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鬧到今天這一步,楊麥香心裏頭一直憋着句話,只是沒有說出來。
知道蘇寧做得對,道理上對,規矩上對,可感情上,總覺得不是滋味。
楊麗華是她表姐,從小一起長大的,小時候家裏窮,表姐穿過的不合身的衣裳,經常洗乾淨了送給她穿。
記得那年冬天,楊麥香因爲沒有棉襖而凍得直哆嗦,正是表姐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披在她的身上,表姐卻是凍感冒了,發了三天燒。
這些事,楊麥香忘不了。
這天晚上,夫妻兩人激情過後,楊麥香枕着蘇寧的胳膊回味。
楊麥香終於還是對蘇寧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蘇寧,其實也就是一個店長而已,給了表姐又怎樣?她又不是幹不了。她在紡織廠管過一百多號人,管個飯店怎麼就管不了了?你非要把話說得那麼絕,讓她下不來臺,搞得大
家現在都難堪。”
蘇寧沒吭聲。
楊麥香以爲蘇寧睡着了,撐起身子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眼睛依舊是睜着。
“麥香,我知道你心裏不舒服。”蘇寧終於開口了,“你以爲我不近人情,覺得我對你表姐太狠了。可麥香,有些事,你不懂。不是我不給她面子,是不能開這個口子。這個口子一開,後面的事就收不住了。”
“......”楊麥香沒說話,等着他往下說。
蘇寧翻了個身,面對着她,“麥香,你想想,今天我給了表姐一個店長,明天你舅媽來了要當經理,我給不給?後天你表哥來了要當採購,我給不給?大後天你姨夫來了要當副總,我給不給?都是親戚,你給了這個不給那
個,人家說你偏心。你給了,他們幹得好不好?幹得好,那是應該的。幹不好,你說他,他說你不念親情。你開了他,親戚都沒得做了。
楊麥香張了張嘴,想反駁,可找不到反駁的話。
忽然覺得蘇寧說的這些不是嚇唬她,而是實實在在會發生的事情。
楊麥香太瞭解自己的那些親戚了,一個比一個能折騰,一個比一個能鬧。
今天給了表姐店長,明天就有人來要經理,後天就有人來要採購,大後天就有人來要副總。
你要是不給,人家就說你發達了就不認窮親戚了。
你給了,人家幹得好不好你都不能說,說了就是你不念親情。
到時候,店不是你的店,是親戚的店,你想管都管不了。
蘇寧看楊麥香不說話了,知道她在思考,“麥香,我之所以開飯店是爲了什麼?是爲了掙錢,是爲了讓你過好日子,是爲了讓咱們的孩子將來不受窮。不是爲了給自己找一堆麻煩,不是爲了天天跟親戚吵架,不是爲了把自己
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基業拱手讓人。你說一個店長而已,給了就給了。可你知不知道,一個店長,管着十幾號人,管着每天的現金流水,管着店裏的採購進貨。這個位子,不是誰都能坐的。坐好了,店裏的生意紅紅火火。坐不好,
店裏的生意一落千丈。到時候虧的是錢,丟的是面子,傷的是感情。你表姐到時候怎麼看你?你怎麼看你表姐?親戚還能不能做了?現在的店長和我們就是僱傭關係,要是貪污了店裏的錢,我們可以不講情面地報警;可要是換做
你表姐,你願意報警把事情鬧大嗎?”
“我......”楊麥香低下頭。
雖然知道蘇寧說得對,道理上全對,可感情上她還是轉不過彎來。
想起表姐小時候對她的好,想起那件棉襖,想起那些一起長大的日子。
忽然覺得對不起表姐,覺得自己欠表姐的。
蘇寧握住楊麥香的手,“麥香,你表姐的事,我不是不幫她。我說了,她想來幹活,我歡迎。洗碗、切配、服務員,哪個崗位都行,工資不比別人少,福利不比別人差。可她要想當店長,不行。不是她不行,是規矩不行。這
個規矩不是我定的,是生意本身定的。你要想把生意做好做大,就得按規矩來,不能誰來說情就破例。今天破一次,明天破一次,破着破着,規矩就不是規矩了,生意也就不是生意了。
楊麥香抬起頭看着他,眼眶有點紅,“可表姐她......她舉報了咱們。你知道是她做的嗎?”
蘇寧沉默了一會兒,“知道。可我沒有怪她。不是因爲她做得對,是因爲她是你表姐。你不要覺得自己虧欠任何人,想一想我們要是還在二食堂和公交站,他們也不會來糾纏我們。至於你表姐,就當做不知道她做的好了。可
要是繼續糾纏不休,我不介意給她一個深刻的教訓。”
楊麥香愣了一下,沒想到蘇寧早就知道了。
起初她以爲蘇寧什麼都不知道,以爲蘇寧還被矇在鼓裏。
原來蘇寧什麼都知道,只是沒說。
楊麥香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不是傷心,而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動。
蘇寧伸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麥香,你記住,咱們是一家人。我做這些事,不是爲了我自己,是爲了你,爲了咱們以後的孩子,爲了這個家。我不想你夾在中間爲難,可有些事,我必須堅持。不是我不近人情,是規矩不能
破。我們辛辛苦苦的辭職出來做生意,不是爲了做慈善的,是爲了改善我們自己的生活,所以絕對不能允許你表姐這種人的折騰。
楊麥香靠在他胸口,聽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有力。
心裏卻是想了很多,想表姐的事,想被舉報的事,想蘇寧說的那些道理。
想了好久,這才輕輕說了一句:“蘇寧,對不起!是我不夠理解你。”
蘇寧摟緊了她,“說什麼傻話。你是我老婆,說什麼對不起。”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狗叫,遠遠的,悶悶的,很快就沒了。
楊麥香閉上眼睛,聽着蘇寧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楊麗華的舉報,蘇寧自然是沒當回事。
工商、消防、衛生都來查過了,什麼問題都沒有,反而給大明御膳房做了一回免費的廣告。
老百姓一看,這家店被查了三次都沒查出毛病,那是真乾淨、真規範,比那些國營飯店強多了。
而且,老百姓的眼光是雪亮的,飯菜好不好喫,服務質量好不好,他們都是深有體會。
所以,老百姓心裏都有一桿秤,並不會輕易被輿論左右。
假如大明御膳房真的出現後世“西貝貨”那樣的事情,只能是證明大明御膳房自身的問題很大,只不過恰好是被輿論給戳破了罷了。
一時間,大明御膳房的生意更好了,排隊的隊伍比以前還長,楊麥香忙得腳不沾地,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
可蘇寧心裏清楚,楊麗華這種舉報只是小打小鬧,傷不了自己的皮毛。
真正讓蘇寧擔心的,不是這些明面上的麻煩,而是暗處那些還沒出手的人。
大明御膳房的生意越做越大,眼紅的人越來越多,盯着他的人也會越來越多。
今天是一個楊麗華,明天可能是張三李四王二麻子。
今天舉報你菜裏有問題,明天舉報你偷稅漏稅,後天舉報你用工不規範。
你每一次都得應付,每一次都得自證清白,煩不煩?
累不累?更重要的是,萬一哪天有人動了真格的,找個由頭把你店封了,你找誰說理去?
而且,最主要的還是有關部門的態度,畢竟他們纔是決定大明御膳房生死的關鍵。
蘇寧想了很久,覺得不能被動挨打,得主動出擊。
要讓政府知道,大明御膳房不光是一家賺錢的飯店,更是一個納稅大戶、一個就業大戶、一個改革開放的樣板間。
你把這樣的企業打倒了,對你有什麼好處?
你不但不能打,還得保護,還得扶持,還得讓它做大做強。
這天一大早,蘇寧換了一身藏藍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皮鞋擦得鋥亮。
把大明御膳房這幾年的賬本、納稅憑證、員工花名冊,一樣一樣裝進一個黑色公文包裏,拍了拍,確認沒有遺漏,騎着摩托車去了市政府。
市政府在鼓樓附近,一棟灰撲撲的大樓,門口有石獅子,有站崗的武警。
蘇寧把摩托車停在路邊,拎着公文包走上臺階,進了大門。
門衛自然是攔住他,“同志,你找誰?”
“找分管商業的副市長。”
“有預約嗎?”
“沒有!”
門衛讓他登記,他登記了,坐在一樓大廳的長椅上等着。
等了將近一個小時,纔有一個祕書下來接他,“蘇老闆,我是市長的祕書小林,市長今天日程很滿,只能給他十五分鐘。”
“謝謝林科長!我知道了。”
蘇寧跟着祕書上了三樓,走進一間寬敞的辦公室。
副市長姓陳,五十來歲,頭髮花白,戴着黑框眼鏡,正在批文件。
看見蘇寧進來,摘下眼鏡,打量了他一眼,伸手跟他握了握,示意他坐下。
祕書倒了兩杯茶,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陳市長,我叫蘇寧,是深圳大明御膳房的法人代表。”蘇寧開門見山,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蘇寧直接從公文包裏把賬本、納稅憑證、員工花名冊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陳市長面前,整整齊齊的。
陳市長低頭看了看那些材料,又抬頭看了看蘇寧,眼神裏多了幾分興趣,“大明御膳房,我聽說過。鼓樓那家店,我夫人去喫過,回來說味道不錯。你有幾家店了?”
“鼓樓、秦淮、玄武三家直營店,還有兩家正在籌備中,下個月開業。另外在城北建了一箇中央廚房,佔地十二畝,員工八十多人。”
陳市長翻開賬本,看了幾頁,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合上賬本,靠在椅背上,看着蘇寧,問了一句:“你今天來,有什麼事?”
“陳市長,我今天來,是想跟市裏談談。大明御膳房這段時間的發展,您也看到了,納稅一年比一年多,解決的就業一年比一年多。可我們遇到的問題也越來越多。有人眼紅,舉報我們菜裏有問題,舉報我們消防不合格,舉
報我們衛生不達標。三個部門都已經來查過了,什麼問題都沒有。可今天查了,明天還有人舉報,後天還有人舉報。我們疲於應付,精力都花在自證清白上了,哪有心思搞發展?”
陳市長聽着,沒插話。
蘇寧繼續說:“我不想被動挨打,我想主動接受監管。大明御膳房願意接受市裏對其經營的全方位監督。賬本你們可以隨時查,納稅你們可以隨時核,衛生消防你們可以隨時檢。我不怕查,我怕的是不明不白地被查。與其讓
人在背後捅刀子,不如把自己擺在明處,讓大家都知道,大明御膳房是一家乾乾淨淨的企業。”
陳市長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一些,“你這個想法,很好。改革開放,就是要鼓勵你們這些敢闖敢幹的人。你繼續說。”
蘇寧從公文包裏又拿出一份材料,雙手遞過去,“這是我們接下來的五年發展規劃。未來五年,我們計劃在南京開設二十家直營店,在全省開設一百家,整個華東地區開設不低於五百家分店,解決至少三千人的就業問題,年
納稅預計達到......”
蘇寧每說了一個數字,陳市長的眼皮跳了一下,“這麼大的攤子,資金從哪兒來?”
蘇寧早就準備好了答案,而且話裏話外都很坦誠,“銀行貸款是一部分,自有資金是一部分。如果市裏願意支持,我們也可以接受政府部門的注資。大明御膳房願意出讓不高於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引進國有資本。不是爲了
錢,是爲了有一個穩定的依靠。有了政府的背書,那些眼紅的人想動我們,就得掂量掂量。”
陳市長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在敲算盤。
蘇寧沒催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有點苦。
“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你捨得?”陳市長終於開口了,語氣裏帶着幾分試探。
蘇寧笑了,“陳市長,我捨得。不是我不在乎錢,是我知道,錢一個人賺不完。與其被人惦記,不如主動分出去。政府拿了股份,就是股東,就是一家人,政府部門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進行監管。哪怕是有了任何問題,也能第
一時間介入。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有什麼問題坐下來談。”
陳市長看着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蘇寧,你這個人,不簡單。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以前揚子石化二食堂做廚師。”
“二十六歲,有這樣的見識,不容易。”陳市長站起來,“你的想法,我個人很贊同。改革開放,就是要探索新路子。你們民營企業主動要求接受監管、主動要求政府參股,這在全省還是頭一例。我會把你的材料轉給相關部門
研究,有消息了讓祕書通知你。”
“謝謝陳市長。”
“只是你們大明御膳房註冊地是深圳,而不是南京,這是爲什麼?”
“陳市長,這也是我們的不得已!畢竟如今全國只有香港和深圳允許公司註冊,爲了方便統一管理各家分店,這纔不得不去了深圳進行註冊,如果市政府願意把大明御膳房列爲改革試點企業,大明御膳房隨時可以把註冊地更
改爲南京。”
“行!我知道了!會盡快走程序提交常委會討論的。”
蘇寧站起來,跟陳市長握了握手,再次道了謝,然後拎着公文包出了辦公室。
政府需要什麼?需要納稅,需要解決就業,需要穩定的社會秩序。
大明御膳房能給什麼?能納稅,能解決就業問題,能配合政府維護秩序。
雙方各取所需,合作共贏,有什麼不好?
當然,大明御膳房現在的經營模式還是太稀奇,但並不複雜,也不繞,相信市政府能夠看出來其中的利弊。
出了市政府大門,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再次騎上摩托車,往店裏趕。
路上經過鼓樓店,門口又排起了長隊,彎彎曲曲的,像一條長龍。
蘇寧看了一眼,沒停,騎過去了,然後分別去了另外幾家分店看情況。
晚上回到家,楊麥香已經把飯做好了,四菜一湯,擺在桌上等他。
蘇寧洗了手,坐下來,端起碗扒了一口飯,把今天的事跟她說了一遍。
楊麥香聽完,愣了好一會兒,筷子停在半空中,“你要把股份賣給政府?那不是把咱們的心血分給別人了嗎?”
楊麥香放下筷子,聲音裏帶着明顯的不情願。
蘇寧看着她,耐心地解釋,“麥香,不是賣給政府,是讓政府參股。政府拿了股份,就是咱們的股東,就是咱們的靠山。以後誰想動咱們,就得先問問政府答不答應。這不是分走咱們的心血,是給咱們的心血加一道保險。”
楊麥香想了想,還是覺得不太能接受。
蘇寧放下碗,拉着她的手,“麥香,你信我。我不會把咱們的店搞垮的。這條路,我想了很久,不是一時衝動。咱們要做大,就不能單打獨鬥,得找靠山。這年頭,沒有靠山,你做得越大,死得越快。楊麗華就是一個跳梁小
醜,真正的危險一直都隱藏在黑暗裏。”
楊麥香看着蘇寧那雙認真的眼睛,心裏的那點不情願慢慢散了。
楊麥香重新端起碗,“行,你是一家之主,你說了算。”
蘇寧笑了,也端起碗,繼續喫飯。
市政府需要的是一個態度,如今蘇寧把態度擺出來了,相信市政府一定願意把大明御膳房列爲試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