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何文遠越來越不像話了。
以前還是偷偷摸摸地對蘇寧獻殷勤,端茶倒水捏肩膀,好歹還會找個由頭。
現在倒好,直接不裝了,蘇寧走到哪兒她跟到哪兒。
蘇寧在鼓樓店視察,她也在鼓樓店,蘇寧在秦淮店開會,她也在秦淮店。
也不知道何文遠是從哪兒打聽來的行程,反正蘇寧前腳到,她後腳就跟上了,跟得比祕書還緊。
有一次在一家店鋪倉庫,何文遠趁着四下無人,竟然直接抱住了蘇寧。
直接用她自己年輕的身體去誘惑蘇寧,“寧哥,我喜歡你。”
“文遠,你知道你這是在做什麼嗎?”
“我知道!只要能和寧哥你在一起,我做什麼都心甘情願。”
“別鬧!文遠,我對你沒有任何感覺,也不會做對不起麥香的事情。”
“寧哥,難道我不漂亮嗎?”
“文遠,我們不合適,我不是適合你的那個人。”
蘇寧掰開了何文遠的手,然後直接離開了倉庫。
主要是蘇寧知道這個何文遠的性格是多麼的偏激,自己可不想和腦子不好的女人有牽扯。
天下的漂亮女人那麼多,實在是沒必要給自己找麻煩。
然而,店裏的人又不是瞎子,時間長了誰看不出來?
“何文遠這是想當蘇太太呢,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什麼模樣。”
“老闆娘對何文遠不薄,工資給得高,福利給得好,她倒好,恩將仇報。”
“蘇總那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在女人這事上太軟了,換個人早把這丫頭打發了。”
蘇寧不是不知道,而是不好意思撕破臉。
何文遠是何文惠的妹妹,當年於秋花求到他跟前,他點了頭,現在把人趕走,於秋花怎麼想?何文惠怎麼想?
親戚朋友怎麼想?
人家不會說何文遠不要臉,只會說你蘇寧發達了就不認人了。
甚至會倒打一耙,說是蘇寧想佔何文遠的便宜,到時候絕對會惹得一身騷。
蘇寧不怕得罪人,可犯不着爲這種事得罪人。
蘇寧只能暫時躲避,不去何文遠在的那家店,不去她可能出現的地方。
可南京就這麼大,店就這麼幾家,又能躲到哪兒去?
最後沒辦法,蘇寧直接去了上海,親自負責華東市場的開拓。
而楊麥香忍了好一陣子了。
畢竟她不是那種愛喫醋的女人,也不是那種不講道理的女人。
蘇寧在外面應酬,跟女客戶喫飯,她從來不問。
蘇寧出差帶女助理,她從來不查。
主要是楊信任蘇寧,他這個人,別看嘴上花花的,心裏有數,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可何文遠不一樣。
這丫頭不是外面的野花,算是家裏的朋友,是託了關係進來的。
你今天不把她按住了,明天她就敢爬到你們家的牀。
這種事楊麥香見得多了,聽得多了,知道這件事拖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蘇寧從蘇州回來,累得夠嗆,洗完澡倒頭就睡。
楊麥香沒睡,坐在客廳裏,撥了何文惠家的電話。
何文惠接的電話,聲音懶懶的,像是已經躺下了。
楊麥香沒寒暄,開門見山:“文惠,你妹妹文遠在店裏的事,你知道嗎?”
何文惠愣了一下,“怎麼了?”
楊麥香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沒添油加醋,沒誇張,就是把她看到、聽到和感覺到的東西,原原本本地對何文惠說了一遍。
何文惠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才說了一句:“我知道了,我會管好她的。
“如果你解決不了!我只能把她給開了。”
楊麥香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心裏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這次她不是來告狀的,也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她是來給何文惠提個醒。
你妹妹再這麼下去,丟的不是她自己的臉,是你何文惠的臉,是你何家的臉。
到時候鬧得滿城風雨,誰臉上好看?
何文惠第二天就去了大明御膳房的鼓樓店找到了何文遠。
姐妹倆直接去了店鋪後面的小倉庫,“文遠,你辭職吧!大明御膳房不適合你,你換個地方上班。”
何文遠抬起頭看着她,眼睛裏全是血絲,“憑什麼?我幹得好好的,憑什麼要我走?我又沒犯錯誤,又沒給店裏造成損失。蘇總都沒說讓我走,你憑什麼?”
何文惠深吸一口氣,壓着火氣,“文遠,你就別裝了。你對蘇寧什麼心思,你以爲別人看不出來?你自己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他是結了婚的人,有老婆有孩子,你一個沒出門的姑娘,天天往他身上貼,你讓別人怎麼看
你?怎麼看咱們家?”
何文遠的眼淚掉了下來,“我丟人了?我怎麼丟人了?我喜歡他,我追求他,這是我的事,跟別人有什麼關係?楊麥香那個野丫頭能嫁他,我憑什麼就不能?”
何文惠氣得手都在抖,“文遠,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你跟他是不可能的,死了這條心吧。”
何文遠擦了擦眼淚,冷笑了一聲,“姐,你別管我了。你管好你自己就行,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不是過得挺好嗎?李建斌對你好,婆婆不找你麻煩了,工作輕鬆,孩子也不用你帶。你就好好過你的日子,別來管我。”
何文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看着妹妹那張倔強的臉,忽然覺得特別陌生。
這不是她認識的妹妹文遠,不是跟在她屁股後面喊姐姐的小丫頭了。
文遠長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心思,她管不了了。
“文遠,你不走也行。可你記住,將來出了什麼事,別怪姐沒提醒你。”
何文遠沒接話,轉身走了。
何文惠站在倉庫門口,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走了。
回到家,李建斌正在看電視,看見何文惠臉色不對,“文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何文惠搖了搖頭,“沒事!”
接着何文惠去廚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發呆。
她想起楊麥香在電話裏說的那些話,想起蘇寧幫於秋花治眼睛、爲文遠和文濤找工作。
忽然意識到,她欠蘇寧的,欠了很多。
可她還不了,她妹妹卻還在給人家添亂。
何文惠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也許什麼都做不了。
何文遠沒有辭職,也沒有收斂。
還是在店裏上班,還是端茶倒水捏肩膀,跟以前一模一樣,甚至比以前更過分了。
像是故意跟何文惠對着幹,你不讓我幹,我偏要幹,你管不着。
消息傳到楊麥香耳朵裏,楊麥香沒再打電話。
如今的她對何文惠已經失望了,不是失望何文惠管不了妹妹,而是失望何文惠根本沒有認真管。
你跟你妹妹談了十分鐘,她不聽,你就放棄了?
那是你親妹妹,你不多說幾句,不罵她幾句,不扇她兩巴掌?
楊麥香不是何文惠,自己管不了何文遠。
能做的,就是看好自己的家,看好自己的男人。
至於何文遠,她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反正蘇寧不會看她一眼。
這一點,楊麥香比誰都清楚。
不過,蘇寧卻是忍不下去了,直接把何文遠開除了。
並且徹底和何家斷絕了關係,以後兩家也不需要再來往了。
八十年代末,大明御膳房已經在華東地區開了數百家分店。
從南京到上海,從蘇州到杭州,從無錫到寧波……………
大明御膳房的紅色招牌在江南各大城市的商業街上隨處可見。
中央廚房建了三個,南京一個,上海一個,杭州一個,每個都佔地幾十畝,員工上千人。
蘇寧的名字開始出現在各種報紙和雜誌上,“民營企業家”、“改革先鋒”、“餐飲大王”,頭銜一個接一個。
楊麥香生了兩個孩子,老大是兒子,叫蘇辰,老二是女兒,叫蘇瑤。
蘇辰像蘇寧,不愛說話,愛琢磨事,八九歲的時候就能拿着計算器幫店裏算賬,數字一列一列地加,算得比收銀員還快。
蘇瑤像楊麥香,大大咧咧的,嗓門大,愛笑,在店裏跑來跑去,服務員都認識她。
蘇寧在南京買了一套獨棟別墅,在紫金山腳下,院子裏有樹有花有草坪。
楊麥香一開始住不慣,覺得太大了,空蕩蕩的,說話都有回聲。
住了一陣子也就習慣了,覺得挺好,孩子在院子裏跑得開,客來了有地方住。
劉洪昌還在二食堂,從廚子幹到了班長,從班長幹到了食堂副主任,管着二食堂和三食堂兩個食堂,手底下幾十號人。
可是劉洪昌還是忘不了何文惠,還是不怎麼說話,還是不愛跟人來往,下班就回家,回家就做飯,做飯就等老婆孩子回來喫。
劉洪昌的老婆在紡織廠下崗了,在家帶孩子,一家四口擠在廠裏分的兩居室裏,不大,可收拾得乾淨。
後來,楊麥香出面僱傭劉洪昌的老婆來了大明御膳房工作。
楊麥香給他生了個兒子,取名叫劉念。
劉洪昌對媳婦帶過來的那個女兒也沒虧待,該花的錢花,該買的東西買,一碗水端平。
何文惠在機關單位幹到了副科長,每天朝九晚五,週末雙休,日子過得規律而平淡。
李建斌在事業單位幹到了科長,應酬多,經常不在家。
兩人沒什麼矛盾,也沒太多話說,像兩條平行線,各過各的。
何文濤從學徒幹到了車間副主任,技術好,人緣也好,領導器重他。
結了婚,媳婦是廠裏的會計。
何文達還在上學,成績不錯,一直是何家的希望。
如今的何文遠還單着。
她在大明御膳房幹了好幾年,然後被忍無可忍的蘇寧開除了。
後來去了另一家飯店,幹了一陣子又跳了,跳來跳去,沒一個地方幹得長。
談過兩個男朋友,都沒成。
何文惠給何文遠介紹過幾個對象,何文遠看不上人家,人家也看不上她,挑來挑去,挑到了三十多歲,還是一個人。
於秋花還在,七十多了,耳朵有點背,腿腳不太利索,可精神還好,每天在家看電視。
文遠有時候回去看她,於秋花就叨叨,說你也不小了,趕緊找個對象。
文遠卻是一直都不吭聲。
蘇寧再見到劉洪昌是揚子石化十五週年廠慶。
蘇寧作爲特邀嘉賓回去,穿西裝打領帶,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皮鞋鋥亮。
劉洪昌在二食堂那邊走不開,沒去主會場,在食堂裏忙活。
蘇寧去二食堂轉了一圈,竈臺還是那些竈臺,鍋碗瓢盆換了好幾茬,可那股子油煙味還是沒變。
劉洪昌站在竈臺後面炒菜,圍裙上全是油點子,額頭上全是汗,跟十幾年前一模一樣。
“洪昌。”蘇寧喊了一聲。
劉洪昌回過頭,看見蘇寧愣了一下,“你來了?坐,我給你炒兩個菜。”
蘇寧沒坐,站在竈臺邊上看他炒菜。
劉洪昌的手藝沒丟,顛勺的姿勢還是那麼利索,火候掌握得還是那麼準,一把鹽撒下去,不多不少。
劉洪昌把菜盛出來,端到桌上,又開了瓶酒,兩人坐下來。
蘇寧端起酒杯跟劉洪昌碰了一下,“最近還好?”
劉洪昌喝了一口,咂了咂嘴,“還行。兒子上幼兒園了,成績不錯,班裏前幾名。閨女中專畢業了,在商場當售貨員,幹得挺好。”
蘇寧點了點頭,沒再問。
兩人喝了三杯酒,沒說什麼話。
劉洪昌不是那種能說會道的人,蘇寧也不是,兩個不愛說話的人坐在一起,喝悶酒,喝完各自散了。
從廠裏出來,楊麥香在車裏等蘇寧,“劉洪昌最近怎麼樣?”
“還行!就是老了不少,頭髮白完了。”
楊麥香嘆了口氣,“劉洪昌那人一輩子不爭不搶,什麼都比別人慢半拍,以前追何文惠是這樣,你要是早幾年把他從二食堂拽出來,他也不至於現在這樣。”
蘇寧沒接話,發動了車子。
車子開上大路,南京城的街道寬了不少,梧桐樹比十幾年前更高更密了。
大明御膳房的紅色招牌在前面路口拐角處亮着,紅底白字,隔着老遠就能看見。
門口排着長隊,彎彎曲曲的,又是喫飯的點了。
跟十年前一樣,什麼都沒變,又什麼都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