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蘇寧和楊麥香的關係確定,兩人的婚事也是定得利利索索的。
沒有那些彎彎繞繞的提親、定親和下聘禮,兩人覺得那些老規矩太麻煩了,商量了一下,決定直接去領證。
先去廠裏開結婚介紹信。
人事科大姐看見蘇寧和楊麥香一起走進來,先是愣了一下,“蘇師傅,你這動作夠快的啊!前陣子還單身一人,這就要結婚了?”
“主要是緣分到了,不想錯過。”
“這纔對嘛!該下手時就要下手,要不然就要錯過機會了。”
“大姐說的是。”蘇寧笑了笑,把申請表遞過去。
大姐看了看申請,又看了看楊麥香,誇了一句:“姑娘長得真俊,蘇師傅你有福氣。’
楊麥香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嘴角翹着。
介紹信開好了,兩人騎着自行車去民政局。
楊麥香坐在後座上,一隻手摟着蘇寧的腰。
一路上,雖然兩人沒怎麼說話,蘇寧卻能感覺到楊麥香緊張的心跳聲。
民政局排隊的人不少,好幾對新人站在那兒等着,臉上都是帶着笑。
蘇寧和楊麥香排在他們後面,安安靜靜地等待着。
輪到他們時,工作人員看了看他們的介紹信,又看了看他們兩人,問了幾句常規的問題,然後拿出兩張結婚證,填上名字,蓋上鋼印。
“好了!恭喜你們,你們現在是合法夫妻了。”大姐把結婚證遞過來,笑呵呵地恭喜道。
楊麥香接過結婚證,心裏頭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抬起頭看着蘇寧,蘇寧也在看她,眼神很溫柔。
兩人出了民政局,蘇寧把楊麥香的手握在手心裏,“走吧!我們回家。”
“嗯。”楊麥香點了點頭,心裏頭那個“家”字,聽着格外踏實。
接着,婚宴安排在二食堂,沒有大操大辦,就擺了五六桌,請的都是關係近的同事和朋友。
劉洪昌來了,坐在角落裏,不怎麼說話,該喫喫該喝喝,別人敬酒他就喝,安安靜靜的。
楊麥香穿着一條紅裙子,頭髮盤起來,比平時更漂亮了。
蘇寧穿着一件嶄新的白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精神得很。
兩人挨桌敬酒,到了劉洪昌那桌,蘇寧和楊麥香端着酒杯,看着劉洪昌,眼神很平靜,沒有任何的複雜情緒。
兩人之間本來就沒有什麼,只不過就是相了一次親。
劉洪昌端起酒杯,跟蘇寧和楊麥香碰了一下,說了句“恭喜”,然後一飲而盡。
“謝謝!”楊麥香也喝了,喝完笑了笑,轉身走了。
劉洪昌看着她的背影,心裏頭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這一刻,忽然就淡了。
婚宴散了,客人走了,食堂裏恢復了安靜。
蘇寧和楊麥香回到新房——廠裏分的一間兩居室宿舍,不大,四十多個平方,牆上貼了個大紅喜字。
門關上,屋裏只剩兩個人。
楊麥香站在屋子中間,忽然有點緊張了,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她雖然大大咧咧的,可這種事,大姑娘沒經驗。
蘇寧走過來,拉着她的手,讓她坐在牀邊。
然後去倒了杯熱水,遞給楊麥香,讓她暖暖手,“緊張?”蘇寧問。
楊麥香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她自己都說不清。
蘇寧笑了,坐在楊麥香的旁邊,肩膀挨着肩膀。
並沒有急着做什麼,就那麼坐着,反而是跟楊麥香說話,說一些有的沒的,說食堂的事,說公交車上的事,說以後的事。
很快,楊麥香就不緊張了,靠在他肩膀上,聽着他的聲音,覺得特別的安心。
而蘇寧也向楊麥香伸出了手,然後燈滅了………………
新婚夜,比楊麥香想象的要好。
以爲會很疼,以爲會尷尬,以爲會手忙腳亂。
可蘇寧太會了,根本不是那種急吼吼的,竟然是那種潤物細無聲的會。
蘇寧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知道怎麼讓她放鬆,知道怎麼讓她......
每一步都是恰到好處,就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的熟練。
不知過去了多久,楊麥香躺在蘇寧懷裏,頭髮散在枕頭上,像一朵盛開的花。
心裏頭忽然湧上一個念頭,那個念頭讓她有點不舒服,可她還是說了出來,“蘇寧,你是不是以前有過女朋友?”
蘇寧正在幫她捋頭髮,聽到這話,手停了一下,“爲什麼這麼問?”
楊麥香翻了個身,面對着他,“你別騙我。你要是沒經驗,不可能這麼會。你肯定有過,而且還不止一個。”
蘇寧看着她,沉默了一會兒。
自然是不能說真話,真話太離譜了,說了楊麥香也不信。
什麼穿越世界,什麼當過皇帝,什麼有過皇後和妃子,這些話說出來,楊麥香不把他當精神病纔怪。
可蘇寧又不想騙楊麥香,至少不想在這個問題上騙她,“麥香,我跟你說實話。我以前的事,很複雜,說了你也不信。可有一件事我可以跟你保證,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的第一個女人,也是唯一一個。”
蘇寧的聲音很認真,認真得根本不像在說謊。
楊麥香看着蘇寧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想從裏面找出閃爍、心虛和不自然。
可楊麥香什麼都沒找到。
蘇寧的眼睛很乾淨,很坦誠,像一潭清水,能看到底。
“什麼叫在這個世界上?”楊麥香抓住了他話裏的那個詞,心裏卻是覺得有點奇怪。
蘇寧笑了,捏了捏她的鼻子,“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別問了,反正我沒騙你。你真的是我的第一個女人。”
楊麥香將信將疑,可她不想再問了。
不是因爲蘇寧解釋得好,而是因爲覺得蘇寧沒必要騙自己。
蘇寧說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從不會爲了討好誰而說違心的話。
“行,我信你。”楊麥香說完,把臉埋進他胸口,閉上眼睛。
發現蘇寧的心跳很有力,咚咚咚的,像一面鼓,聽着聽着,楊麥香就睡着了。
蘇寧摟着楊麥香,卻是沒睡。
聽着窗外遠處的機器轟鳴聲,心裏頭很平靜。
這個世界,自己終於有了一個家。
不是任務,不是劇情,不是系統安排的,是他自己選的。
很明顯,他選對了楊麥香這個人。
閉上眼睛,嘴角微微翹着,很快就睡着了。
新婚夜,就這麼過去了。
沒有驚天動地,沒有海誓山盟,就是兩個人,一個溫暖的家,一張牀,安安靜靜地在一起,挺好。
沒多久,二食堂發生了一件大事,劉洪昌突然辦了停薪留職。
這件事在二食堂炸開了鍋,比蘇寧結婚還讓人議論。
工人們想不通,“劉師傅在廠裏幹得好好的,手藝沒得說,人緣也不差,怎麼說走就走?”
“聽說是去京城。”
“什麼?他去京城幹嘛?”
“不清楚!劉師傅沒說,不過劉師傅和他母親哥哥大吵了一架,很明顯他母親和哥哥不願意他停薪留職。”
蘇寧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切菜,手裏的刀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切,沒說什麼。
其實他大概猜到了劉洪昌要去哪兒,只是沒想到劉洪昌真敢去。
劉洪昌走的那天,沒跟任何人告別。
把自己不多的東西打了兩個包,一個背在肩上,一個拎在手裏。
再次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母親和哥嫂,然後毅然決然地去京城追求他的愛情了。
走到廠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看了看那根高聳的煙囪,看了看那片灰撲撲的廠房,看了看那個他待了好幾年的地方。
然後轉過頭,走了。
他要去京城,去找何文惠。
知道這個決定很蠢,知道何文惠心裏沒有他,知道去了也是白去。
可劉洪昌不去一趟,不死心。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認準了一件事,撞了南牆也不回頭,非要把南牆撞穿了,看看牆那邊是什麼,才肯罷休。
當然,最大的可能還是撞得頭破血流腦漿進裂,但他依舊是義無反顧。
買的火車票是硬座,並沒有和何文惠一樣坐軟臥,他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何文惠。
二十多個小時,硌得屁股疼,腿也腫了。
劉洪昌沒覺得苦,滿腦子都是何文惠,想着見到何文惠該說什麼,想着她會不會驚訝,想着她會不會高興。
想了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想過何文惠根本就不想見他。
到了京城,出了火車站,劉洪昌站在廣場上,看着眼前的車水馬龍,有點發懵。
北京城太大了,比劉洪昌想的還要大。
高樓大廈,寬闊的馬路,來來往往的公交車,穿着時髦的男男女女。
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覺得自己真的像從鄉下來的土包子。
只是劉洪昌沒時間感慨,打聽好了去北大的路,直接擠上了公交車。
車上人很多,本地人斜眼罵了他一句,“哼!臭外地的。”
劉洪昌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擠在門口,臉貼着玻璃,看着外面的街景一點一點往後退。
等到意識到自己遭遇了地域歧視,想要反擊已經做不到了。
很快,心裏頭又是七上八下的,比當年第一次上竈炒菜還緊張。
很快,公交車拉着老帽劉洪昌來到了北大。
而北大比劉洪昌想的大得多,也漂亮得多。
綠樹成蔭,紅牆灰瓦,到處是抱着書本的年輕學生,臉上帶着那種只有名牌大學纔有的驕傲。
劉洪昌站在校門口,看着門牌上“北京大學”四個字,忽然覺得自己跟這個地方格格不入。
想他一個初中沒畢業的廚子,站在中國最好的大學門口,算怎麼回事?
不過,劉洪昌還是深吸了一口氣,徑直走了進去。
找到何文惠的時候,何文惠剛從圖書館出來,懷裏抱着幾本書,正跟一個男生說着話。
那個男生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裝,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
兩人走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說話的時候頭湊在一起,笑得挺開心的。
劉洪昌站在路邊,看着這一幕,心裏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從頭頂涼到腳底板。
因爲他已經認出了那個男生,李建斌,何文惠的男朋友。
聽何文惠提過,也在夢裏見過這張臉,只是沒想到會在這種情形下見到。
何文惠看見劉洪昌的時候,愣了一下,以爲自己看花了眼,“劉師傅?你怎麼來了?”
聲音裏充滿了驚訝,但沒有驚喜,真的就是純粹的意外。
劉洪昌把手裏拎着的東西往上提了提,笑得有點僵,“我來京城辦點事,順道來看看你。你在學校還好吧?”
他故意說得很輕鬆,像真的只是順道。
“還好!這是我的男朋友李建斌,我們是青梅竹馬的戀人。”
“......”劉洪昌自然是知道這些事情,夢裏的人生就已經讓他知道了,“李建斌,你好!我是揚子石化二食堂的劉洪昌。”
“我知道你,上次多謝你和文惠一起去接文達。”
“小事情。”
接着,何文惠把劉洪昌帶到校園裏的一個涼亭裏,旁邊就是漂亮的未名湖。
李建斌也跟着來了,站在何文惠旁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那個姿勢已經很說明問題了。
劉洪昌看着那隻手,心裏頭就像被針紮了一下,臉上還得掛着笑,裝作不在意的樣子。
“劉師傅,你路上累不累?”
“還好!一路上都是軟臥,睡一覺就到了。”
“二食堂的生意好不好?”
“挺好的!工人都很淳樸,只要飯菜有滋有味就行。”
接着又是問了好多的無聊問題,反正都是客套話,不冷不熱的,像對待一個遠道而來的老鄉。
劉洪昌一一回答了,然後話題忽然就斷了。
三個人坐在涼亭裏,誰也不說話,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何文惠看了李建斌一眼,李建斌點了點頭,好像在鼓勵她什麼。
何文惠深吸了一口氣,看着劉洪昌,“劉師傅,你對我好,我都記在心裏。羊骨頭那次,買火車票那次,去礦區接文達那次,我都記着。你是一個好人,可我有男朋友了,我們處了好幾年了,感情很好。我對你,只有感激,
沒有別的。你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劉洪昌坐在那裏,臉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其實他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來之前就已經知道了。
畢竟,那場奇幻的夢境讓他特別瞭解何文惠,可能比何文惠她自己還要瞭解。
可劉洪昌非要來,非要親耳聽到,非要親眼看到,非要讓事實把他最後那點幻想擊得粉碎,才肯罷休。
接下來,劉洪昌沒有糾纏,沒有死纏爛打,沒有丟人現眼的跪下來求她。
只是站起來,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然後直接轉身走了。
何文惠在後面喊了一聲“劉師傅......”
劉洪昌停了一下,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此時看着劉洪昌落寞的背影,何文惠心裏也是不忍,“建斌,我剛纔的行爲是不是太絕情了?”
“沒意義的幻想纔是害了他,你和他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嗯,建斌你說得對!長痛不如短痛。”
“走吧!這個劉洪昌只是你生命裏的過客。”
“嗯。
"
只是劉洪昌並沒有離開京城。
他不知道自己是賭氣還是不甘心,還是純粹腦子有病。
在北大附近的大雜院租了一間小小的倒座房,又潮又暗,白天都要開燈,牆皮嘩嘩往下掉,被褥永遠溼漉漉的,像剛從水裏撈出來。
接着又是去北大食堂應聘了廚師,憑他的手藝,沒費什麼勁就被錄用了。
就這樣,劉洪昌成了北大食堂的一個普通廚子,每天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站在竈臺前面炒菜。
如今他跟何文惠在一個校園裏,隔着幾條路,幾棟樓,偶爾還能在路上碰見。
“劉師傅,你這是什麼情況?”
“文惠,我現在是北大食堂的廚師了。”
“什麼?你不回南京了?”
“不回了!我已經在揚子石化辦理了停薪留職,想要趁着年輕來京城闖一闖,看看這座城市到底哪來的魅力和吸引力。”
“劉師傅,你不要這樣,我不值得你這樣做,而且你現在給我帶來的壓力很大。”
“別誤會!我真的就是想要出來闖一闖,並不是爲了你。”
其實,劉洪昌也說不清自己爲什麼要留下來。
不是爲了等何文惠,因爲他知道等不到。
不是爲了感動何文惠,因爲他知道感動不了。
可能就是不知道去哪兒,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什麼。
回南京?回二食堂?回去面對母親和哥嫂的冷言冷語?
他真的做不到。
北京城足夠大,人多,誰也不認識他劉洪昌,誰也不在乎他。
他就這樣躲在這裏,像一顆沙子掉進沙漠裏,沒人找得到。
北大食堂的同事覺得這個新來的劉師傅有點怪。
手藝好,話不多,幹活利索,可就是不愛跟人打交道。
下了班就回四合院的那間倒座房,門一關,誰也不見。
有人約劉洪昌喝酒,他推了;有人給劉洪昌介紹對象,他拒絕了;有人問劉洪昌老家在哪,他說南京,卻是不願意詳說。
時間長了,大家也就不問了。
廚子嘛!能炒菜就行,管劉洪昌心裏想什麼。
而劉洪昌就這麼在北京城待了下來,不遠不近地守在何文惠身邊,就像一個可有可無的影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只知道,他現在在北京城,離何文惠更近,心裏也踏實。
至於以後怎麼辦,劉洪昌沒想過,也不敢想。