片葉脈都流淌着淡淡金光,葉影婆娑間,一位僧人端坐於樹根盤繞的蒲團之上。他披一件素色袈裟,不染塵埃,面容清癯,雙目微闔,脣角含笑,手中捻着一枚菩提子,指節修長,不見老態,唯有眉宇間那一抹歷經萬劫而不改的慈悲,無聲鋪展如海。
正是西方教主,接引道人。
嬴政止步於菩提樹前三步之外,拱手,禮數週全卻不卑不亢:“嬴政拜見道人。”
接引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無瞳,唯有一片浩渺星河緩緩旋轉,彷彿容納諸天萬界生滅。他指尖輕彈菩提子,一聲清越脆響,殿中梵音驟然一寂,連琉璃地面倒映的三千佛國虛影也凝滯了一瞬。
“天帝既已登臨九重,卻未先赴瑤池,亦未召萬仙於凌霄,反一路穿雲破霧,拜我西方……”接引聲音平和,卻字字如鍾,“可見心中所憂者,非權柄之得失,實乃劫數之根源。”
嬴政坦然道:“道人慧眼如炬。朕所求者,非一時之安,乃三界百年、千年、萬年之續命之機。”
接引微微一笑,抬手虛按,一盞青蓮燈自虛空浮出,燈焰幽藍,搖曳不定,映照得他面容忽明忽暗:“劫起於心,落於勢,成於時。舊天帝之劫,因慾念太熾;新天帝之劫,恐在……信不足。”
“信?”嬴政眸光微動。
“信天命,信因果,信聖人,信衆生。”接引輕輕吹了一口氣,那青蓮燈焰倏然暴漲,竟在焰心幻化出一副景象——
人間,長安城外十裏驛道,黃沙漫卷,一輛素帷馬車緩緩駛過。車簾微掀,露出半張少年側臉,眉目清朗,神情倦怠,腰間懸着一柄青鋒劍鞘,劍柄纏着褪色紅綢。他抬頭望天,似有所感,目光穿過層層雲靄,直抵大羅天深處。
嬴政瞳孔驟然一縮。
接引的聲音隨之響起:“他已啓程。西行之路,看似取經,實則……是應劫之始。”
嬴政默然良久,才緩緩開口:“道人既知此人,可知其來歷?”
“他本是東土一介凡人,卻承了‘大乘’二字之名;他身無半點神通,卻踏着無數佛門高僧、天庭戰將、妖王魔尊的屍骨前行;他手中無經,心中卻自有真經;他口中唸佛,腳下卻步步踏碎舊規。”接引指尖輕點燈焰,那少年影像頓時消散,唯餘燈火幽幽,“此子非佛非道非儒,亦非妖非魔非仙。他是‘變數’,是‘裂隙’,更是……你與那位司法天神之間,唯一能彼此妥協的活楔子。”
嬴政神色不動,心底卻如驚濤拍岸。
變數?裂隙?活楔子?
他早知西行一事牽涉甚廣,卻未曾料到,那位看似孱弱的取經人,竟是天道棋局中一枚早已被聖人暗中推至棋盤中央的活子!
“道人之意,是勸朕順其自然?”嬴政沉聲問。
接引搖頭,袖袍輕拂,青蓮燈焰忽轉赤紅,焰中浮現另一幅圖景——灌江口,二郎真君獨坐山巔,三尖兩刃刀橫於膝上,額間天眼閉合,身旁哮天犬伏地低吠,遠處雲海翻湧,隱隱透出七十二道金光,那是七十二洞妖王跪伏於山腳,靜候號令。
“司法天神不出灌江口,非是退讓,而是在等。”接引目光如古井深潭,“等那人走過流沙河,等那人踏進火焰山,等那人叩開靈山山門……更等你,親自走下凌霄寶殿,走到他面前,說一句——‘此事,朕與你同擔’。”
嬴政喉結微動,未言。
接引卻已起身,素色袈裟無風自動,菩提古樹簌簌搖落萬千金葉,每一片葉上皆顯一行小字,如《金剛經》《涅槃經》《法華經》之要義,卻又似非經非咒,乃是純粹的天道律令。
“天帝,請收下此葉。”他拈起一片最亮的金葉,遞向嬴政,“此非賜福,亦非許諾,只是……一紙契約。”
嬴政伸手接過,金葉觸掌即融,化作一道溫熱氣流直入識海,剎那間,無數玄奧符文如星河流轉,最終凝成八字:
**“佛不渡劫,劫自渡佛。”**
嬴政呼吸一頓,心頭轟然震顫。
此八字,竟與女媧娘娘所賜玉符中隱現的道韻遙相呼應!——原來聖人之間,早已默契無聲,以劫爲棋,以人作子,而他這新天帝,竟非執棋者,而是……棋盤本身!
“多謝道人點化。”嬴政深深一揖,再起身時,眸中已無半分猶疑,唯有一片沉靜如淵,“朕明白了。”
接引頷首,復又坐下,菩提古樹光影重疊,梵音再起,溫柔而不可抗拒:“去吧。蘭亭茶會三日之後,書聖邀約甲子神,欲拉攏舊日門閥共謀天權——此事,你當知曉。”
嬴政腳步一頓,回眸:“道人也知此事?”
“書聖之筆,可寫天下文章,卻寫不盡人心幽微;程寶之謀,可算百年利害,卻算不出一念之變。”接引閉目,聲音漸低,“你若真想破局,不必拆局,只需……將那場茶會,變成一場‘講經’。”
“講經?”
“對。講一部無人敢講、無人能講、更無人願講的經。”接引脣角笑意加深,似悲似憫,“《西遊記》。”
嬴政渾身一震,彷彿被雷霆擊中。
《西遊記》?那分明是下界坊間流傳的野史話本,粗鄙俚俗,荒誕不經!怎可登天界雅堂,作正統經義?
可就在他心念翻湧之際,識海中金葉所化八字驟然灼燙——
**佛不渡劫,劫自渡佛。**
剎那間,一道電光劈開迷障:所謂西遊,從來不是取經,而是……渡劫!渡天庭之劫,渡佛門之劫,渡闡教截教之劫,渡人族氣運之劫,乃至……渡那高高在上的聖人之劫!
程寶以爲自己在拉攏門閥、爭奪權柄;王羲之以爲自己在借勢而起、重掌天權;司法天神閉門不出,靜待時機;而他自己一路拜聖,只爲求一破劫之法……
可真正破劫之鑰,竟藏在一本被所有人視作戲言的話本之中!
“朕……受教了。”嬴政躬身再拜,這一次,腰彎得極低,極沉。
接引不再言語,只輕輕一拂袖,殿門無聲洞開,金光自外湧入,鋪展成一條通往天界的歸途。
嬴政轉身而出,足踏金光,身形漸遠。身後,菩提古樹沙沙作響,萬千金葉飄落,其中一枚悄然沒入琉璃地面,化作一道細微裂痕,蜿蜒如龍,直指東方。
與此同時,凌霄寶殿深處,一道微不可察的紫氣悄然瀰漫,自殿柱縫隙中滲出,如蛛網般蔓延至整個天庭中樞。那些奉命值守的天兵天將,目光略過紫氣時,眼底皆閃過一絲茫然,隨即恢復如常,彷彿從未察覺異樣。
而在灌江口山頂,二郎真君忽睜天眼,金光爆射三千裏,直刺大羅天方向。哮天犬猛然昂首長嘯,聲震雲霄,嘯音未落,七十二洞妖王齊齊叩首,額頭撞地之聲如悶雷滾動。
真君收迴天眼,指尖輕撫三尖兩刃刀刃,低聲自語:“……講經?好啊。那便看看,誰纔是真正的‘經師’。”
同一時刻,蘭亭深處,王羲之擱下狼毫,宣紙上那座臨江高臺已然繪畢。臺下雲海翻騰,臺上棋盤空寂,唯有一枚黑子孤懸於天元之位,墨色濃重,彷彿能吸盡所有光線。
他身旁年輕女子望着那枚黑子,指尖微顫:“郎君,這子……下得太早了。”
王羲之負手立於窗前,竹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聲音輕緩如風:“不早。有人已替我們,把這枚子……提前落下了。”
窗外,一陣疾風掠過,捲起滿庭竹葉,簌簌如雨。
風過處,一枚枯葉悄然墜入硯池,墨汁翻湧,竟在池面浮現出一行細小硃砂字跡,歪斜稚拙,卻清晰可辨:
**“東勝神洲,花果山水簾洞,齊天大聖孫悟空,駕到。”**
王羲之垂眸,久久未語。
硯池墨色漸深,那行硃砂字跡緩緩暈染開來,最終化作一道猩紅血線,蜿蜒爬出硯池,沿着案幾邊緣,悄無聲息地滲入地板縫隙,消失不見。
而此刻,下界東勝神洲,一座陡峭山峯之巔,巨石崩裂,煙塵沖天。
煙塵散盡,一隻毛茸茸的猴爪破石而出,五指張開,迎向初升朝陽。
爪心之中,一枚金箍熠熠生輝,內裏刻着細若遊絲的八個古篆——
**“佛不渡劫,劫自渡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