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蘇悅的房間裏,陳璇看了一眼旁邊。
那裏除了蘇悅的牀之外還有一張。
“……你和寧檸住在一起?”
陳璇有些驚訝。
而蘇悅在先前哭過一場之後,很明顯情緒穩定了不少,所以面帶微笑:“嗯。”
她用僅剩下來的左手給陳璇泡了一杯茶,然後又給自己泡了一杯:“或許你不相信吧,但我和寧檸現在的關係其實並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差。”
“如果非要說,那就是……沒有辦法相依爲命的同鄉,這種感覺?”
是啊。
在新世界,恐怕只有寧檸和蘇悅兩個人纔算得上同伴吧。
雖然兩個人彼此傷害過,但再如何的深仇大恨隨着時間也會慢慢變淡。
更何況出去之後,她們又會恢復原樣,並且因爲彼此相伴的歲月而變得和睦吧。
“當然,那個女怪物在我變老之後總是嘲笑我長得又老又醜還斷了一隻手日常生活都不方便的事情我估計也忘不掉就是了。”
蘇悅用左手舉着茶杯,面帶恬淡微笑。
……應該會和睦吧?
陳璇有些摸不準了。
他也只能舉起茶杯用喝茶的動作掩飾自己的表情。
“對了,醫生。”
在他喝一口茶之後,蘇悅問道:“你是看到我在避難所留下的信了嗎?”
陳璇點點頭。
他說道:“我從槐舒……也就是你們口中的怪物那裏出來之後,就直接去了避難所。”
“我差點以爲沒有趕上,”他說道,“但好在,最後還算趕上了。”
蘇悅安靜地笑着。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茶杯:“如果沒趕上也沒關係,畢竟我們都因你而活,就算死了無非也就是把這條命還回去而已。”
雖然嘴上這麼說。
但此刻迴盪在陳璇耳邊的蘇悅的心聲卻完全不是這麼說的。
而陳璇也不是這麼想的。
“不論如何,”他斬釘截鐵地說道,“只要你們還活着,我就會來找你們。就像我說過,我來這裏是爲了必要之事!你們同樣是我必須要完成的事之一!”
或許過去不是如此。
但是當看到那白髮蒼蒼的蘇悅、就看到輪迴無數次的楊展之後,陳璇改變了主意。
這些隊友,這些願意苦等一線希望、甚至甘願犧牲自己的人,同樣是陳璇需要考慮的任務。
這句話讓蘇悅眼神恍惚了片刻。
好半天之後,她才幹澀地說道:“是,是嗎?謝……謝謝。”
她別過臉,像是不想讓陳璇看自己的表情。
但她那洶湧的心聲卻讓陳璇聽得一清二楚。
但至少在此刻,還是保護一下七十多歲的少女心,暫時裝作沒聽到吧。
陳璇在心裏想着。
兩個人的寒暄只有一會兒。
沒多久,陳璇就說道:“現在任務已經結束,你也能進入那道門回現實世界了。”
“回到現實世界,你在這裏受到的所有傷害都會恢復。當然,精神上的傷害是無法彌補的,所以你或許需要調節一下。”
陳璇總結了一下自己先前看到的那些參與者信息:“還有,回去之後永遠不要透露自己是參與者,也不要透露更多關於殘響空間的信息。”
說到這裏,他微微愣了一下。
因爲他突然意識到,有一點他忘記了。
那就是……爲什麼作爲資深者的姐姐,蘇欣透露了一些殘響空間的信息給蘇悅卻沒有死呢?
要知道蘇悅在來之前可是對於殘響空間有一些瞭解的。
再結合之前槐舒說的那些終結之地、以及李在雲的經歷。
要知道當時李在雲可是剛透露殘響空間就徹底失去所有存在記錄的。
可偏偏蘇欣透露了很多,卻還存在了很長一段時間。
想到這裏,陳璇腦海裏浮現一個猜測。
……蘇欣她,真的只是單純的資深者嗎?
“醫生?”
蘇悅的聲音打斷了陳璇的思考。
看着蘇悅那張擔憂的臉,陳璇抿了抿嘴。
“沒什麼,”他說道,“只是關於你姐姐的信息。”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蘇悅整個人都變得無比認真。
雖然在這個世界甘願爲了陳璇等待無望的七十年,但這不代表蘇悅已經放棄了尋找她的姐姐。
沉默片刻之後,陳璇說道:“你的姐姐在五年前消失了。”
“五年前,有一個史無前例的團隊作戰副本。幾乎有數十萬參與者被捲入其中。而你的姐姐,似乎也有出現過的傳聞。”
陳璇回憶着那些參與者的信息。
說起來有個反常識的事情就是,參與者的數量似乎並不算太多。
畢竟這也正常,除開或許存在的“最初篩選機制”,目前參與者幾乎等同於出現一個新的、就代表死掉一箇舊的,一加一減等於沒有增長。而這個時候如果還沒來得及選出新的,舊的就死了,那就等於減少一個。
所以能席捲幾十萬參與者的副本,確實算得上“史無前例”。
而有些參與槐舒這個世界的參與者獲得過部分關於那個大合作本的消息,尤其是蘇欣的消息。
【戰場上活躍的女孩】、【自稱有一個妹妹】、【完全想不起來,只記得好像很漂亮】。
以及決定性的,在某個參與者腦海裏模模糊糊的記憶裏出現過的背影。
雖然沒有正臉,但蘇悅記憶、和槐舒扮演裏都出現過蘇欣。
所以陳璇可以確定,參與者們口中的那個人就是蘇欣!
不過,在這裏同樣很奇怪。
蘇欣明明應該和李在雲一樣被完全清除了存在,可爲什麼……她又能在某個人記憶裏留下背影?
越是深入探究,陳璇就發現蘇欣這個人越神祕。
甚至於他有種預感。
蘇欣或許是那個離破解“清理”機制……最近的人之一!
“是嗎?”
蘇悅的表情越發振奮起來。
長久以來的搜索終於有了線索,這讓她精神一振。
“謝謝,謝謝你,醫生!”
接着兩個人又聊了很多。
聊天的過程中,蘇悅強調。
“絕對不要讓林小姐找到你。”
蘇悅凝視着陳璇,如此說道。
她認爲,此刻林念薇的執念已經達到了一個極其恐怖的程度。而且這份執念,毫無疑問是指向陳璇的。
爲了找到陳璇,林念薇甚至可能做出非常極端的事情來。
所以最好是不要讓兩個人碰面。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還不知道你活着。”
蘇悅說道:“至少在她知道你還活着之前,應該不至於太過瘋狂。”
陳璇對此沒有回答。
仍舊是預感。
但他覺得,他或許和林念薇註定要糾纏在一起。
重生和讀心,這兩個能力在某種程度上實在是太過契合。
而且林念薇如果不知道自己活着,真的會安穩嗎?
或許會吧。
但也可能是陷入新的瘋狂。
一個瘋狂的重生者……
陳璇掐斷了自己的思考。
那註定是要出去了之後再思考的東西。
他不再理會其他,而是繼續開始聊蘇悅的生活。
或許是因爲年紀大了,又或許是心情大起大落,現在終於放鬆了些。隨着越發深入地聊天、蘇悅就慢慢開始撐不住了。
她很快就歪過頭、安詳地睡過去。
陳璇靜靜地看着她的睡顏。
“這還是她第一次睡得這麼安穩。”
旁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仍舊那麼青春活力,聽起來完全不像是蘇悅那樣經過了歲月的洗禮。
這也正常。
畢竟對於“怪物”而言,七十年或許也不過是彈指一瞬的浪花。
陳璇感覺到自己被誰從背後抱住。
那個人的懷抱冰涼而柔軟,讓他忍不住想到第二天面對蜈蚣時,同樣是被如此擁抱着躲避了蜈蚣的襲擊。
“好久不見。”他再次輕聲說道。
“嗯。”
在他的身後,寧檸把頭埋進他的背裏,聲音有些沉悶:“我就知道你肯定會來的。”
陳璇背過身,用手輕輕撫摸寧檸的頭髮。
哪怕是過了七十年,寧檸看起來還是沒什麼變化,仍舊是曾經參與副本任務那時候的模樣。
“醫生你也一點沒變樣啊。”
寧檸仰着臉看陳璇。
然後突然笑了一聲:“這麼看是不是和蘇悅相比,我和你更配?”
這一刻,陳璇終於知道了那個胡亂教外面那個小女孩知識的是誰了。
他不輕不重地打了一下寧檸的腦袋。
“嘿嘿。”寧檸笑了笑,也沒有躲。
此刻的她比七十年前多了一分從容和成熟,如果說過去是爲了強撐而裝着成熟,那麼現在的她是真的能夠坦然面對這個世界。
“長大了啊。”陳璇說道。
寧檸沒有回答,只是繼續擁抱着陳璇。
兩個人就這麼抱了一會兒。
最後還是寧檸主動後退一步,然後看着蘇悅。
“她比我們誰都要辛苦,”她說道,“所以我想着,或許我必須要幫她。”
“而且說起來也挺愧疚的,可能因爲我是怪物,所以哪怕腿被她砍下來後面也能接上。但她的手就沒辦法了,因此生活有些不方便。”
說着,寧檸輕輕摸着蘇悅的額頭。
明明兩個人年紀相差很大,但相處氛圍看起來竟然像是一對姐妹。
……時間,真是奇妙的東西。
將蘇悅的頭髮編到一邊,寧檸突然開口:“醫生,我接下來會把蘇悅送回門那裏。”
她看着陳璇:“雖然想和你多聊一會兒,但蘇悅的身體已經很差了。她這麼脆弱,我擔心她可能下一秒就死掉。”
陳璇點點頭。
這的確是一個問題。
“所以,醫生。”
寧檸站起身,仰着頭看陳璇的臉。
她拉着陳璇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出去之後,請你一定要找到我。”
“現實世界的我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所以我會拼盡一切去找你。我希望你能夠來找我,不,我希望你能夠在我找到你之前先找到我。”
她輕聲說道:“拜託你了,醫生。”
陳璇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寧檸的眼神。
那雙一直以來都別無二致的,始終如一信任着他的雙眼。
“好,”陳璇點頭,“我會的。”
得到了回答之後的寧檸笑了。
“我就知道你會來的。”她再次說出了來到這裏時候的那句話。
只不過這一次的含義卻有了些許不同。
“那麼我們現實裏再見吧!”
說完,寧檸小心翼翼背起蘇悅,朝着陳璇揮了揮手。
“哦對了醫生。”
在走之前,她朝着陳璇大聲說道:“我聽說你很喜歡道具賽!等我回去我會先買一點的!”
……該死。
陳璇滿腦子黑線。
然後又忍不住笑出了聲。
在後面靜靜地看着蘇悅和寧檸的離開之後,他轉過身。
[要回去嗎?]
槐舒問道。
“不,”陳璇說道,“還有最後一個地方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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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大學總是那麼熱。
“聽人說最近會突破高溫預警,達到史無前例的四十二度哦!”
“真的假的?!也不知道最近是怎麼了,異常天氣怎麼那麼多!”
“該不會是哪個神發怒了吧?”
“因爲什麼發怒?不至於是戀人被搶走了吧?”
“哈哈哈哈!”
“……你有沒有感覺突然有點冷?。”
“……好像是有點。”
在喧鬧的教室裏,大學生一個人託着下巴聽旁邊朋友的打趣。
就在這個時候。
“袁仲!”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來:“有人找你!”
找我?
大學生愣了一秒鐘:“誰哦?”
朋友聽到這句話探頭:“該不會是你快要畢業了,班導看你學分還沒有攢夠所以要把你拉去訓話吧?”
“啊,不至於吧?!”大學生嚇了一跳,“學分而已,不至於這麼在意吧?!”
朋友哼了一聲:“我聽人說,最近因爲學分而死人的都有啊!”
因爲學分而死?
那也太蠢了吧?
大學生被朋友逗樂了。
他拉開椅子,然後笑着說道:“不過如果真的有地方能給我刷學分讓我畢業,我說不定還真會去哦!畢竟延畢那不就完了?”
“你平時天天逃課我看你活該延畢啊!還有別忘了,下節課要考試啊!”
在朋友的笑罵聲裏,大學生轉身走出教室。
他眼睛比較尖,一眼就看到一個人穿着風衣、雙手插兜背對着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看到那個人背影的一瞬間,大學生就覺得??就是那個人在找自己。
……好奇怪的熟悉感。
大學生愣了一下之後,快步走到那個人身邊。
“你好?”他探頭,“請問是您找我嗎?”
聞言,那個人終於轉過身。
他長得很帥。
這是袁仲的第一想法。
而且不知道爲什麼,這個人總給大學生一種很“冷硬”的第一印象。就像是歷經滄桑、見過了許多大世面,以至於哪怕不說話都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但依然還是那股奇怪的感覺。
就好像這個人身上凌厲的氣勢……不會影響到自己一樣。
“那個……”
大學生下意識開口:“我們之前見過嗎?”
既視感實在是太多了。
他真的覺得自己好像在什麼地方見到過這人一樣。
但不應該啊,這種氣質特別出衆的他看一眼就不會忘記,怎麼都不可能忘記纔對。
就在大學生疑惑的時候。
那個人終於開口了:“……你看起來過得還不錯。”
啊?
大學生愣了一秒鐘。
……這種濃濃的長輩感是怎麼回事?
“我和您,認識?”他試探性地問道。
那個人沒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用那雙平靜的眼睛看着大學生。
眼神有些恍惚,像是想到了什麼。
好半天之後,在大學生等得都快要有些不耐煩的時候。
那個怪傢伙才緩緩開口:“你有什麼願望嗎?”
願望?
大學生隨口說道:“我現在就希望我能趕緊賺夠學分畢業。”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那個人似乎笑了一下。
不過這個笑容轉瞬即逝。
“真的是……”怪人輕輕按了一下自己的右眼,像是在感嘆,“本質無論如何,都是不會改變的。”
真奇怪。
這個傢伙不管從哪個地方都讓人感覺很奇怪。
但更奇怪的,是自己的態度。
心裏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地發芽。
某種莫名的悸動,讓大學生幾乎是脫口而出:“那個!”
他盯着面前這個人的臉,聲音突然變小了:“您……是不是找錯人了?”
【其實我想問的是他記得我嗎?
但這麼問總覺得好奇怪啊?!】
內心裏有些懊惱。
但大學生還是強迫自己把喉嚨裏的話語改成找錯人。
怪人定定地看了他很久。
那個眼神讓大學生覺得莫名的熟悉、懷念。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確信沒有找錯,”怪人說道,“在這個世界上,你恐怕是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的人之一。”
留下這句話之後,怪人伸出手。
他從口袋裏面摸出一卷白紙。
大學生看得很清楚,那些白紙上面的字跡很潦草,似乎是誰在精神不穩定的時候寫下來的。
但這是要幹什麼?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那個怪人。
而怪人則是最後看了一眼面前的紙:“我本來是想要把這個交給你的,蘇悅雖然沒有說,但恐怕也希望你能看到這些東西。因爲這對於她而言,也是一種贖罪。”
“但我在看到你之後,覺得或許暫時忘記也是一個好事。如果有一天你能自己想起來,那就來世界正中心的森林之中找我吧。”
“那片森林對你是開放的。”怪人說道。
但,這不對啊。
那裏不是據說誰都進不去,有很奇怪的磁場嗎?
大學生搞不明白。
他發現自己今天搞不明白的事情越來越多了。
就在這個時候,上課鈴響了。
雖然還想繼續問問那個怪人一些事情,但大學生覺得還是上課重要。
“抱歉,”他指了指教室,“但我需要上課去了。而且下節課正好要考試,我現在很需要學分。所以……”
大學生試探地說着:“我就先走了?”
怪人沒有說話。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大學生轉身離開。
然後,就在大學生即將拉開門的瞬間。
“等一下!”
那個人突然開口。
這個聲音讓大學生僵在原地。
他疑惑地扭過頭。
結果只看到那個怪人咳嗽了一聲。
然後主動伸出手,幫大學生把教室門打開。
“……以後可以的話,儘量不要自己開門了。”怪人說道。
還是一如既往地奇怪發言。
大學生撇了撇嘴。
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轉身離開。
最後只留下怪人站在原地。
輕笑着把那捲白紙扔掉。
白紙上面的一行行字飄飛在空曠的庭院內。
有一張飄過教室,兜兜轉轉來到大學生的面前。
此時的大學生正在和同學聊天。
“剛剛是誰找你啊?”
大學生想了想,搖搖頭:“不知道,感覺是我認識的人、又像是認識我的人。”
但,總覺得有點奇怪。
是哪裏奇怪又說不上來。
在思考了片刻之後,大學生轉過頭。
他看到面前的那張白紙從窗戶外面飄過。
那張白紙上面的字和他此刻腦海中的想法幾乎一致。
在那一刻,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說道。
“【或許我真的不是主角吧】。”
他聳了聳肩,然後低下頭。
在老師發下來的試卷上面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袁仲”。
這是他的名字。
也是被誰所認可的名字。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