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夢雲天之下,陳平安周身覆焰,體魄暗金,身後一對金火羽翼,好似遮天之勢。
每一次振翅,都能掀起熾熱罡風,金焰搖曳。
“結束了。”
陳平安神情平靜,感受着白骨大修的氣息,消散寂滅在天地...
幽冥山脈深處,黑霧如墨,層層疊疊地翻湧着,彷彿活物般吞噬着光線與靈機。山風嗚咽,夾雜着若有若無的獸吼,時而低沉如雷,時而尖銳似刃,撕扯着神魂感知的邊界。
陳平安獨自立於一座斷崖之巔,青衫獵獵,長髮束於腦後,眉心微蹙,雙眸卻如古井映月,澄澈而深不可測。他未御風,亦未踏雲,只是靜靜站着,任山風拂面,任黑霧撲身——那霧氣一旦近身三尺,便如遇無形屏障,悄然分流、潰散,再難沾衣。
他剛從靜室中走出,引魂訣圓滿的餘韻尚在識海中流轉不息,似有千絲萬縷的魂光在經絡間遊走,每一次呼吸,都牽動着神魂最細微的震顫。這不是境界突破帶來的狂喜,而是一種……更沉、更冷、更鋒利的篤定。
他抬手,指尖一縷幽光浮現,非火非電,似虛似實,是引魂訣催至極境時自然衍生的“攝魂引線”。此線無形無質,卻可循神魂波動而動,如蛛網懸空,觸之即知其主心緒起伏、神魂強弱、甚至記憶烙印的鬆緊程度。
“若藏劍未死,此刻當可一試。”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連風都未曾驚動。
但藏劍已死。那一戰之後,他的屍身被鎮撫司祕收,神魂湮滅,連殘念都未留下半分。引魂訣再玄,也難引無魂之軀。
可這世上,又豈止藏劍一人?
陳平安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翻湧的黑霧,瞳孔深處,一點銀芒倏然亮起——那是太虛御風步參悟至圓滿後,悄然衍生的“觀微之眼”,雖不及大修的洞虛神瞳,卻已能穿透三重霧障,窺見幽冥山脈深處幾處異常靈機波動。
一處在西南三百裏外的蝕骨谷,靈機紊亂,陰氣濃稠如漿,偶有血色漣漪盪開,似有古老封印正在鬆動;
一處在正北四百裏外的千骸林,枯木成陣,枝幹扭曲如爪,地面裂痕中滲出暗金色黏液,散發淡淡龍腥——那是上古妖龍隕落之地,血髓未枯,竟在黑霧滋養下悄然復甦;
而第三處……
他眸光一頓,落在東北方向,一道極淡、極細、幾乎被黑霧完全遮蔽的靈紋軌跡上。
那不是天然形成的靈機脈絡。
那是……人爲刻下的“鎖魂陣紋”。
紋路細密如蛛網,首尾隱於山石之間,橫跨七座山峯,隱隱構成一隻閉目盤踞的玄鳥之形。陣紋邊緣,還殘留着尚未徹底消散的鸞鳴餘韻——清越、空靈,卻又裹挾着不容侵犯的威壓。
鸞鳴宗。
陳平安嘴角微揚。
江若彤離去前的那一眼,並非隨意而爲。那一眼,是音律之道登峯造極者纔有的“心音留痕”,是將一絲心念隨音波潛藏於虛空,只待有緣人觸及,方能感知其意。
她沒說話,卻已說了千言萬語。
——蝕骨谷底,封印鬆動,內有古魔殘魂蟄伏,已開始侵蝕附近天人探子神智;
——千骸林中,龍髓異變,催生出一批“金鱗傀儡”,行動如電,悍不畏死,已有三名一境天人失聯;
——而那玄鳥鎖魂陣……是鸞鳴宗佈下的一道“引路符”,只爲引一人入局——
引他,陳平安,入幽冥最深處,那連天人都不敢輕易涉足的“忘川淵”。
忘川淵,不在北山州志,不在鎮撫司祕檔,甚至不在王朝千年輿圖之上。它是一處被天地法則主動抹去座標的禁忌之地,傳聞中,是紫眼魔君昔年煉製幻夢寶珠的最後一道爐火源頭,也是他與天羅聖女締結幻夢之契時,所借之力的真正根脈。
陳平安曾於鎮撫司殘卷中瞥見過隻言片語:“……淵不可測,夢不可溯,契成則命同,契毀則魂焚。”
當時他只覺荒誕。如今再思,卻脊背微涼。
幻夢之契,從來就不是單向束縛。它是雙向共生,是神魂層面的生死綁定。天羅聖女能在他夢中顯形,能借他神魂波動反哺自身修爲,甚至能在關鍵時刻,以幻夢爲橋,短暫幹涉現世——這一切,絕非幻夢寶珠單獨所能支撐。
必有源。
而那源,極可能就在忘川淵。
陳平安指尖幽光一閃,攝魂引線無聲延伸,沿着那玄鳥陣紋的末端,悄然探入黑霧深處。引線如游魚,在混沌靈機中穿行,忽而一顫,彷彿觸到了某種極其熟悉的氣息——
是幻夢寶珠的氣息。
但又不完全是。
那氣息裏,多了一種……沉睡的、古老的、帶着無盡悲憫與寂滅的韻律。
像是一曲未終的安魂調。
他心頭猛地一跳。
鸞鳴宗音律之道,本就脫胎於上古安魂祭禮,而安魂祭禮的終極源頭,正是忘川淵畔的“彼岸花海”。傳說中,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見。而其凋零時散逸的魂香,可撫平一切執念怨毒,亦可……喚醒一切沉眠神魂。
包括,一尊魔君的殘念。
陳平安收回引線,掌心幽光斂盡,神色卻愈發沉靜。
他忽然明白了江若彤那一眼的深意。
她不是在示好,也不是在試探。她是在遞刀——一把沒有刀柄、卻直指核心的刀。
鸞鳴宗知曉忘川淵的存在,甚至可能知曉更多。但他們無法親自踏入。音律之道至高處,需心念純粹,容不得半點魔念侵蝕。而忘川淵,正是天下魔念最濃、最駁雜之地。強行闖入,縱是江若彤這等觸及大修門檻的強者,亦有神魂崩解之危。
所以他們需要一個“容器”。
一個身負幻夢之契、早已與魔念共生、且戰力足以硬撼二境圓滿天人的容器。
一個……不會被忘川淵本能排斥的“鑰匙”。
陳平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氣息在脣邊凝成一線白霧,隨即被山風撕碎。
他轉身,足尖輕點斷崖,身形如一道青煙,倏然掠入黑霧之中。
沒有遁光,沒有法相,只有最純粹的速度與對地形的絕對掌控。太虛御風步在他腳下,已非身法,而是呼吸——一步踏出,山勢自動讓路;一步落下,霧氣自覺退避;三步之後,他已化作一道融入黑霧的虛影,連神識掃過,都只覺空無一物。
三百裏,對他而言,不過盞茶工夫。
蝕骨谷入口,兩座嶙峋巨石如獠牙般矗立,石面遍佈暗紅紋路,宛如乾涸的血痂。谷口瀰漫着一股甜膩的腐香,聞之令人昏沉欲嘔。三具身穿鎮撫司制式軟甲的屍體倒伏在地,頭顱完好,四肢卻詭異地扭曲摺疊,胸腔被破開,心臟不見蹤影,唯有一團團灰黑色的絮狀物在傷口處緩慢蠕動,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那是被古魔殘魂啃噬後,殘留的魂絮。
陳平安俯身,指尖一縷銀光探出,輕輕觸碰其中一具屍體的眉心。剎那間,他識海中驟然炸開一片混亂畫面——
血光、尖叫、無數張扭曲的人臉在眼前飛速閃過,最後定格在一尊盤坐於谷底深淵中的漆黑身影上。那身影沒有五官,唯有一張不斷開合的巨口,口中懸浮着一枚黯淡無光的紫色珠子,珠子表面,竟隱隱浮現出他自己的臉!
幻夢寶珠的投影!
陳平安猛地撤回神識,額角沁出一層細汗。僅僅一道殘魂印記,便能在他識海中強行投射幻象,且直指本源——這絕非尋常古魔殘魂所能爲。
是“守門人”。
紫眼魔君當年佈下的,最後一道守門人。
陳平安直起身,目光越過屍體,投向谷底深處那片翻湧的猩紅霧靄。他沒有立刻下去,而是從懷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拔開塞子,傾倒出三滴晶瑩剔透的液體。
液體落地即燃,化作三簇幽藍色火焰,無聲無息地籠罩住三具屍體。
火焰燃起的瞬間,那些灰黑色的魂絮如遭重擊,發出刺耳的尖嘯,瘋狂向後縮去,卻被火焰牢牢鎖在原地。不過數息,魂絮盡數焚盡,屍體表面浮現出一層薄薄的冰晶,隨即“咔嚓”一聲,寸寸龜裂,化爲齏粉,隨風而散。
這是他以青陽血煉法淬鍊出的“淨魂露”,專克陰穢魔念。雖不能驅除古魔本體,卻足以護住自身神魂不被殘念侵蝕。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步走入谷口。
黑霧驟然沸騰,無數道猩紅絲線從霧中激射而出,如活物般纏向他的四肢百骸!陳平安腳步未停,左手五指微張,掌心向上——
“七絕禁法·縛!”
七道無形禁環憑空浮現,套住七根最粗壯的猩紅絲線,絲線頓時僵直、顫抖,繼而寸寸崩斷!
崩斷的絲線並未消散,反而化作七點血光,倒飛而回,精準沒入谷底深處。
陳平安神色不變,腳下步伐卻陡然加快,身形在猩紅絲線的縫隙中穿梭如電,每一步踏出,都有一道太虛御風步的殘影留在原地,替他承受一道絲線的穿刺。殘影破碎,絲線隨之湮滅。
他並非要硬闖。
他在……引。
引那谷底沉睡的“守門人”,主動現身。
果然,當他踏上第七塊凸起的黑巖時,整個蝕骨谷的霧氣驟然向內坍縮,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谷底深淵中,那尊漆黑身影緩緩抬起了頭——
沒有臉。
但陳平安知道,它在“看”自己。
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轟然降臨,不是力量,而是……存在本身帶來的窒息感。彷彿整座幽冥山脈的重量,都壓在了他的脊樑之上。
陳平安終於停下腳步。
他緩緩抬頭,迎向那片虛無的“注視”,右手緩緩按在了腰間刀柄之上。
刀未出鞘。
但刀意已如九天銀河傾瀉,浩浩蕩蕩,衝散黑霧,直貫深淵!
“陳某,來取一樣東西。”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雷,在深淵中滾滾回蕩,“你若攔我……”
話音未落,深淵中那尊黑影的巨口,第一次,無聲地、緩緩地,咧開了一個橫貫天地的弧度。
不是獰笑。
是……歡迎。
陳平安眸光驟然銳利如刀。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
而此刻,在千裏之外的北山大關,鎮撫司密室內,於明龍正對着一面懸浮的青銅古鏡,鏡中映照的,正是蝕骨谷入口那三具被焚盡的屍體。
他臉色鐵青,手中酒杯已被捏成齏粉,卻渾然不覺。
“傳令!”他聲音嘶啞,帶着從未有過的凝重,“所有探子,即刻撤離蝕骨谷、千骸林、忘川淵三地!封鎖消息,違者……斬!”
鏡面微微晃動,映出他身後陰影中,一道白衣身影悄然浮現——江若彤不知何時已至,素手輕撫鏡面,鏡中景象瞬間切換,赫然是陳平安踏入谷口,刀意沖霄的那一幕。
她望着鏡中青衫身影,剪水秋眸中,第一次,泛起一絲極淡、卻極真切的……擔憂。
“於掌座,”她聲音清越如笛,“他不是去送死。”
“他是去……回家。”
鏡面幽光一閃,映出陳平安腰間佩刀刀鞘上,一道若隱若現的紫色紋路——那紋路,與幻夢寶珠表面的裂痕,嚴絲合縫。
於明龍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他忽然想起,七百年前,紫眼魔君橫空出世時,所持佩刀,名曰——
“歸墟”。
而陳平安的刀,至今無人知曉其名。
但此刻,答案已在風中。
陳平安踏進深淵的那一刻,整座幽冥山脈,所有黑霧,齊齊向他所在的方向,深深……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