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城之事......”
顧正南的話沒說完，但陳平安卻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此前北山大關，論道相敘，顧正南曾代顧家提出了一個方案，問詢過陳平安的意見，讓顧傾城以貴妾之儀，重續婚約。
...
碧靈山巔，雲海翻湧如沸，日輪初升，金芒潑灑在青玉階上，映得整座祖殿通體生輝。可這煌煌天光之下，卻浮動着一層揮之不去的肅殺寒意。
姬清羽獨自立於祖殿後山“歸寂崖”前，素白襦裙被山風撕扯得獵獵作響，髮間一支青玉簪已斷去半截，斷口處沁着暗紅血漬——那是昨夜傳承大典散場後，她強壓神魂震盪、硬接三道反噬氣機時咬碎舌尖所濺。她未拭，任那血痕蜿蜒至下頜，在晨光裏凝成一道將墜未墜的硃砂痣。
身後十步，易老負手而立，灰袍寬袖垂落如鐵鑄，雙目微闔，呼吸幾不可聞。他身側三尺之地，空氣微微扭曲，似有無形重壓碾過青石，石面竟無聲龜裂，蛛網般的紋路悄然蔓延。
“郡王。”易老忽然開口，聲如古鐘輕叩，無波無瀾，“您今日若踏出此崖一步，便再無人能替您承下第一道劫。”
姬清羽未回頭，只將右手緩緩抬起，攤開於胸前。掌心之上，一縷淡金色氣流正緩緩盤旋，細若遊絲，卻隱隱勾連天穹——那是人道氣運初凝之相，尚未入籍宗正，尚未授印，卻已因昨夜大典中碧蒼郡王臨終一指、以殘魂爲引強行敕封，提前烙下血脈印記。氣運初生，脆弱如紙，稍有外力觸碰，便會崩散潰滅，屆時非但郡王位名不正言不順，更將反噬本源，神魂潰解，十年之內必成枯骨。
“易老……”她聲音極輕，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他最後……有沒有提過‘赤螭’？”
易老眼皮微掀，眸中寒光一閃即逝，彷彿有萬載玄冰在瞳底驟然炸裂：“郡王遺命，唯三事：守宗廟、續香火、鎮東陵。赤螭二字，自先祖封疆起，便禁入碧蒼卷宗，違者剝皮剜目，沉屍血池。老奴侍奉郡王府七百二十三年，從未聽郡王親口吐露此名。”
姬清羽指尖一顫，那縷金氣險些渙散。她深吸一口氣，山風灌入肺腑，帶着鐵鏽與腐葉混雜的腥氣——那是昨夜血戰殘留的痕跡，至今未散。
她忽然轉身，目光直刺易老雙眼：“那麼，昨夜闖入祖陵地宮的那人……是誰？”
易老沉默。山風驟停。
半晌，他緩緩抬手，右掌翻轉，掌心向上。一滴血珠憑空浮現，懸於三寸虛空，殷紅如墨，內裏卻有九道金線交織遊走，宛如活物。血珠表面倒映出模糊影像：幽暗地宮，青銅巨門轟然洞開，一道黑影踏着碎裂的陣紋緩步而入，背影瘦削，披一件洗得發白的靛青舊袍，袍角繡着半片枯荷——正是陳平安昨日觀禮時所着服飾。
“陳平安。”易老吐出四字，音如刀鋒刮過鐵砧，“明面修爲，大宗師巔峯，神魂波動卻隱含天人境三重以上的凝練度。昨夜子時三刻，他獨闖地宮，破‘九曜鎖龍陣’第三重，取走鎮宮之寶‘玄冥骨盞’。盞中所盛，非丹非藥，乃先祖姬烈親手封印的‘赤螭殘魄’。”
姬清羽瞳孔驟縮。玄冥骨盞！那分明是祖陵最深處、連郡王嫡系都不得擅入的禁地聖器！傳說中，此盞由上古玄冥巨獸脊骨雕琢而成，內蘊陰煞本源，可鎮萬邪，亦可飼魔！
“他……爲何要取？”她聲音發緊。
“不知。”易老掌心血珠倏然爆開，化作點點星火消散，“但老奴親眼所見，他取盞之後，並未離開。反而在地宮最底層‘斷淵窟’停留半個時辰。窟中石壁，刻有三百六十五道劍痕——皆爲先祖姬烈所留，每一劍，皆對應一門失傳絕學。而昨夜，陳平安以指代劍，在第七十三道劍痕旁，添了一筆。”
姬清羽心頭劇震：“第七十三道？那是……《燃髓九變》的起手式！此功需以自身精血爲引，每煉一變，焚燬一脈經絡，九變圓滿，肉身盡成焦炭，唯餘一縷真靈不滅，方可涅槃重生！此功早已失傳，連郡王府密檔都只存殘篇！”
“不錯。”易老目光如電，“他添的那一筆，正是《燃髓九變》第一變‘焚脈引’的完整運勁圖譜。線條流暢，力透石髓，絕非臨摹，而是……徹悟。”
姬清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鮮血滲出，卻渾然不覺。她忽然想起昨夜大典尾聲，陳平安離席時，曾對她遙遙頷首。那時她只當是尋常禮節，此刻回想，他脣角微揚的弧度，竟與斷淵窟石壁上那一筆劍痕的收鋒走勢……一模一樣。
“他究竟……是誰？”她喃喃道。
易老未答，只緩緩攤開左手。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銅錢，方孔圓邊，銅綠斑駁，正面鑄“長生”二字，背面卻是一條盤踞的赤色螭龍，龍睛處嵌着兩粒微不可察的猩紅沙粒——正是碧蒼郡王府世代供奉、卻從不示人的“赤螭錢”。
“此錢，本該隨郡王一同入殮。”易老聲音低沉如悶雷滾動，“昨夜棺槨閉合前一刻，它自行飛出，落於陳平安袖中。老奴出手攔截，卻被他袖中一道劍氣所阻。那劍氣……”他頓了頓，喉結微動，“與先祖姬烈留於斷淵窟的第七十三道劍痕，同出一源。”
姬清羽渾身血液似被凍住。先祖姬烈！那位八千年前橫掃四境、以一己之力鎮壓七十二魔窟、最終坐化於碧靈山巔的初代郡王！傳說中，他座下有一騎，名曰“赤螭”，通體赤焰，口吐焚天之息，踏雲可裂蒼穹，飲血則吞日月。後來赤螭爲護主隕落，姬烈悲慟，剖其心煉成赤螭錢，又以自身骨血爲引，將殘魄封入玄冥骨盞，鎮於地宮最深。
所以……陳平安取走的，不是什麼祕寶，而是先祖坐騎的最後一絲真靈？
他要復活赤螭？還是……他根本就是赤螭轉世？
念頭剛起，姬清羽猛地搖頭。荒謬！赤螭乃上古神獸，早已超脫生死輪迴，怎可能轉世爲人？更何況，陳平安身上，毫無半分神獸威壓，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近乎完美的“凡俗感”。彷彿他天生就該站在那裏，穿着那件舊袍，喝着粗茶，笑着與人寒暄——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平凡得讓人忽略其下潛藏的驚濤駭浪。
“郡王。”易老忽然單膝跪地，灰袍鋪展如雲，“老奴請命，即刻啓程，追回玄冥骨盞。”
姬清羽沉默良久，忽然抬手，輕輕拂過自己左腕內側。那裏皮膚之下，隱約浮現出一枚青色印記，形如蜷曲的幼螭，正隨着她的心跳微微搏動。
“不必。”她聲音平靜下來，卻比方纔更冷，“讓他帶走。”
易老抬頭，眼中首次掠過一絲驚疑。
“赤螭殘魄既已甦醒，便不可能再被封印。”姬清羽望向遠處雲海翻湧之處，目光銳利如刀，“真正的劫，從來不在地宮，而在人心。昨夜他若想殺我，易老，您攔得住嗎？”
易老喉頭一哽，竟無法作答。昨夜地宮之中，他確曾與陳平安對峙三息。那三息裏，他周身七百二十處竅穴齊齊刺痛，彷彿有七百二十柄小劍懸於皮膜之外，只待對方心念一動，便萬箭穿心。而對方，甚至未曾真正看他一眼。
“他放過了我。”姬清羽收回手，指尖拂過腕上青螭印記，“也放過了碧蒼。他取盞，不是爲禍，而是……還債。”
“還債？”易老眉頭緊鎖。
“赤螭錢，是他給我的信物。”姬清羽脣角忽綻一絲極淡笑意，卻無半分暖意，“也是他給我設下的第一道考題。易老，您說，若我連這點膽量都沒有，如何執掌這萬里碧蒼？”
話音落，她足尖輕點，身影如一隻白鶴掠向雲海深處。素白衣袂翻飛間，腕上青螭印記驟然熾亮，一縷赤色毫光沖天而起，竟在雲層之上，勾勒出一頭若隱若現的赤色螭龍虛影，仰首長吟，聲震九霄！
易老仰首，灰白鬚發在激盪氣流中狂舞。他望着那赤螭虛影，久久未語，最終，只深深一揖，額頭抵上冰冷青石。
同一時刻，千裏之外，黑冥山脈深處。
陳平安盤坐於一處斷崖之上，膝上橫着一具殘破骨盞。盞內空空如也，唯餘一層薄薄灰燼，正隨着他指尖劃過的軌跡，緩緩凝聚、升騰，最終化作一條細如髮絲的赤色小龍，在他掌心盤旋遊弋，龍首微抬，似在嗅聞他氣息。
他閉目，神識沉入武道面板：
【宿主：陳平安】
【境界：大修·第三境·洞虛】（隱藏）
【明面境界：大宗師巔峯】
【當前經驗：987,654/1,000,000】
【可提升技能：《燃髓九變》（殘篇·第一變·焚脈引）→（推演中）】
【特殊提示：赤螭殘魄（活性：37%）已激活，綁定氣運節點：姬清羽（碧蒼郡王）】
【氣運聯動狀態：同步率73.2%——警告！同步率突破70%，宿主將承受‘共業反噬’風險】
陳平安緩緩睜開眼，眸底深處，一點赤芒一閃而逝。
他攤開左手，掌心靜靜躺着一枚銅錢——正是那枚赤螭錢。錢面“長生”二字，此刻正泛着幽微金光，與他眉心處一道幾乎不可見的豎痕遙相呼應。
“共業反噬麼……”他低聲自語，聲音散入山風，“那就來吧。”
他指尖輕彈，赤螭殘魄化作一縷紅煙，倏然沒入自己眉心豎痕之中。剎那間，識海翻江倒海，無數破碎畫面奔湧而至：八千年前的烽火狼煙，姬烈持劍立於屍山血海之巔的孤傲背影，赤螭焚天噬日的咆哮，以及……一道貫穿古今的、冰冷而熟悉的意志，正透過赤螭殘魄，緩緩甦醒。
那意志並未言語，卻在他識海深處，刻下八個血字：
**吾名赤螭，非汝坐騎。**
**汝借吾勢，吾借汝軀。**
**碧蒼將傾，乾坤待補。**
**長生之路，唯死方生。**
陳平安嘴角緩緩揚起。這一次，笑意終於抵達眼底。
他抬頭，望向碧靈山方向，雲海盡頭，隱約可見一道青色身影，正御風而來，衣袂翻飛如旗。
“姬清羽……”他輕聲念道，指尖在赤螭錢上緩緩摩挲，“你腕上那枚青螭印，可不是什麼血脈印記。”
“那是……我的契印。”
“八千年了。”他忽然低笑出聲，笑聲清越，卻讓整座黑冥山脈的飛鳥走獸同時噤聲，“該收租了。”
話音未落，他袖中滑出一柄短劍——非金非鐵，通體漆黑，劍脊上蝕刻着密密麻麻的細小符文，正隨着他心跳明滅閃爍。劍尖輕點虛空，一滴血珠憑空凝現，懸浮於劍尖三寸，血珠之中，赫然映出姬清羽立於歸寂崖前的清晰身影。
陳平安並指如劍，凌空疾書：
**契成。**
**債清。**
**局開。**
三字落畢，血珠轟然炸裂，化作漫天血雨，盡數沒入腳下斷崖岩層。剎那間，整座黑冥山脈的地脈嗡鳴震動，無數沉睡萬年的古老禁制被悄然喚醒，一道道隱晦卻磅礴的氣息，如冬眠甦醒的巨龍，自地底深處緩緩抬起頭來。
而遠在碧靈山巔的姬清羽，腕上青螭印記驟然滾燙，赤芒暴漲！她豁然回首，望向黑冥山脈方向，瞳孔深處，竟有一抹與陳平安眉心豎痕如出一轍的赤色毫光，一閃而逝。
山風嗚咽，雲海翻湧。
新王登基，舊劫未盡。
碧蒼的棋局，纔剛剛落下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