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5月1日,QQ國內版正式上線。

上線當天,深圳騰訊的辦公室裏,馬化騰和張志東坐在電腦前面盯着後臺數據。

屏幕上實時註冊人數的數字開始跳動的時候,兩個人緊張的誰都沒有說話。

數字從兩位數跳到三位數,從三位數跳到四位數,屏幕上的曲線像一根被點着的引線一樣往上竄。

張志東盯着屏幕,嘴裏唸叨了一句:“還在漲。”

馬化騰沒接話,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個數字。

辦公室裏的其他人都圍過來了,AI工程師們倒是依然鎮定。

但幾個從深圳本地剛招進來的年輕程序員,已經激動得站不住了。

“一萬了。”張志東說。

“還在漲。”馬化騰終於開口了,聲音激動得有點顫抖。

“五萬了。”

“十萬了。

到了當天晚上,QQ註冊人數突破了二十萬。

馬化騰興奮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在辦公室裏來回走了兩圈,然後又坐回去,刷新了一下後臺頁面,數字又往上跳了好幾千。

他這才轉頭跟張志東說了一句話:“張總,服務器擴容的準備做了沒有?”

張志東說:“做了,但照這個速度,擴容的服務器也撐不了太久。”

馬化騰立刻拿起手機撥通了蘇寧的電話。

這個速度並不是憑空掉下來的。

QQ上線之前,天朝集團市場部已經把營銷方案做到了極致。

營銷部總監在天朝集團內部的協同會議上把方案攤在桌上,四家子公司的市場負責人都在場,“蘇總定的目標很簡單,QQ上線第一天註冊用戶破十萬。怎麼做到?不是靠騰訊自己燒錢推廣,是靠我們天朝集團全體系的資源往

上堆。”

“明白!我們已經聯繫了各個子公司的營銷部門。”

“嗯,這是一場硬仗,我們天朝集團必須要打贏。”

隨着天朝集團總部市場部門的一聲令下,旗下所有子公司的市場部都是動了起來。

天朝汽車在全國各地的一百多家4S店裏,每家店都擺了QQ的推廣立牌。

立牌上印着那隻小企鵝,旁邊一行字:“買車送QQ號,天朝車主專屬靚號。”

1998年,買車送QQ號這種事在汽車銷售行業裏是聞所未聞的。

畢竟大多數人連即時通訊軟件是什麼都不知道,而對這個卡通版的小企鵝也是特別陌生。

來看車的客戶在展廳裏轉完一圈之後,銷售連忙把人請到洽談區坐下。

先是熱情的倒杯水,然後遞過來一張表格,“先生,這是我們天朝集團旗下的QQ即時通訊軟件,您註冊一個號,以後用電腦就能跟朋友聊天,不用再打長途電話。”

客戶半信半疑地接過表格,“這玩意兒免費?”

銷售說:“免費!而且還是絕對的第一批靚號,這個靚號本身也是擁有很高的價值的。”

客戶說:“那我試試。”

就這麼簡單,一個客戶變成了一個用戶。

名居地產在售樓處的客戶休息區配了電腦。

以前休息區放的是報紙架和飲水機,現在多了一張電腦桌,屏幕上默認打開的就是QQ的註冊頁面。

來看房的客戶等着籤合同的時候,售樓小姐遞過來一杯茶,指了指電腦說:“先生,您可以趁等的時候註冊一個QQ號,以後業主羣裏都用這個交流。”

“噢?QQ號?”

“這是我們天朝集團旗下的控股子公司騰訊推出的一款即時通訊軟件。”

“這個怎麼樣?”"

“先生,我可以爲你親自示範。”

“好!有勞了。”

這名客戶是第一次摸電腦,手指頭在鍵盤上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戳,售樓小姐就站在旁邊手把手地教這位客戶。

註冊完了之後,客戶看着屏幕上那隻小企鵝,覺得挺新鮮,“這東西真的能聊天?”

售樓小姐說:“能,您回家裝一個就能跟我們在網上聊了,以後房子有什麼事不用跑一趟,QQ上就行。

“確實挺方便的。”

坤輿航運在港口辦公樓裏專門設了QQ體驗區。

碼頭上的裝卸工人和貨運調度員以前換班休息的時候,就是蹲在牆根抽根菸吹牛。

現在被隊長拉到體驗區,一人註冊一個號。

碼頭上的人性格直,註冊完之後在QQ上互相加好友,然後坐在兩臺電腦前面背對背打字聊天,聊完了站起來說:“這比抽根菸有意思!趕明天我們也去網吧聊QQ去。”

但真正讓QQ用戶量爆炸式增長的,還是華娛影視那邊的大明星出的力。

周總在集團協同會上領了任務之後,回去把旗下所有藝人經紀人叫到一起開了個短會,“從今天開始,華娛影視旗下所有藝人,全部註冊QQ號。不是走形式,而是真用。劇組裏聊天用什麼?QQ。跟粉絲互動用什麼?QQ。

採訪的時候被問到平時上網幹什麼?說用QQ。哪怕是接通告也是要用QQ。這是集團內部協同任務,每個人都要配合。”

“明白。”

沈冉冉在華娛影視的藝人裏算不上最大牌的,但她是最願意配合的。

每天在片場休息的時候,抱着筆記本電腦給同組的演員演示怎麼註冊QQ,一個鍵一個鍵地教。

有個演男二號的老演員,五十多歲,打字都不會。

沈冉冉就坐在他旁邊,從拼音輸入法開始教起,“王老師,您就按這幾個鍵,打出來的字就是您想說的話。”

老演員說:“我這輩子沒碰過電腦,你讓我打拼音,我連字母都認不全。”

沈冉冉笑着說:“那就慢慢認,一天認五個,一個月就全認完了。

“時代變化真快!我們這些老演員都快落伍了。”

“王老師,你言重了!這就是一個聊天工具。”

老演員立刻被沈冉冉說動了,註冊了一個號,第一個加的好友就是沈冉冉。

然後在筆記本電腦上緩慢地編輯了一句話,發了過去,“小沈你好。”

“叮咚”一聲,沈冉冉的筆記本電腦立刻收到,並且回了一句,“王老師好。”

老演員看着屏幕上那行回覆,笑得跟小孩子一樣。

沈冉冉拍完戲回到酒店,還不忘給同事們發短信,讓大家都去註冊QQ。

導演、場記、燈光師、化妝師,全被她挨個點名。

立刻有人回沈冉冉:“冉冉你這是中毒了?滿腦子都是QQ。”

“好用我才推的,你們試試就知道了。”

其他藝人也不甘落後。

周總手下幾個正當紅的演員在採訪裏被問到平時上網做什麼,對着鏡頭說,“我用QQ跟朋友聊天。”

這個時候明星和粉絲之間的距離還很遙遠,普通人想跟明星說上一句話幾乎是不可能的。

此時沒有微信,沒有微博,也沒有短視頻平臺,哪怕是手機通訊都是最基本的通話和短信,所以明星對粉絲來說就是銀幕上和報紙上的一個影子。

但QQ這個東西讓所有人看到了一個可能性,那就是你可以加到明星的QQ號。

哪怕明星不一定回覆,但那個號碼是真實存在的,你發送的好友申請可能會出現在明星的系統提示欄裏,光是這一點就足夠讓粉絲瘋狂。

這個殺傷力絕對是核彈級別的。

粉絲們蜂擁而至,全國各地網吧裏的電腦屏幕上,那隻小企鵝的圖標從一個無人認識的陌生符號變成了每臺電腦桌面上必裝的標配。

網吧老闆們比誰都敏銳,來上網的人問的第一句話不是“網速快不快”,而是“你們這裏裝QQ了沒有”。

如果裝了,人家坐下來開機,第一個打開的就是QQ。

如果沒裝,人家轉身就走。

有幾個城市的網吧老闆甚至自發在門口掛了牌子,上面寫着“本網吧已安裝QQ”,當成招攬顧客的賣點。

馬化騰坐在辦公室裏看着後臺用戶數突破五十萬,一百萬,兩百萬,每一個節點都比前一個節點來得更快。

要知道,1998年中國家庭計算機裝機總量約300萬臺,二百萬的QQ用戶量絕對是相當恐怖的數字。

馬化騰坐在椅子上,辦公室裏的人圍在屏幕前面,每突破一個整數關口就有人歡呼一聲。

馬化騰沒有歡呼,盯着那條還在往上爬的曲線,忽然想起當初在蘇寧辦公室裏聽到的那句話,“將來互聯網會滲透到國民經濟的每一個毛細血管裏。’

馬化騰當時覺得這話說得很大,像是一句口號。

現在他信了。

QQ國內版上線之後,馬化騰原本以爲可以稍微喘口氣。

上線前那兩個月,整個團隊幾乎住在了辦公室裏,摺疊牀在工位旁邊排成一排,誰困了就去躺一會兒,醒了繼續寫代碼。

現在用戶量漲得飛快,服務器也在擴容,一切都在正軌上,他盤算着這周總算能回家睡個整覺了。

結果蘇寧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蘇寧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開門見山,沒有半句鋪墊:“馬總,騰訊的研發部門不能停。你現在把團隊分成兩組,一組負責國內版的維護和補丁更新,另一組繼續推進國際版的研發。多語言版本,先從英語、日語、韓語、

泰語這四個開始做。”

馬化騰看了看桌上那張剛排好的下週工作計劃表,又看了看窗外深圳的夜景,沉默了兩秒鐘。

此時的他心裏想的卻是:國內版上線才幾天?

用戶量都還沒穩下來,服務器還在天天擴容,國際版就要上了?

但馬化騰嘴上說的卻是:“好的蘇總,我馬上安排。”

“再辛苦這段時間!很快騰訊就能步入正軌。”

“是!蘇總。”

掛了電話之後,馬化騰走到張志東的工位旁邊。

張志東正盯着屏幕上一行報錯日誌,頭也沒抬地問了一句:“馬總,又怎麼了?”

接着,馬化騰把蘇寧的話轉述了一遍,然後加了一句自己充滿鬱悶的感慨:“蘇總這是要把我們往死裏用啊!”

張志東推了推眼鏡,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往死裏用,總比沒人用強。”

兩個人對視一眼,不由得同時笑了。

馬化騰拍了拍張志東的肩膀,轉身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馬克筆在上面畫了一條豎線,左邊寫“國內組”,右邊寫“國際組”,然後開始在兩邊下面填名字。

辦公室裏其他人都圍過來了,看着白板上自己的名字被分配到不同的組裏,有人哀嚎了一聲,“我纔剛把一個Bug修完。”

有人已經開始跟旁邊的同事討論多語言版本的架構怎麼搭。

而研發部門拆成兩組之後,辦公室裏的燈從此沒在晚上十一點之前滅過。

國內維護組每天盯着用戶反饋的後臺日誌,系統穩定性、服務器負載、Bug修復,每一個問題都要在最短時間內響應。

國際開發組則面臨完全不同的挑戰,多語言版本的架構不是簡單地把中文界面翻譯成英文就完事的。

不同的語言閱讀方向不同,字符編碼不同,UI佈局的適配工作量遠比翻譯本身大得多。

英語的單詞長度比中文長,同一個按鈕中文兩個字就能寫清楚的事,英文可能要七八個字母,按鈕寬度就得重新算。

日語的敬語體系複雜,同一句系統提示在不同場景下要用不同的表達方式。

泰語的字形結構跟中英文完全不同,字體渲染引擎都要單獨調。

國際版QQ團隊乾脆重新設計了整個登錄界面和交互邏輯,讓用戶不管用哪種語言都能在打開軟件的第一時間找到最核心的功能。

馬化騰親自盯着國際版的UI設計,跟設計師一起對着屏幕一稿一稿地改,把菜單欄砍掉了一大半,只保留最核心的幾個按鈕————聊天、好友、羣組、設置。

顏色和字體的選擇也反覆斟酌,力求乾淨利落。

有一次凌晨一點,設計師把第七版UI稿發給馬化騰。

馬化騰看了之後,便是回了一句:“可以了,就這版。”

設計師回了一句:“你都還沒放大看細節。”

馬化騰說:“不用看了,好東西第一眼就知道是好東西。’

與此同時,天朝集團法務部也在香港註冊了騰訊分公司,專門負責運營騰訊QQ國際版的業務。

當然,接下來還會考慮在全球設立分公司,畢竟國際化將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

1998年的香港,營商環境比內地更成熟,國際人才也更集中,金融、法律、會計這些專業服務都是國際一流水平,互聯網產業雖然還處在萌芽階段,但基礎設施和國際化視野比內地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騰訊香港分公司設在銅鑼灣的一棟寫字樓裏,地理位置絕佳,樓下就是地鐵站,方便員工通勤,也方便將來跟國際合作夥伴見面。

騰訊香港分公司的核心骨幹是一批AI機器人,他們負責處理服務器運維、跨國數據交互、多語言技術架構等複雜問題,同時也在當地招聘了一批有國際背景的產品運營和市場營銷人才。

有從國外留學回來的香港本地人,有在香港工作的外國籍市場專家,還有幾個在電信行業做過國際市場推廣的老手。

1998年6月1日,國際版QQ正式上線。

上線當天,蘇寧坐在北京辦公室裏,收到騰訊同步發來的香港分公司上線情況………………

服務器平穩,各語言版本的登錄通道全部暢通,第一批海外註冊用戶開始湧入。

國際市場的營銷打法和國內如出一轍,但力度只大不小。

天朝汽車在海外的經銷商網絡這次又派上了用場。

東南亞、中東、南美和非洲的每一家天朝汽車門店都成了QQ國際版的線下推廣點,展廳裏多了一塊立牌,上面印着那隻小企鵝和多語言版本的下載指南。

來看車的客戶在試駕完了之後,銷售遞上一張印着QQ下載網址的卡片,“這是我們天朝集團旗下的即時通訊軟件,您用這個就能跟全球各地的朋友免費聊天。”

客戶接過卡片,有的人當場就掏出手機記下了網址。

當然,那時候手機上還裝不了QQ,但他們把網址記在記事本上,準備回公司用電腦下載。

坤與航運的滾裝船在每一個停靠的港口都發放QQ國際版的多語言宣傳冊。

碼頭上的裝卸工人、港口調度員、海關報關員、貨運代理,都被髮到了宣傳冊。

華娛影視的海外版權分銷渠道也加入了推廣行列,一些被華娛影視投資的電影在片尾字幕裏加上了QQ國際版的下載鏈接。

尤其是那些好萊塢國際大明星下場宣傳後,立刻便引發了旋風級別的傳播。

國際版QQ的用戶增長曲線比當初國內版剛上線時更陡。

在東南亞和港澳臺地區,網民對即時通訊的需求跟國內用戶同樣旺盛。

而市場上能打的同類產品寥寥無幾,國際版QQ一經推出就迅速鋪開。

歐洲和北美市場的增長相對溫和,但用戶基數一直在穩步爬升,尤其是在海外華人圈子裏,QQ幾乎成了一夜之間所有人都在聊的話題。

很多留學生和海外務工人員把QQ當成了跟國內家人聯繫的固定渠道,以前打國際長途一分鐘好幾塊錢,寫信來回要兩個星期,QQ上敲幾行字發過去,幾秒鐘就能收到回覆,這種感覺對遠在異國他鄉的人來說是革命性的。

香港分公司反饋回來的數據裏有一個細節讓馬化騰印象很深。

國際版QQ上線不到半個月,歐洲好幾個國家的用戶自發建起了本地的QQ羣,羣名用的是當地語言,聊的也是當地的日常話題。

有一個德國的攝影愛好者羣,用德語在QQ羣裏討論膠片和光圈的參數。

法國巴黎的幾個大學生建了一個法語的學習資料分享羣,羣成員從最初的五個人擴展到了幾百人。

這意味着國際版QQ已經開始從單純的跨國聯絡工具變成了當地用戶之間的社交工具,從“工具粘性”升級到了“社交粘性”。

蘇寧看過報告之後,拿起筆在上面批了幾個字:繼續深挖。

並且把市場部總負責人喊來親自安排,“用戶自己建羣比我們花錢買流量更值錢。你把海外市場那些自發建羣的案例整理出來,做成內部培訓材料,讓每個海外推廣點的負責人都看看。告訴他們,推廣QQ最好的方式不是發傳

單,是讓用戶幫我們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