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周老七心意已決,媚嬪便不再假意勸阻,將頭埋在他懷中,哭得愈發柔弱:“周大哥,你對我真好。”
“後宮之中,只有你真心待我……”
她軟糯又帶着哭腔的聲音,像是一根羽毛,輕輕撩撥着周老七的心絃,讓他愈發堅定了動手的決心:“柔兒,你莫要再哭了,哭得多了傷身子。”
“等我幫你解決了這個麻煩,往後你再也不用被她擾得噩夢纏身,只管安安心心地做你的媚嬪娘娘。”
周老七本以爲,這番話能讓懷中的美人安心。
媚嬪卻哽咽道:“周大哥,我是擔心你……”
“冷宮雖說偏僻,可終究是皇宮禁地,巡夜的禁軍、守院的宮人那麼多。哪怕有一人撞見你行事,我們都將萬劫不復……”
“我是陛下的妃嬪,你是宮裏的侍衛,我們在一起本就是滿門抄斬的大罪,若再加上謀害冷宮廢妃的罪名……一旦事發,我們會連全屍都留不下……”
這番話字字泣血!
周老七心頭一緊,心中的熱血愈發洶湧!
他這輩子從未被人如此依賴,更沒被這般美人託付生死過,當下便攥緊拳頭重重起誓:“柔兒,你放心,天塌下來有我頂着!”
“若是真的事發,我會一人攬下所有罪責,就說我是因昔日在冷宮當差,與王灼華積怨已久,一時憤而殺之。”
“沒有人會把這件事跟你關聯到一起。”
“所有刑罰我一人承受,就算被碎屍萬段,我也絕不會吐露你的名字半個字,不會牽連你分毫!”
他要把所有退路堵死,一心護着懷中的心上人。
媚嬪怔怔地望着周老七,眼眶微紅,淚水再次滑落。
她輕輕抬手,撫上他粗糲的臉頰,指尖微微顫抖,受寵若驚道:“周大哥……”
“我莊雨柔何德何能,竟能得你如此傾心相待,爲我豁出性命。”
“後宮之中,人人都趨炎附勢,對我或是利用,或是輕視。唯有你真心待我,肯爲我不顧一切……”
聽着這番深情的話語,周老七情難自禁,心頭的燥熱再次翻湧。
他低頭覆上了媚嬪的脣,想再續方纔的溫存,可時間已經不早了……
若是再耽擱,他必定會被人發現。
周老七狠狠咬牙,強行壓下心底的悸動,不捨地輕撫着媚嬪的髮絲,低聲交代道:“柔兒,天快亮了,我必須走了。”
“你安心在鹹福宮等着,我辦妥此事,便會想辦法給你傳信。這幾日你莫要再爲這事憂心,一切有我!”
話音落下,他又戀戀不捨地看了媚嬪幾眼,終究是不敢多留。起身整理好身上的衣服,確認沒有留下半點痕跡,才輕手輕腳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周老七確認四周無人,翻身躍出窗外,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隨着窗戶輕輕合上,殿內恢復了寂靜,只剩下媚嬪獨自一人坐在牀上。
她方纔梨花帶雨,柔弱不堪的模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媚嬪緩緩抬起頭,原本盈滿淚水的眼眸,變得冰冷刺骨,脣角緩緩勾起一抹陰狠冷笑!
這步棋她走得險,卻是她唯一的出路。
此舉一來能借周老七的手,除掉王灼華。
那個在冷宮裏日日堵着她的門口叫罵,數次想要她性命的毒婦,終於要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二來,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王灼華縱然被貶爲庶人,打入冷宮,可她終究曾經是陛下的妃嬪,帝王的女人。
侍衛害人性命,乃是死罪,絕無任何轉圜的餘地。
周老七殺了王灼華,難逃一死!
屆時,自己不用沾染半分血跡,就能光明正大地除掉周老七這個甩不掉的包袱。
這個握着她在冷宮私通把柄的粗莽侍衛,夜夜糾纏她,讓她寢食難安的隱患,終將隨着王灼華的死,一同化爲塵土!
媚嬪當然知道,此事沒有萬全的把握……
她也無法確定,事發後周老七會不會把她供出來。
畢竟人心隔肚皮,誰也不知道一個將死之人,會在絕境中說出什麼話來。
可現在,媚嬪根本沒有別的選擇。
與其坐以待斃,等着私情敗露,被陛下賜死,不如放手賭一把。
用王灼華的命和周老七的死,掃清前路的障礙!
贏了,她便能徹底擺脫這個隱患,安安穩穩地做她的媚嬪娘娘,伺機重新博取陛下的寵愛。
就算輸了,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一死。
深宮如獵場,人心皆鬼蜮。
她莊雨柔既然能從冷宮裏爬出來,就絕不會再任人宰割!
從今往後,她只能靠自己。哪怕用盡心機,借刀殺人,也在喫人的後宮殺出一條生路!
……
辛者庫在皇宮的西北角,是大周後宮最卑賤、陰溼的角落。
只有犯了大錯的宮人,纔會被貶到這裏服苦役。他們的地位可比普通宮人低多了,人人都能踩上一腳。
無數宮奴佝僂着背,或扛運沉重木料,或捶打滿盆衣料,或研磨粗糲穀米。
所有人都神色麻木,連喘息都不敢大聲。
曾經風光無限的長春宮掌事大太監小蔡子,肩膀上佈滿了血泡,扛着半人高的楠木木料,一步一踉蹌地走在碎石路上。
低等太監服飾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他骨瘦如柴的身體上。肩頭的磨痕滲出血絲,跟木料的糙面摩擦,帶來一陣陣鑽心的疼痛……
可對小蔡子來說,皮肉之痛再烈,也抵不過心底翻湧恨意!
他這輩子都忘不了,是娘娘救了他的命!
後來他被調去長春宮,一路由娘娘提拔,成了掌事大太監,喫穿用度皆是上等,後宮誰不尊稱他一聲“蔡公公”?
娘娘待他恩重如山!
可如他敬之重之的娘娘,被廢去位份,貶爲庶人,強行押去拈華庵剃度出家,做了最下等的尼姑……
昔日端莊溫婉,珠翠環繞的貴妃,如今剃光青絲,受盡磋磨。連世家貴女最後的體面,都被碾得粉碎……
而他只能困在辛者庫做苦役,連去拈華庵看一眼娘孃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爲她分憂解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