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軒出關後,第一件事就是去陪伴秦月寒。
這些年來,秦月寒的失魂症,日漸加重,狀況愈發明顯。記憶持續衰退,認知愈發模糊,言行舉止不再沉穩溫婉,越來越像小孩子。
還好,秦月寒還認得沈軒。
...
“林月影……果然還是來了。”
沈軒指尖輕輕叩擊膝上青玉案,聲音低沉如寒潭冰裂,不帶半分驚惶,卻有一股凝霜成刃的冷意悄然漫開。殿內燭火無聲搖曳,映得他眉宇間那抹淡青色道韻愈發幽邃。秦月寒不在,林月影不在,花妍婷與金腹穿山甲亦被他遣去峯南靈茶園巡查霜脈走勢——這間會客殿,此刻唯餘他與凝月宮主二人,連風雪聲都被隔絕在外。
凝月宮主垂眸,袖中指尖微微蜷起,未言,只將一枚寸許長的玄冰符印緩緩推至案前。符印通體剔透,內裏封着一縷灰白霧氣,霧中隱約浮沉着三枚扭曲魔紋,形如獠牙、蛇首、蛛腹,彼此絞纏,隱隱散發出蝕骨陰寒。
“此符出自寒骨魔淵一位化神後期老魔之手,以本命魂血爲引,刻於萬年玄冥冰魄之上。”她語速極緩,“三日前,由雪煞魔宗一名元嬰中期使者,假作參拜星月冰宮,混入外門執事名錄,暗中遞至本宮寢殿密匣。符中所載,非是虛言恫嚇。”
沈軒目光掃過符印,神識如針探入。剎那間,一股尖銳刺痛直衝識海,彷彿有無數細針扎入神魂深處——那是魔宗特有的噬魂禁制,專破元嬰修士心防。他神色不動,指尖微光一閃,一道【正陽玄功】凝練而出的純陽真火悄然覆上符印表面。嗤的一聲輕響,灰白霧氣劇烈翻騰,三枚魔紋發出淒厲嘶鳴,竟在真火灼燒下寸寸崩解,最終化作三縷青煙,嫋嫋散盡。
“好手段。”沈軒收回手指,語氣平淡,“噬魂引路,陰蝕神念,若非修爲紮實,單是觸碰此符,便要神魂受損。”
凝月宮主眼中掠過一絲震撼。她早知沈軒神通廣大,卻未料其純陽真火竟已淬鍊至此等境地——能輕易焚燬化神老魔親手佈下的噬魂魔紋,這已非尋常元嬰初期所能企及。她喉間微動,終是坦然道:“本宮初見此符,亦曾心神動搖。若非及時以宗門鎮派法器【太陰鎖魄鏡】鎮壓識海,恐已失守。”
沈軒頷首,目光卻越過她肩頭,落向殿外孤月峯巔。那裏霜雲低垂,星月清輝如練,整座山峯在【清霜守嶽陣】與【熱月鎖靈陣】雙重庇護下,靜謐如亙古寒玉。可就在這片安寧之下,暗流早已洶湧奔襲千裏。
“寒骨魔淵、雪煞魔宗、幽冥冰殿……”他脣角微揚,笑意卻無半分暖意,“三宗皆踞北極寒域極北苦寒之地,千年不相往來,各自盤踞一方。如今卻聯手佈局,只爲尋我一人?”
凝月宮主肅容道:“不止三宗。飛羽宗情報中提及,林月影此次重金懸賞,標的並非沈道友性命,而是‘金靈族祕傳血脈圖譜’與‘玄元中土最新戰局詳錄’。前者,或牽扯你金靈族遺脈之祕;後者……”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林月影大軍壓境宋國,燕魯越三國節節潰退,唯宋國冰鸞真君與燕國火雲仙子尚在死守。若得七國疆域佈防、宗門戰力、靈脈分佈、乃至各宗底牌詳情,此戰勝負,幾無懸念。”
沈軒眸光倏然一凜。
金靈族血脈圖譜——他體內確有金靈族嫡系血脈,源自玄元中土早已湮滅的【天樞金闕】一脈。此脈傳承,乃以金氣鍛骨、以靈脈鑄魂,修至極致,可引九天星鬥金煞淬體,號稱“萬兵之祖”。而那枚神祕玉符,正是天樞金闕遺寶【星樞命盤】所化,自他幼時便伴身而生,隨他橫跨兩界,吞噬妖物、點化神通、推演功法……此等祕辛,連秦月寒都僅知其表,不知其根。
至於七國戰局詳錄……他手中雖有飛羽宗七年一期的情報玉簡,但其中關於宋國境內宗門調動、靈脈隱穴、祕境開啓之期,皆語焉不詳。林月影顯然另闢蹊徑,欲借北極寒域魔宗之力,撬開這道信息壁壘。
“所以,他們真正想要的,不是我的命。”沈軒指尖拂過玉案邊緣,留下一道極淡的金痕,“而是我腦子裏的東西。”
凝月宮主沉默片刻,終於點頭:“正是如此。林月影開出的價碼,足以令化神天君心動——五枚四階上品【玄冥寒髓】,一枚可助元嬰修士突破瓶頸;三卷失傳已久的【萬劫冰魄訣】殘篇,直指化神門檻;另附一座完整四階冰靈脈礦脈開採權,爲期百年。”
沈軒聞言,反倒是笑了。
“倒真看得起我。”
他起身踱至窗畔,推開一線冰晶雕窗。寒風裹着細雪撲面而來,卻不近身三寸,盡數被一層無形罡氣彈開。窗外,孤月峯中層丹房方向,隱約傳來陣陣藥香與爐火嗡鳴;上層弟子居所燈火點點,人影穿梭,正將新採的流霜寒魄茶芽送入焙爐;更遠處,金腹穿山甲粗壯前爪正掘開凍土,爲新栽的靈茶樹苗鋪設引靈陣基……
十年光陰,孤月峯早已不是荒蕪邊陲,而是一顆嵌入星月冰宮肌理的活絡心臟。沈軒授業,非爲收徒立派,而是以丹陣器符爲線,將墨天石宮年輕一代的才俊,盡數織入一張無形道網。百餘名結丹弟子,如今人人精通一門八階技藝,更有十餘人已可獨立開爐煉丹、佈設三階護山小陣、煉製二階傀儡戰偶——這些人,未來或將成爲墨天石宮中興砥柱,亦或是散入北極寒域各宗,播撒星月冰宮道種。
林月影想割走這張網的心臟?
沈軒抬手,輕輕一握。
窗外風雪驟然凝滯,半空中千萬雪粒懸停如畫,每一粒冰晶內,皆映出他冷峻側影。須臾,雪粒無聲炸裂,化作漫天銀塵,簌簌飄落。
“宮主。”他轉身,目光澄澈如初,“沈某有一事相求。”
凝月宮主心頭一跳,忙道:“沈道友請講。”
“三日後,雪雲宗拍賣會,沈某願赴。”沈軒語聲平和,卻字字如釘,“但有一條件——此行,需凝月宮主、寒星宮主、莫嫣然宗主、墨長老四位,全程隨行。且諸位須以‘共議星月冰宮百年大計’爲名,公開現身。沈某……要讓整個北極寒域都知道,孤月峯,是星月冰宮不可分割之脊樑。”
凝月宮主瞳孔微縮。
此舉看似張揚,實則險棋——將自身置於四名元嬰大修環護之下,固可震懾宵小,卻也將自己徹底暴露於所有勢力目光之中。一旦林月影真有後手,便是四面楚歌。
可沈軒話音未落,又添一句:“另外,請宮主代爲傳訊瓊月仙子——沈某願以三爐【玄冥回春丹】爲酬,換取她親赴雪雲宗,坐鎮拍賣會場東首主位。”
凝月宮主呼吸一滯。
玄冥回春丹!此丹需以四階冰魄蛟心血爲引,輔以七種罕見寒屬性靈藥,煉製難度堪比四階上品靈丹!沈軒竟願一次奉上三爐?!
她終於明白沈軒爲何敢如此託大。
瓊月仙子乃星月冰宮前任掌教,真實修爲深不可測,傳聞已窺化神門徑。她若親臨,別說寒骨魔淵那位化神老魔不敢輕舉妄動,便是林月影暗中埋伏的殺手,也絕不敢逾雷池半步。
“沈道友……”凝月宮主聲音微顫,“此丹珍貴,何須如此?”
沈軒負手而立,望向窗外漸濃的夜色,聲音輕得如同嘆息:“沈某在北極寒域,承蒙星月冰宮照拂,得以安心修行。孤月峯能有今日氣象,離不開諸位扶持。此番風波,既是因我而起,便不該累及冰宮根基。”
他頓了頓,眸光如星芒劃破長夜:
“既然有人想掀棋盤……那沈某便陪他們,把這盤棋,下到最狠處。”
翌日拂曉,孤月峯頂。
沈軒立於【月寒軒】最高處的觀星臺,腳下冰晶鋪就的星圖陣紋緩緩流轉,映照出北極寒域七十二座主靈脈走向。秦月寒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他身側,素手輕挽他臂彎,指尖微涼,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
“師尊昨夜與凝月宮主密談,可是因那魔宗之事?”她聲音清越,如寒泉擊玉。
沈軒頷首,未隱瞞:“林月影的手,伸得太長。”
秦月寒眸光微凝,隨即展顏一笑:“那便斬斷便是。”
她素手一翻,掌心浮起一枚幽藍玉簡,其上符文遊走如活物。“昨夜,妍婷姑娘自幽冥冰殿外圍潛行三日,截獲一份加密魔訊。此簡經我以【玄陰蝕脈術】逆向破解,內裏記載着雪煞魔宗此次派出的三名元嬰修士名單,以及……他們計劃在拍賣會‘天機閣’密室動手的具體時辰與陣法破綻。”
沈軒接過玉簡,神識一掃,果然見其中標註着三處星圖節點,皆對應雪雲宗拍賣會場核心樞紐——靈脈交匯口、禁制總樞、傳送陣眼。每一處,皆被秦月寒以硃砂小字批註:“此處陣紋虛浮,可引寒煞反噬”、“此樞心燈盞材質有瑕,注入真火可焚其源”、“傳送陣基巖含鐵,以磁元針擾之,瞬息錯亂”。
他指尖撫過那些硃砂小字,忽覺掌心微癢。低頭看去,秦月寒指尖不知何時滲出一滴血珠,正悄然融入玉簡邊緣——那是金靈族血脈獨有的【諦聽血契】,一旦施展,施術者將與目標氣息共鳴,哪怕萬里之遙,亦能感知其生死起伏。
“你……”沈軒聲音微沉。
“師尊不必憂心。”秦月寒笑意溫軟,眼中卻有寒刃出鞘,“月寒雖爲真丹境,卻也是喫素長大的。當年在金靈族禁地,我曾親手斬殺過六名追殺族人的元嬰魔修。區區雪煞魔宗……”她指尖血珠倏然蒸發,化作一縷青煙消散於風中,“不過爾爾。”
沈軒默然良久,終於抬手,輕輕拂去她鬢角一縷被風吹亂的碎髮。
“好。”
一個字,重逾千鈞。
三日後,雪雲宗。
風雪封山,萬峯俱寂。
雪雲宗山門前,一條由萬載寒冰雕琢而成的登雲階直插雲霄。階旁松柏掛滿冰凌,折射出七彩霞光。此刻,階上人影綽綽,皆是北極寒域各宗元嬰修士,氣息如淵,威壓交織,竟將漫天風雪硬生生逼退三裏之外。
忽有鐘聲九響,清越入雲。
階頂雲霧翻湧,兩列白袍弟子持冰魄玉圭肅立兩側。緊隨其後,四道身影並肩而下。
左側,凝月宮主素衣如雪,手持一柄寒光凜冽的冰魄長劍;右側,寒星宮主黑袍獵獵,腰懸七星隕鐵鞭;中間,莫嫣然一身墨色錦袍,襟前繡着星月交輝圖,神情端肅;最後方,墨長老矮胖身形,雙手攏在寬袖中,臉上卻不見半分憨厚,唯餘磐石般的沉穩。
四人之後,一道青衫身影緩步而行。沈軒負手而立,衣袂未束,髮絲微揚,面上無悲無喜,唯有一雙眸子,深邃如北冥寒淵,倒映着整座雪雲宗的巍峨山門與萬千修士驚疑不定的目光。
“星月冰宮四大元嬰,齊至雪雲宗?!”
“那青衫修士是誰?氣息竟不輸四人!”
“快看……那不是孤月峯的沈軒?!”
“噓——噤聲!此人乃墨天石宮客卿,煉丹、煉器、佈陣、制符,皆達八階之境!十年前還是默默無聞,如今已是北極寒域第一等人物!”
竊竊私語如潮水般湧起,又被更高階修士的威壓瞬間碾碎。所有目光,皆聚焦於沈軒一人身上。
階頂,雪雲宗宗主親自迎出,笑容滿面:“四位道友駕臨,蓬蓽生輝!這位……莫非便是名動寒域的沈道友?”
沈軒拱手,禮數週全:“雪雲道友有禮。沈某隨諸位同來,只爲瞻仰貴宗盛舉,見識北極寒域頂尖靈物。”
他言語謙和,姿態從容,彷彿當真只是來觀禮的閒散客卿。可就在此刻,拍賣會場深處,天機閣密室內。
三名黑袍修士圍坐於一張冰晶圓桌旁。中央懸浮着一枚渾濁魔瞳,瞳中正清晰映出沈軒登階的身影。
“就是他。”左首一人嗓音沙啞如礫石摩擦,“氣息收斂得極好,但元嬰初期的波動瞞不過老夫神識。”
右首修士冷笑:“凝月、寒星、莫嫣然、墨長老……星月冰宮這是傾巢而出?倒也罷了,反正今日,他必入我寒骨魔淵囊中。”
最後一人閉目養神,聞言只淡淡開口:“莫忘了,瓊月仙子亦收到請帖。若她真來……”
話音未落,魔瞳驟然爆亮!
只見階頂雲霧轟然裂開,一道素白身影踏空而來。她赤足踩着流霜,裙裾飛揚如雪蓮綻放,面容稚嫩,眸光卻似閱盡滄海桑田。所過之處,連天地風雪都爲之屏息。
瓊月仙子!
四人面色劇變!
“她……她竟真來了!”沙啞修士失聲道。
“不對!她身後還有兩人!”寒星宮主目光如電,穿透雲霧,赫然見瓊月仙子身後,左右各立一人——左側是位銀髮老嫗,手持青銅羅盤,羅盤上星辰流轉;右側則是一名枯瘦老僧,指尖捻着一串漆黑佛珠,佛珠每粒表面,皆有一尊微縮金剛怒目。
“飛羽宗太上長老!幽冥冰殿當代殿主!”墨長老失聲低呼。
雪雲宗山門前,氣氛陡然降至冰點。
沈軒仰首,望着那踏雪而來的瓊月仙子,脣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等的,從來不是四名元嬰的庇護。
而是這場風暴,終於,被他親手推至巔峯。
風雪愈烈,星月隱沒。
孤月峯上,流霜寒魄茶樹新葉舒展,在凜冽寒風中泛起一層薄薄金光——那是沈軒昨夜悄然佈下的【正陽玄功】靈紋,無聲無息,卻已將整座山峯,化作一口蓄勢待發的絕世神鋒。
只待,雷霆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